第181章 陈淑仪

初春的阳光没有多少温度。风从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吹动着客厅里米色的窗帘。

电视机开着。屏幕上播放着一部老旧的动画片。音量被调到了最小,只有极其微弱的电子合成音在房间里回荡。

茶几上放着两杯白开水。其中一杯已经完全冷透了,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王朝阳坐在沙发的一端。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洗得有些发白。手里拿着一张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长方形纸片。

他的手指在纸片上翻折。对折,压平折痕,再翻转。动作很熟练,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淑仪坐在沙发的另一端。

她穿着一套粉色的家居服,双腿蜷缩在胸前,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头栗色的长发没有梳理,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膀和后背上。她的视线越过电视机,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

裂纹是几个月前那场波及整个城市的战争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看王朝阳。眼睛里没有焦距,就像一潭死水。

自从李寒山在那场战斗中牺牲后,陈淑仪就陷入了这种长期的沉默中。

除了在地下基地进行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时会机械地执行指令,其余的时间,她几乎不开口说话。

陈诗茵每天都在基地忙于重建工作,大部分时间都是王朝阳在这里陪着她。

王朝阳把最后一道折痕压平。

一架纸飞机在他手里成型。机翼很宽,机头尖锐。

他拿着纸飞机,身体向陈淑仪的方向挪动了一下。

“淑仪。”

王朝阳的声音很轻。

陈淑仪没有反应。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王朝阳举起手里的纸飞机。手腕发力,向前轻轻一掷。

纸飞机在空气中滑翔了一小段距离。在空中画出一个平缓的弧线。

“啪嗒。”

纸飞机落在陈淑仪的脚边。

陈淑仪的视线从墙壁上收回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落在地毯上的纸飞机。

纸飞机的机头上印着一行黑色的铅字。那是旧报纸上的新闻标题。

她没有伸手去捡。

慢慢地把头转过去。继续盯着那道墙壁上的裂纹。

王朝阳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到陈淑仪面前。弯下腰,捡起那架纸飞机。

“今天的风向不对,飞得不远。”

他拿着纸飞机,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昨天在书上看到一种新的折法。机翼稍微折进去一点,飞得更稳。”

他自顾自地说着。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把纸飞机拆开,摊平。手指在纸张上重新寻找折叠的角度。

客厅里只有他折纸的声音。

“我不想看。”

陈淑仪突然开口。

声音很沙哑,带着长时间不说话造成的干涩。

她没有转头。双手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每天都在这里折纸飞机。”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每天都说飞得不远。每天都换新的折法。”

陈淑仪把脸埋进膝盖和手臂之间的缝隙里。

“很烦。”

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王朝阳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纸飞机折到一半,机翼还没有成型。

他看着陈淑仪缩成一团的背影。

“那我给你念书吧。”

王朝阳把那张半成品的纸飞机放在茶几上。

他转过身,从放在沙发角落的黑色双肩包里拿出一本书。

那是一本封皮有些破损的童话故事集。

他翻开书页。书页散发出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

“从前,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有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城堡……”

王朝阳开始念。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太多感情起伏,就像在读一份基地的战术报告。

陈淑仪捂住耳朵。

“我不听。”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抗拒。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在这里陪我。”

王朝阳没有停止。

“城堡里住着一个不会笑的公主。她每天都看着窗外的雪花……”

“我让你走!”

陈淑仪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了。紫红色的杏眼里充满了愤怒和排斥。

她抓起放在沙发上的一个方形抱枕,用力地砸向王朝阳。

抱枕在空中翻滚,砸在王朝阳的肩膀上。然后掉在地板上。

王朝阳没有躲。

手里的书本被抱枕的边缘扫到,合上了。

“你为什么每天都要来?”

陈淑仪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

“你以为你折几个纸飞机,念几个故事,就能让我高兴吗?”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眼泪从她的眼角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寒山叔叔死了。爸爸也死了。他们都回不来了。”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

“你每天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你凭什么来安慰我?”

陈淑仪从沙发上站起来。

粉色的家居服在动作中有些发皱。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她转身跑向自己的卧室。

“砰!”

卧室的木门被重重地关上。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电视机屏幕上的动画片已经播放到了片尾。彩色的字幕在屏幕上滚动。

王朝阳坐在沙发上。

他看着掉在地上的那个抱枕。

慢慢地弯下腰。把抱枕捡起来。拍了拍上面沾着的灰尘。

重新放在沙发的一角。

他把手里的那本童话故事集放回黑色的双肩包里。

拉上拉链。

他没有离开。

他走到茶几前。端起那杯早就冷透了的白开水。

喝了一口。

冷水滑进胃里,带来一阵寒意。

他把水杯放下。

走到窗户前。

外面的风刮得更大了。天空中飘起了细小的雨丝。

雨滴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

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块白色的指甲锉。

拇指和食指捏着指甲锉,在掌心里来回摩挲。

金属的边缘有些粗糙。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下来。

卧室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王朝阳转过身。走到玄关处。

打开墙上的开关。客厅的顶灯亮了起来。白色的灯光有些刺眼。

他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

放在流理台上。

洗菜。切菜。打鸡蛋。

动作很熟练,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

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

倒油。“呲啦”一声,油烟升起。

二十分钟后。

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被端上了餐桌。

王朝阳解下围裙。挂在厨房的挂钩上。

他走到卧室门前。

抬起手。指关节在木门上敲了两下。

“笃、笃。”

“淑仪。吃饭了。”

门里没有回应。

“我把面放在桌子上了。趁热吃。”

王朝阳站在门外。

等了一分钟。

依然没有声音。

他转身。走到餐桌前。

拉开椅子坐下。

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那一碗面。

面条有些烫。他吃得很快。

吃完后。他把碗筷收进厨房的水槽里。

走到客厅。拿起放在沙发上的黑色双肩包。

背在背上。

走到玄关。换上鞋子。

打开大门。

“我走了。明天见。”

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了一句。

走出去。关上门。

楼道里很安静。

防盗门锁上的“咔哒”声在楼道里回响。

半个小时后。

卧室的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陈淑仪从门缝里探出头。

客厅里的灯亮着。

没有人。

她走出来。

看到餐桌上放着一碗鸡蛋面。

面条已经有些坨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旁边放着一双干净的筷子。

陈淑仪走到餐桌前。

看着那碗面。

肚子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

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已经凉了。

她慢慢地嚼着。

眼泪再次掉下来。滴在面汤里。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把整碗面连同汤一起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

星期日。

上午九点。

门铃声准时响起。

陈诗茵已经去基地了。公寓里只有陈淑仪一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防盗门。

门铃响了三遍。

她没有去开门。

过了五分钟。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王朝阳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他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几盒牛奶和一袋面包。

他换上拖鞋。走到客厅。

看到陈淑仪坐在沙发上。

“早。”

他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

陈淑仪没有说话。

她把头偏向一边。

王朝阳没有在意。

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

每天都是这样。

王朝阳准时出现。做饭。打扫卫生。

折纸飞机。念书。

陈淑仪依然抗拒。

她会把王朝阳做好的饭倒进垃圾桶。

会把他折的纸飞机撕成碎片。

会用最冷漠的语言赶他走。

王朝阳从来没有生过气。

他只是默默地重新做一份饭。重新折一架纸飞机。

然后坐在沙发的一端,看着她。

星期五的下午。

外面下起了暴雨。

雷声轰鸣。闪电划破灰暗的天空。

陈淑仪最怕打雷。

每当雷声响起,她都会想起那天在十字路口,漫天的金光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她躲在卧室的衣柜里。

双手死死地捂着耳朵。身体缩成一团。

“轰隆——!”

一道惊雷在窗外炸响。

陈淑仪发出一声尖叫。

卧室的门被推开。

王朝阳冲了进来。

他听到尖叫声,直接跑向衣柜。

拉开衣柜的门。

看到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陈淑仪。

“淑仪。”

他伸出手。

陈淑仪猛地挥开他的手。

“别碰我!”

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

“你滚!你滚出去!”

王朝阳没有退缩。

他再次伸出手,一把抓住陈淑仪的手腕。

用力将她从衣柜里拉了出来。

陈淑仪拼命挣扎。

她的指甲在王朝阳的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

“放开我!你这个骗子!”

她一边哭一边大喊。

“你根本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你每天装得那么冷静!你以为你很坚强吗?”

她用尽全力推开王朝阳。

王朝阳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书桌上。

“你没有失去过亲人!你根本不知道那种感觉!”

陈淑仪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凭什么来管我!”

房间里只剩下外面的雷雨声和陈淑仪的喘息声。

王朝阳靠在书桌上。

他的手背上流着血。

他看着陈淑仪。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他慢慢地站直身体。

走到放在椅子上的黑色双肩包前。

拉开拉链。

他的手伸进书包的最底层。

摸出了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

他转过身。

将那个文件袋递到陈淑仪面前。

“你看。”

他的声音很低。没有任何起伏。

陈淑仪看着他。

眼泪还在脸上流淌。

她迟疑了一下。

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塑料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着两张纸。

还有两枚被烧得发黑的银色戒指。

陈淑仪抽出那两张纸。

那是两份由【阿尔忒弥斯】基地出具的阵亡通知书。

纸张的边缘有些发黄。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

陈淑仪的视线落在上面的名字上。

王明远。

赵雪。

在名字的下方,写着阵亡日期。

2015年11月10日。

陈淑仪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日期。

是在李寒山和林夕阳牺牲的前一个月。

她抬起头。看着王朝阳。

“这是……”

她的声音颤抖得无法连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王朝阳看着她。

“我爸爸。和我妈妈。”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在第三防区的防空塔里。为了启动反向波段发生器。被怪人杀了。”

陈淑仪的身体僵住了。

她手里的那两张纸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那两枚烧黑的戒指在塑料袋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看着面前这个只有十一岁的男孩。

他比她大一岁。

他每天来给她做饭。折纸飞机。念童话故事。

在她发脾气、砸东西、让他滚的时候。

他从来没有还过嘴。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什么都不懂的旁观者。

她以为只有自己经历了失去。

“你……”

陈淑仪张开嘴。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

王朝阳低下头。

他看着地上的那两张阵亡通知书。

“我妈妈以前告诉过我。”

他的声音很轻。

“哭没有用。怪人不会因为你哭就不杀你。”

他蹲下身。把那两张纸捡起来。

小心翼翼地重新装回塑料文件袋里。

放回书包的最底层。

拉上拉链。

他站起身。

看着陈淑仪。

“我每天来找你。”

他的手插进卫衣的口袋里。

“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变成我刚拿到这两张纸时的样子。”

“那种感觉。太冷了。”

外面又是一声雷响。

但陈淑仪没有尖叫。

她看着王朝阳。

看着他手背上被自己抓出来的血痕。

看着他那张总是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的脸。

那不是因为没有感情。

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悲伤、恐惧和绝望,都死死地压在了心底。

用一层坚硬的外壳包裹起来。

然后,用这层外壳,来保护她。

陈淑仪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她向前走了一步。

张开双臂。

紧紧地抱住了王朝阳。

“哇——!!!”

压抑了几个月的哭声,终于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她把脸埋在王朝阳的肩膀上。

眼泪瞬间湿透了灰色的卫衣。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哭一边道歉。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朝阳……对不起……”

王朝阳被她抱住。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秒。

然后。

他慢慢地抽出插在口袋里的手。

双手环住陈淑仪的背。

轻轻地拍着。

“没事的。”

他的声音在陈淑仪的耳边响起。

依然很平稳。

“都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

下巴抵在陈淑仪的头顶上。

在这个雷雨交加的下午。

在这个狭小的卧室里。

两个失去了父母的孩子,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陈淑仪哭得撕心裂肺。

她把所有的委屈、害怕和对父亲的思念,全部顺着眼泪流了出来。

王朝阳没有说话。

只是任由她抱着。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服。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节奏很慢。很稳。

过了很久。

陈淑仪的哭声渐渐变小。

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松开手。从王朝阳的怀里退出来。

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她看着王朝阳。

“朝阳。”

她吸了吸鼻子。

“嗯。”

“你以后……还会给我折纸飞机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王朝阳看着她。

那双死水一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点了点头。

“会。”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旁。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

手指在纸张上翻折。

对折。压平。翻转。

动作很快。

不到半分钟。一架纸飞机在他手里成型。

机翼很宽。机头尖锐。

他拿着纸飞机。走到陈淑仪面前。

递给她。

“这种折法,飞得最稳。”

陈淑仪伸出手。

接过了那架纸飞机。

她看着手里的纸飞机。

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朝阳。

眼角还挂着泪珠。

但她的嘴角,慢慢地向上弯起。

露出了几个月来的第一个微笑。

虽然很微弱。但很真实。

“朝阳。”

“嗯。”

“明天……你教我折吧。”

“好。”

外面的雨还在下。

但雷声已经远去了。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不再那么沉闷。

陈诗茵站在公寓的玄关处。

她刚从基地回来。手里拿着一把滴水的雨伞。

她听到了卧室里传来的哭声。

也听到了后面的对话。

她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但她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她知道。

淑仪,终于走出来了。

而那个叫王朝阳的男孩。

用他那瘦弱的肩膀,撑起了这个破碎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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