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诞甄念悲音至江南 死元妃魂断萦爹娘

千里之外,金陵。

江南的夜,总是比京城要温柔许多。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灯火通明,笙歌阵阵,丝毫不知北方的天早已塌了一半。

应天府通判的后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园林。假山流水,曲径通幽,虽不及大观园的宏大,却也别有一番精致雅韵。

然而此刻,这雅致的园林中,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霾。

正房内,烛火通明。

贾宝玉穿着一身素白的家常直裰,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加急密信,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僵立在当地。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平日里那双多情含笑的眸子,此刻充满了震惊、恐惧与难以置信。

握信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薄薄的信纸捏碎。

“啪!”

那只刚端起的定窑白瓷茶盏,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里间的锦帐被掀开,甄宝玉一脸焦急地走了出来。他也是一身便服,眉眼间与贾宝玉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沉稳与英气。

贾宝玉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将手中的信递给了他。

甄宝玉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过。

“先帝驾崩……忠顺王举兵谋反……兵围皇城……”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甄宝玉的心口。他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信纸差点也没拿稳。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甄宝玉声音发涩。

“五日前的快马。”贾宝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按照脚程,如今京城恐怕早已……早已……”

他说不下去了。

“二哥哥……”

一声微弱的呼唤从床榻上传来。

贾宝玉和甄宝玉同时转过身,快步走到床边。

那张雕花的拔步床上,探春正虚弱地靠在大红撒花的迎枕上。她才生产没多久,身子还没养好,脸色依旧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那是她和甄宝玉的女儿,取名“甄念”。

探春看着面前这两个神色慌张的男人,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是不是……京里出事了?”她紧紧抱着孩子,声音颤抖着问道。

贾宝玉看着探春那双充满了担忧的眼睛,心中一痛。他知道瞒不住,也不敢瞒。

“三妹妹……”贾宝玉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声音哽咽,“皇上……驾崩了。忠顺王……反了。”

“什么?!”

探春的身子猛地一震,若不是甄宝玉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她怀里的孩子差点都要掉下来。

“哇——”

似乎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惊恐,怀里的甄念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那稚嫩的哭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听得人心惊肉跳。

探春顾不得哄孩子,她一把抓住贾宝玉的手臂,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那大姐姐呢?元妃姐姐呢?她在宫里怎么样?!”

她的声音尖锐而凄厉。

虽然她早已嫁作人妇,虽然她身体残缺,虽然她曾与宝玉有过那样的不伦过往,但在这一刻,她依然是贾家的三小姐,依然牵挂着那个为了家族牺牲了一切的大姐。

贾宝玉痛苦地摇了摇头:“信上没说……只说叛军攻破了皇城大门,正在围攻内宫……”

“完了……完了……”

探春的面色瞬间变得死灰。

她太清楚忠顺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那是贾家的死敌,是个嗜血的疯子。若是让他攻破了皇宫,身为贵妃的元春,下场可想而知。

在那一瞬间,探春只觉得下身那处早已愈合的伤疤——那是被王夫人下令割去阴蒂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幻痛。

那是一种被羞辱、被宰割的恐惧记忆,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不会的……舅舅不是还在吗?王子腾舅舅手握重兵,他不会坐视不管的!”探春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喊道。

“远水解不了近渴啊……”甄宝玉叹了口气,轻轻拍着探春的后背,试图安抚她,也安抚那个啼哭不止的孩子,“只怕等王大人的兵马赶到,京城早已是一片焦土了。”

贾宝玉站起身,在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地闪过一个个面孔。

老祖宗、老爷、太太……

还有黛玉。那个身子本就单薄,如今还要操持整个荣国府的黛玉。她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样?会不会吓坏了?

还有宝钗。

那个经历了无数磨难、身体残缺却依然坚强的宝钗。

若是叛军破了城,冲进贾府,她那样美丽的女子,又曾沦落风尘,会遭遇什么样的对待?

还有麝月、紫鹃、惜春……

还有那个被关在忠顺王府里、生死未卜的晴雯……

“我得回去!我必须回去!”贾宝玉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嘶哑地吼道。

“你疯了!”甄宝玉一把拉住他,“现在回去就是送死!京城早已封锁,你连城门都进不去!况且你是朝廷命官,无诏不得擅离职守,你这一走,便是抗旨逃兵,罪加一等!”

“那我能怎么办?!就在这里干看着吗?!”贾宝玉一把甩开甄宝玉的手,泪流满面,“那是我的家啊!那是我的妻儿老小!若是她们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想起了那个梦。

那个在太虚幻境里做的梦。

“三春去后诸芳尽……”

迎春已经死了,死得那样惨。探春虽然活了下来,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今,轮到元春了吗?

“宝哥哥……”探春流着泪,看着几近崩溃的贾宝玉,“你别冲动。若是你也折进去了,咱们贾家……就真的没指望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这个小小的生命,是她用无数屈辱和痛苦换来的延续。

“我们要相信嫂子。”探春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当年“玫瑰花”的坚毅,“林姐姐虽然身子弱,但心里是有成算的。还有宝姐姐,她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能活下来,这次……这次也一定能逢凶化吉的。”

话虽如此,但屋内的三个人心里都清楚。

在皇权更迭、军队哗变的滔天巨浪面前,个人的智慧与坚强,是多么的渺小与无力。

贾宝玉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此时此刻,他身为男人的无能为力,身为丈夫和兄长的愧疚,如同一把把钝刀,在凌迟着他的心。

窗外,风起云涌。

原本明朗的月亮被乌云遮蔽,天地间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这金陵的安逸,终究只是一场随时会破碎的幻梦。而那遥远的京城,此刻正上演着决定贾府命运的最后一幕血腥悲剧。

这一夜,荣国府的荣禧堂内灯火通明,却无人敢高声语。

窗外,风声鹤唳,仿佛无数冤魂在京城的夜空中嘶吼。

远处不时传来沉闷的轰鸣声,那是火炮轰击皇城城墙的巨响,每一声都震得贾府地面的方砖微微颤抖。

荣禧堂正厅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贾政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灰败。

平日里那个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迂腐君子,此刻在这灭门的危机面前,也乱了方寸。

贾琏一身劲装,腰间悬着一把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宝剑,带着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死死守在二门处。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眼神游移不定,时不时看向大门的方向。

内堂里,王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嘴里不住地念佛。

而真正主事的,却是年轻的当家主母——林黛玉。

黛玉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缎袄,头上只绾了个简单的纂儿,插着一根白玉簪。

她虽面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坚定。

她坐在王夫人下首,紫鹃紧紧挨着她,怀里抱着已经两岁的贾茝。

小贾茝不知愁滋味,已经在紫鹃怀里睡熟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宝二奶奶,外头的喊杀声好像近了……”平儿掀帘子进来,声音里带着颤抖,脸色煞白,“听说西街那边的几家王府都被乱兵冲进去了,火光冲天呢……”

“慌什么!”黛玉低喝一声,声音虽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咱们是荣国公的府邸,敕造的匾额还挂在头上呢!就算那是乱兵,也不敢轻易冲撞。再者,咱们府里的家丁护院也不是吃素的。”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宝钗。

宝钗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居家常服,虽然因为曾经的遭遇,身体早已残缺,甚至落下了病根,但那股子从容大气的风度却从未改变。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平儿的手背,柔声道:“这会子越乱,咱们越要稳住。若是自乱了阵脚,才是真的完了。”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猛烈的砸门声。

“砰!砰!砰!”

那声音如惊雷般炸响,震得所有人浑身一哆嗦。贾政手中的念珠“啪”地一声断了线,滚落一地。

“来了!乱兵来了!”

院子里的婆子丫鬟们顿时尖叫起来,乱作一团。

“闭嘴!”贾琏在那边吼了一声,拔出宝剑,手都在抖,“都给我抄家伙!顶住大门!”

大门外,砸门声并未停止,反而伴随着如雷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的哗啦声。

“开门!快开门!我是王子腾!”

一个浑厚、威严,且透着极度疲惫与焦急的声音穿透厚重的大门,传了进来。

“谁?!”贾琏一愣,手中的剑差点掉在地上。

“是舅老爷!是你舅舅!”王夫人猛地站起身来,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快!快开门!”

大门轰然洞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夜风扑面而来。

只见门外火把通明,照亮了黑压压的一片铁骑。为首一人,金盔金甲,战袍上沾满了斑驳的血迹,正是九省统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

他那一向威严的脸上此刻满是尘土与硝烟,但那双虎目中却闪烁着胜利者的精光。

“叔叔!”

贾琏连忙收剑,带着哭腔扑了上去跪倒在地,“您可算来了!我们……我们都要吓死了!”

王子腾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荣禧堂。他身后的亲兵立刻散开,接管了荣国府的防务,将那些惊魂未定的家丁换了下来。

“不必多礼!”王子腾扶起贾琏,大步走进内堂,对着贾政和王夫人略一拱手,“妹夫,妹妹,受惊了!”

“子腾啊!”王夫人见着亲哥哥,顿时泪如雨下,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外头……外头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

“妹妹放心!”王子腾解下染血的披风,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兵,声音洪亮如钟,“逆贼忠顺王谋反,已被新皇的大军死死困在皇城之内!如今京城九门已全部被我夺回,外城的乱兵也已被肃清。大局已定!”

“新皇?”贾政颤颤巍巍地问道,“是……”

“自然是先帝早已立下的太子殿下。”王子腾眼中闪过一丝傲然,“我奉密诏勤王,如今大军已将皇宫围得水泄不通。那忠顺老贼插翅难飞!最迟明日午时,便可攻破皇城,生擒逆贼!”

听到这话,满屋子的人仿佛从地狱瞬间升到了天堂。

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几个小丫鬟甚至喜极而泣,瘫坐在地上。

“这就好……这就好……”贾政长出了一口气,瘫软在椅子上,连声念佛,“祖宗保佑,皇恩浩荡……”

王子腾看了一眼黛玉和宝钗,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许:“这段日子,府里多亏了外甥媳妇们操持。如今没事了,我会留下一营精兵驻守在宁荣二府门外,这里的安全,你们尽管放心。”

他又交代了几句军务,便匆匆告辞,毕竟皇城那边的战事还未彻底结束,他作为三军统帅,必须坐镇指挥。

送走王子腾,荣国府的大门再次紧闭。但这一次,门内不再是恐惧与绝望,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狂喜。

“都没事了,大家都散了吧。”黛玉强撑着精神,吩咐道,“各房回去歇着,今晚警醒些便是。”

众人各自散去。

夜色深沉,更漏将阑。

潇湘馆内。

宝钗并没有回自己的蘅芜苑,而是跟着黛玉回了房。

此时此刻,这两个曾经的情敌,如今的家人,在经历了生死的惊魂后,只想从彼此身上汲取一丝温暖与慰藉。

紫鹃将已经睡熟的贾茝抱去侧间的小床上安顿好,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卧房内,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纱灯。

宝钗先去看了看睡在另一侧暖阁里的巧姐。

这孩子早年丧母,如今全靠宝钗抚养。

看着巧姐那恬静的睡颜,宝钗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慈母般的柔情。

她替巧姐掖了掖被角,这才走到黛玉的床边。

黛玉已经卸了钗环,披散着头发,靠在床头出神。

“颦儿。”宝钗轻唤了一声,脱去外衣,钻进了黛玉的锦被里。

黛玉顺势依偎在宝钗怀里。

宝钗的身体丰腴温暖,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沧桑感。

黛玉的手无意间触碰到宝钗小腹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那是当年在教坊司被烧红的铁丝捣毁子宫留下的烙印。

黛玉心头一酸,轻轻抚摸着那里,柔声道:“宝姐姐,今儿若是没有舅舅来,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都过去了。”宝钗握住黛玉的手,眼神中闪烁着对未来的希冀,“如今舅舅立下了这救驾的不世之功,那就是新朝的第一功臣。咱们贾、王两家,这一回算是彻底翻身了。”

“是啊。”黛玉点了点头,眼中也浮现出一丝光彩,“等平定了叛乱,宝玉也能从金陵回来了。到时候咱们一家团聚,守着茝儿,守着巧姐,好好过日子。”

“不仅如此。”宝钗轻声分析道,“如今大姐姐在宫里,若是忠顺王倒了,大姐姐身为先帝贵妃,又是此次受害最深的人,新皇为了安抚王子腾舅舅,必然会加倍尊崇大姐姐。咱们家,怕是要比当年省亲时还要风光呢。”

“若是那样,咱们就把园子重新修缮一番。”黛玉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把三妹妹也接回来住些日子。还有云丫头,听说她在边关也不容易,若是卫将军也能立功回来,咱们姐妹又可以像以前那样起诗社了。”

两人紧紧相拥,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编织着一个关于家族中兴、关于岁月静好的美梦。

她们畅想着王子腾的权势,畅想着元春的尊荣,畅想着宝玉的归来。

她们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那皇城深处的凤藻宫里,她们寄予无限厚望的大姐姐,那具冰冷的尸体已经在梁上悬挂了整整两天,正在夜风中孤独地摇晃。

……

同一时刻,荣禧堂东跨院。

贾政喝了一碗安神汤,终于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云雾缭绕的仙境之中。

这里既不像荣国府,也不像他去过的任何名山大川。

四周白茫茫一片,只有远处隐约可见朱红的牌坊和青色的玉阙。

“这是何处?”

贾政心中疑惑,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也没有一个人影。

正当他走得有些心慌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呼唤:

“老爷……”

这声音熟悉而凄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贾政猛地回头。

只见云雾散开,一个身穿明黄色凤袍、头戴九龙九凤冠的女得正站在那里。

“元儿?!”

贾政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行跪拜之礼——那是对贵妃的礼数。

然而,当他看清元春的面容时,却愣住了。

元春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雍容华贵的笑容,只有满面的泪痕。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脖颈上似乎还有一道紫红色的勒痕,在明黄色的领口下若隐若现。

“老爷……不必多礼了。”元春的声音缥缈如烟,“女儿……已经受不起老爷的大礼了。”

“娘娘这是何出此言?”贾政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如今舅老爷已经带兵勤王,叛贼指日可灭,娘娘千秋万代的福分还在后头呢!”

元春凄然一笑,摇了摇头:“福分?贾家的福分,早已尽了。女儿如今……已是泉下之鬼,不过是一缕冤魂,仗着一点执念来给老爷托个梦罢了。”

“什么?!”贾政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晃,“你说你……?”

元春流着泪,缓缓跪下,对着贾政磕了三个头。

“女儿不孝,不能再侍奉双亲了。这二十年来,女儿在宫中如履薄冰,只为了保全家族。可到头来……却是落得这般下场。”

她抬起头,目光急切地看着贾政:“老爷,听女儿一句劝。这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如今这朝堂,是个吃人的地方。趁着如今还有一丝退路,老爷要早做打算,须要退步抽身早啊!”

“退步抽身早……”贾政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元春身后的云雾中忽然走出了几个身影。

为首的一个,一身大红锦绣衣裳,眉眼泼辣艳丽,正是早逝的王熙凤。她手里拿着一根铁链,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旁边一个,袅袅婷婷,风流婉转,却是秦可卿。

还有一个,木讷老实,低着头不说话,下身似乎有些伤,走路一瘸一拐,正是二小姐迎春。

“大姑姑,时候差不多了。”秦可卿轻声说道,声音冷得像冰,“警幻仙姑还在等着销号呢,咱们该回去了。”

凤姐走上前,一把拉住元春的手臂,叹了口气:“大姐姐,走吧。这尘世里的烂摊子,咱们是管不了了。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不!让我再跟爹爹说一句!就一句!”

元春挣扎着,哭得撕心裂肺,“爹!娘!孩儿死得好苦啊!孩儿不想死啊!”

那凄厉的哭声,如同利刃般刺穿了贾政的耳膜,刺穿了他的心脏。

“元儿!元儿!”

贾政大叫着想要冲过去拉住女儿,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元春被凤姐和秦可卿拉着,一步步退入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迎春跟在后面,回过头,用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看了贾政一眼,幽幽地叹了口气。

“爹——!”

最后一声绝望的呼喊传来,云雾骤然合拢,一切归于死寂。

“啊!”

贾政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那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显得格外惨淡。

他转过头,却发现身边的王夫人也正坐起身来,面色惨白,眼神直勾勾地发愣,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老爷……”王夫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我刚才做了个梦……”

贾政的心猛地一沉,颤声道:“你也……梦见元儿了?”

王夫人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捂着嘴点了点头:“我梦见元儿……她穿着一身破烂的凤袍,浑身是血……哭着跟我说她…已经殁了……还说她好冷……说脖子疼……”

“哐当!”

贾政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一样的梦。

如果是巧合,怎会如此相像?

“难道……难道那是真的?”贾政喃喃自语,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元儿她……真的遭了毒手?”

“不会的!不会的!”王夫人歇斯底里地抓着贾政的胳膊,“我哥哥不是说了吗?皇城已经围住了!元儿是贵妃,那忠顺王还要拿她当人质呢,怎么会杀她?那是梦!那是反梦!”

就在夫妻二人惊疑不定、几近崩溃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老爷!太太!舅老爷派人来了!”

周瑞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惊惶。

贾政和王夫人连鞋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

正厅里,站着的正是昨日跟随王子腾的一名副将。只是此刻,这副将脸上的喜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沉痛与晦气。

黛玉、宝钗、李纨等人也都闻讯赶了过来,一个个衣衫不整,面带惊容。

“是不是……是不是抓到忠顺王了?”贾政颤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那副将单膝跪地,低着头,沉声道:“回禀政老爷……今早卯时,大军攻破皇城午门。那逆贼自知大势已去,在金銮殿上引火自焚……只是……”

“只是什么?!”王夫人尖叫道,“娘娘呢?元妃娘娘呢?!”

副将咬了咬牙,似乎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狠心说道:“将士们冲进凤藻宫时……发现……发现里面一片狼藉,满地尸首……”

“元妃娘娘她……她……”

副将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在死寂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像惊雷:“娘娘被发现赤身裸体……悬梁自尽了。看样子……已经死了有两日了。”

“轰——”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贾府众人最后的幻想。

“我的儿啊——!”

王夫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太太!”

“二婶!”

宝钗和李纨连忙冲上去扶住她,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口。

贾政站在原地,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眼前一黑,脑海中那个梦境再次浮现——元春哭着喊着说“死得好苦”。

原来,那不是梦。

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大女儿,在临死前最后的控诉。

“噗——”

一口鲜血从贾政口中喷出,溅在荣禧堂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下方。

“老爷!”

黛玉惊呼一声,想要去扶,却被眼前这惨烈的景象惊得脚下一软,若不是紫鹃手快扶住,只怕也要倒下。

赤身裸体……悬梁自尽……

这八个字,对于极其看重名节与体面的贾家来说,比死还要可怕一万倍。

那是贵妃啊!那是贾家的脸面啊!

如今,这脸面不仅被撕碎了,还被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万脚。

整个荣禧堂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哭喊声、呼救声、下人的奔跑声响成一片。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宝钗紧紧抱着昏迷的王夫人,脸色苍白如纸。她抬起头,看向同样面无人色的黛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深深的绝望。

昨夜的畅想,昨夜的美梦,在这一刻,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三春去后诸芳尽。

这句谶语,终于应验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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