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试图冲刷掉这几天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名为“自我厌恶”的浊流。
抬起头时,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湿漉漉的脸庞。
那是一张极具辨识度的脸。
不同于陈淑仪那种江南烟雨般的温婉,也不同于王语嫣那种高山雪莲般的清冷,东方钰莹的美,是热烈而张扬的,像是盛夏正午最耀眼的烈日。
那一头标志性的金发,此刻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有些凌乱,几缕发丝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发梢处挑染的粉紫色在白炽灯下泛着一种妖冶的光泽。
她的皮肤是那种极具健康美感的小麦色,像是淋了一层上好的蜂蜜,细腻、光滑,在灯光下隐隐透着一层油润的亮光。
那双原本应该充满野性与活力的兽瞳,此刻虽然还带着点红红的血丝,但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依然勾勒出一种天生的媚态。
她的睫毛很长,沾着水珠,像是一把细密的扇子,每一次眨眼都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鼻梁挺翘,鼻尖微微泛红,那是刚才哭过的痕迹。
而那张涂着淡粉色唇蜜的嘴唇,丰润饱满,唇珠微微突起,让人一看就忍不住联想到某些鲜嫩多汁的果实,或是……某种正在等待采摘的邀请。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流着,冰凉的触感扑在脸上,把那有些发烫发红的眼眶激得生疼。
东方钰莹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角还挂着水珠、刘海湿漉漉贴在额头的狼狈少女,用力拍了拍脸颊,直到那小麦色的皮肤重新泛起不自然的血色。
她对着镜子扯出一个大大的、有些夸张的笑容,哪怕那笑容看起来摇摇欲坠,像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
她自那天晚上开始,就再也没有去找过赢逆。陈淑仪那张坚强而又温柔的脸蛋不断在她午夜梦回的时候出现。
她那样信任而依赖的看着东方钰莹,就好像现在,就好像从前。
然后一只手突然攀附在那个有些孩子气的肩膀上,赢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陈淑仪身边,爱抚一样的大手缓缓摸到淑仪的下巴上,将她那张温婉的鹅蛋脸强行扭向自己这边。
他那张似笑非笑却又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冷峻桃花眼,带着充满最原始的雄性渴望,带着最肮脏的征服欲望,带着最贪婪的占有执念。
看着陈淑仪……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露出那抹标志性的轻浮微笑。
将她们一同吞没进无尽的黑暗之中。
“呼——没事,没事。我可是无敌的东方钰莹啊!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弄皱的领结,又补了一层唇膏,这才推开了学生会活动室的大门。
刚一开门,一股热闹得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喧嚣就扑面而来,差点把她掀个跟头。
“哎呀,我就说这里肯定有好吃的嘛!诗茵你还藏着掖着!”
水城不知火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会议桌上,手里抓着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鸡腿,吃得满嘴油光。
她那件宽大的男士衬衫下摆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那双标志性的、裹着黑色透肉丝袜的健美长腿,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
“不知火!注意点形象!这是在学校!”陈诗茵手里端着一大盘刚切好的水果拼盘,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一样跟在她身后,那身职业套裙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肉色丝袜包裹的小腿线条温润柔和。
她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正好看到推门进来的钰莹,脸上那无奈的表情瞬间化作了温柔的笑意。
“钰莹回来啦?正好,刚才路过家政课教室,那边的老师送了点刚烤好的曲奇,快来尝尝。”
“哇——好香!”
还没等钰莹反应过来,一道红色的影子就从旁边窜了出来。
卡西娅像只慵懒的大猫一样蹭到了桌边,那猩红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身上那件改短了的校服衬衫领口大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深邃的沟壑。
她伸手捏起一块曲奇,并没有急着吃,而是转手喂给了正缩在她怀里、穿着厚实连裤袜的小露露。
“来,小蛋糕,啊——”
露露红着脸,像只受惊的小仓鼠一样张开嘴,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了一圈周围的人,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嚼得津津有味。
“好吃吗?”卡西娅笑得一脸宠溺,指尖轻轻擦去露露嘴角的饼干屑,然后顺势把指尖含进自己嘴里吮了一下,动作色气得让人脸红。
“我也要吃!”陈淑仪不甘示弱地凑了过来,手里还举着半个没吃完的大福,那张粉扑扑的小脸上满是兴奋,“妈妈做的水果沙拉最好吃了!里面有我最喜欢的芒果!”
就连一向严肃的王语嫣,此刻手里也捧着一杯热茶,虽然依旧坐得笔直,但那双被深蓝色丝袜包裹的长腿却放松地交叠在一起,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这一屋子的欢声笑语,嘴角那抹清浅的弧度怎么也藏不住。
只有王朝阳那个倒霉蛋,正满头大汗地被不知火指使着去搬饮料箱子,那件运动外套被他系在腰间,显得有些滑稽,但他脸上那种傻乎乎的笑容却真诚得让人讨厌不起来。
这一幕太过于美好,美好得像是一幅用糖果色颜料绘成的画,每一种色彩都明亮得让人想要流泪。
钰莹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误入了天堂的幽灵。
那些笑声、那些香气、那些毫无防备的亲昵,都在无声地排斥着她身上那股属于黑暗的味道。
“发什么呆呢?快过来啊!”
陈诗茵转过头,对着她招了招手。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温暖,就像是一个母亲在呼唤晚归的孩子。
钰莹感觉鼻子一酸,那种想要逃跑的冲动又涌了上来。
可是,就在那一瞬间,陈淑仪已经像个快乐的小蝴蝶一样扑了过来,一把挽住了她的手臂。
“钰莹钰莹!快来!不知火阿姨刚才还在讲她在国外的趣闻呢!可搞笑了!”
那个软绵绵的身体贴着她,那种带着草莓甜香的体温顺着手臂传导过来,像是温水一样慢慢融化了她僵硬的四肢。
“啊……嗯,来了。”
钰莹被半推半就地拉到了桌边。
卡西娅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了一个空位,甚至还坏笑着把自己那双穿着红色吊带袜和黑丝叠穿的长腿搭在了她的膝盖上蹭了蹭。
“哟,小豹子,刚才去哪儿野了?眼睛怎么红红的?该不会是躲起来哭鼻子了吧?”
“才没有!我是去……去洗手间补妆了!那个洗手液太辣眼睛了!”钰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大得有点心虚,甚至还伸手在卡西娅那弹性十足的大腿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手劲还挺大!”卡西娅夸张地吸了口气,但也没把腿收回去,反而更加放肆地把脚尖勾住了钰莹的小腿肚。
大家哄堂大笑。那种轻松的氛围像是一张柔软的网,把钰莹整个人都兜住了。
陈诗茵把一块切好的苹果递到她嘴边,“来,吃块苹果润润喉。这可是我特意挑的最甜的一个。”
钰莹看着那块晶莹剔透的果肉,看着陈诗茵那双因为笑意而弯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也没有任何受过屈辱的痕迹,只有纯粹的、属于长辈的关爱。
她突然明白了。
这就是诗茵阿姨想要守护的东西啊。
不是什么宏大的正义,也不是什么冰冷的基地,就是眼前这一幕——大家聚在一起,吃着零食,开着玩笑,不用担心怪人,也不用担心明天。
为了这个笑容,为了这份温暖,哪怕是身处地狱……也是值得的吧?
钰莹慢慢地张开嘴,咬住了那块苹果。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那种甜味似乎一直蔓延到了心脏最深处那个溃烂的伤口上,带来一阵细微却真实的刺痛。
“好吃吗?”陈淑仪凑过来问,大眼睛亮晶晶的。
“嗯。”钰莹点了点头,用力地咀嚼着,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嚼碎了吞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着她们脸上洋溢的笑容,那种想要哭的冲动终于慢慢平复,变成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特别甜。”
她笑着说,甚至还主动伸出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曲奇,塞进了正搬着箱子路过的王朝阳嘴里,动作虽然粗鲁,却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你也吃点,别累死了,我的……好哥哥。”
王朝阳被塞了一嘴饼干,含糊不清地唔唔了两声,那副傻样又引来了一阵笑声。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每个人的身上,把那些丝袜的光泽、那些发丝的弧度、那些嘴角的笑意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时间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封存了这暴风雨前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