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尽欢刚打算再去一次天坑下面看看药草的长势,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二妞急急忙忙地从巷口跑过来。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碎花棉袄的领口都歪到一边去了,脸上全是汗,脚下那双布鞋跑得啪嗒啪嗒响,差点在路上绊一跤。
“快来人啊!出大事了!”二妞跑的额头上全是汗,挨家挨户地敲门大喊,“老孙家那个废弃的土坯房——就是挨着祠堂那间,屋顶塌了!老孙家的孙子小虎带着几个小孩爬进去玩,全压在里面了!现在村里能主事的都不在,几个叔叔伯伯拿木头顶着房梁,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快来人帮忙呀!”
尽欢和可欣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跟二妞往外跑。
一路跑到村东头,老远就看见那间老土坯房周围围了一大圈人,全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和半大孩子,正急得团团转。
几个壮汉正用几根粗木头顶着摇摇欲坠的断梁,胳膊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断梁被勉强撑住,但底下的泥砖还在哗啦啦地往下掉渣。
尽欢冲到塌了半边土坯房的屋檐下,先蹲下来看清里面的情况——几个小孩缩在墙角和破桌子底下,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十来岁,最小的才三四岁,全吓得缩成一团哭都哭不出声了。
万幸的是屋顶塌下来的地方砸在屋子另一头,几个孩子除了被碎砖砸了几处淤青之外没有大碍,只是被堵在里面出不来。
“可欣姐,你在外面指挥递水和工具!嫂子,你去村里广播室用大喇叭喊人支援!”尽欢说完就弯腰钻进那半扇塌下来的屋檐底下。
那个最先发现孩子们被困的壮汉一看尽欢钻进去了,赶紧抄起木头顶住另一根往下滑的断梁。
“再来两个人!这里面有破桌子顶着,暂时塌不了,先从这面残墙的洞口把砖扒开,让孩子从这出来!”尽欢在里面喊。
几个胆子大的立刻围上来,徒手扒砖的扒砖,递工具的递工具。
那几个青年浑身的肌肉疙瘩,两只手扒砖的速度比旁人快一倍不止。
过了没一会,几个孩子被一个一个从扒开的洞口里接出来,最小的那个被捞出来的时候脏兮兮的小脸上全是泥巴,嘴里哇的一声哭出来。
人群发出一阵松了口气的欢呼,几个老太太赶紧把孩子接过去搂在怀里哄。
尽欢弯着腰把最后一个小孩推出来,又仔仔细细地在废墟里摸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从蹲着的姿势慢慢退出来。
他刚站稳,那面被他扒开的残墙就轰隆一声塌了下去,碎砖扬起的灰尘呛得周围人全眯了眼。
“我的娘咧,就差一点点!”
“尽欢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这墙本来就撑不住了。”尽欢拍了拍头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废墟——老孙家这间土坯房早就是危房了,村里一直说要拆没拆,这次塌了倒也好,至少没伤到人。
二妞这时也在旁边说:“这次多亏了尽欢,不然光靠我们几个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啊是啊,要不是尽欢钻进去,那几个娃娃还不知道要在里头困多久!”
“这孩子胆子真大,那墙塌下来的时候我魂都吓飞了!”
可欣压根没听周围人在夸什么,她一把拽过尽欢的胳膊,翻来覆去地检查有没有受伤。
她把他的袖子撸上去看了看胳膊,又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转了个圈检查后背。
尽欢被她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可欣还是不放心,又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脚,确认真的没事这才站起来,长长地松了口气,抬手就往他后脑勺上招呼了一巴掌:“吓死我了!你刚才钻进去的时候那根房梁就在你头顶上晃,我魂都快飞了!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妈回来我怎么跟妈交代!”
“姐,我真没事。我自己也算是个大夫,有没有受伤我还不知道?”尽欢笑着躲了一下,拍了拍头上的灰,又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污渍。
尽欢心里暗想,自己好歹也是个陆地神仙了,导弹都破不了防,还怕被个破土坯房砸死?
不过现在这周围全是乡亲,他也只能谦虚几句,把功劳往那几个撑房梁的壮汉身上推了推。
应付完一圈村民的夸赞和感谢,可欣拍了拍身上的灰说要回去接着干活了,家里还有一堆碗没洗。
尽欢刚准备跟着走,袖子就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他回头一看,是二妞。
她一只手扯着他的袖口,另一只手攥着自己棉袄的下摆,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支支吾吾地说:“尽欢,你、你能不能帮嫂子个忙……跟嫂子走一趟?”
“什么事?”尽欢疑惑地看着她,顺势停下脚步。
二妞的脸更红了,但语气却理直气壮起来,抬眼盯着他反问:“就问你能不能帮吧。”
尽欢被小嫂子这句硬气的话搞愣了,看了看巷口已经走远的可欣,又看了看眼前脸红到耳根却硬撑着不低头的二妞,点了点头。
二妞见他点头,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命,尽欢只好跟着她往村长家走。
尽欢跟着二妞到了村长家门口。
蓝正还蹲在枣树下玩他的泥巴,面前挖了好几个深浅不一的坑,脸上糊了两道泥印子,嘴里嘟嘟囔囔地跟泥巴说话。
尽欢路过他身边时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哥,玩着呢?”
蓝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经常来家里的人,咧嘴嘿嘿笑了两声,口水从嘴角淌到下巴上,然后又低头继续铲泥巴。
二妞从堂屋里推出一辆老式自行车,车身锈迹斑斑,链条松松垮垮地耷拉着,脚蹬子少了一个,车座上的皮子裂了好几道口子。
她把车支在院子中间,拿袖子擦了擦车把上的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车是公公以前骑的,搁在柴房里好几年没动过了。我寻思着修一修,以后去买个东西也方便些,不用老等巴士。嫂子就是想问你会不会修这东西……”
“我看看。”尽欢蹲下来,先捏了捏前后轮胎,胎壁已经脆得掉渣了;又转了转脚蹬子,链条哗啦啦响,齿轮上糊满了干涸的油泥。
他把链条摘下来仔细看了看,有几节已经锈死了,链条销子也松了好几个。
前后刹车线都锈断了,闸皮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他检查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在心里默默把修理步骤过了一遍,然后对二妞说,“问题不大,链条得换新的,刹车线也得换,脚蹬子少了一个,待会儿去镇上买一副新的。轮胎还能凑合用,内胎得打足气看看漏不漏。”
“那、那得花多少钱?要是太贵就算了,嫂子再想想别的办法。”二妞攥着袖口,脸色又微微泛红。
“不贵,链条和刹车线加起来也就几毛钱的事。嫂子你等着,我现在骑摩托去买,马上就回来帮你装上。”尽欢说完转身就出了院门。
“哎——你等一下,嫂子给你拿钱!”二妞追到门口。
“不用了嫂子,几毛钱的事,回头请我吃顿饭就行!”尽欢朝她挥了挥手,拐了个弯朝家里跑去。
尽欢刚跨上摩托车打着火,院子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可欣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一看他这架势就喊了一声:“你去哪?”
“去镇上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了。”尽欢一条腿撑着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等一下等一下!”可欣转身把院门带上,小跑着过来一屁股坐到摩托车后座上。
她拍了拍尽欢的肩膀,理直气壮地说:“正好,家里那些瓶瓶罐罐都快用完了。酱油就剩个底儿,醋也没了,盐罐子都快刮出火星子了。我跟你一块去,顺便把调料买齐了。”
“行,那姐你坐稳了。”尽欢发动摩托车,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
“走吧!”可欣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两只手搂住弟弟的腰。
摩托车平稳地驶出村道,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
冬日的风从两旁刮过来,路边光秃秃的白杨树飞速往后退。
尽欢微微偏头问了一句:“姐,冷不冷?”
“不冷!”可欣搂着他的腰,把脸缩在他后背挡风的位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语气里的笑意却清清楚楚。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阵。
可欣侧着脸靠在弟弟后背上,看着路边飞速后退的田野和远处光秃秃的山,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爹还在,娘还没搬走,尽欢还是个小不点,成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姐姐。
她走到哪他跟到哪,她上树摘枣子他就在树下仰着脸等,她去河边洗衣服他就在岸上捉蚂蚱。
有一回她跟村里几个大孩子吵了架,气哭了坐在田埂上擦眼泪,尽欢才刚会走路,话都说不利索,就拿根树枝挡在她面前,嘴里咿咿呀呀地冲那几个比他高两头的大孩子直叫唤。
她当时又好笑又感动,把弟弟抱回去的时候跟他说,等你长大了再保护姐姐,现在姐姐保护你。
然后又想到,刚才危房塌下来的时候,这小子二话不说就钻进去了,她在外面看着那根断梁在他头顶上晃,魂都快飞了。
可等他出来的时候,他又跟没事人似的。
她忽然扑哧笑了一声,把脸贴在尽欢后背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很帅。”
“啊?姐你说啥?”尽欢迎着风,没听清她说什么,偏头大喊了一声。
“没什么!我说让你待会回来的时候骑慢点,别把酱油颠碎了!”可欣耳朵根微微泛红,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知道了!”尽欢应了一声,放缓了车速。可欣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继续贴在他后背上。
俩人到了镇上,尽欢先把摩托车停在老地方,然后跟可欣一起去了供销社旁边那家五金杂货铺。
尽欢蹲在柜台前面挑链条和刹车线,跟老板比划了好一阵尺寸,最后挑了两根刹车线、一副新链条、一副脚蹬子,又顺带买了一小罐润滑油。
可欣在旁边看他跟老板讨价还价,这小子居然还跟老板掰扯链条的钢口好不好、刹车线的胶皮耐不耐磨,说得头头是道,把老板都听愣了。
她靠在柜台上看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
买完零件,两人又拐去副食品商店买调料。
酱油、醋、盐、花椒面、干辣椒,可欣一样一样往篮子里拣,尽欢跟在她后面拎东西。
路过卖糖果的柜台时尽欢多看了两眼,可欣就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说都多大了还馋糖。
尽欢嘴硬说他是想给玉儿和沁沁买几颗。
可欣哦了一声拖长了音,却伸手让售货员称了半斤水果糖,说那就给玉儿和沁沁多买点,顺便给佳怡也带一份,还有安安那边也得捎几颗。
两人从副食品商店出来,街上的太阳正好,把青石板路面晒得暖洋洋的。
可欣拎着装满调料的竹篮子,尽欢抱着那包五金零件,两人站在商店门口的台阶上左右张望了一圈。
“姐,东西买齐了没?还有啥要买的?”
“我想想啊……对了,还得去买几卷白线,上次答应妈给她缝被子的。还有那家新开的布店,听说从省城进了一批的确良,我想去看看。你急不急?”
“不急,今天也没啥事。”尽欢盘算了一下,二妞嫂子的自行车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那走吧,先陪姐逛一圈,反正时间还早。”可欣迈开步子往街里走。
两人又去逛了布店,可欣在柜台前挑了好一阵,把几匹的确良翻来覆去地比划,最后也没买,说这花色还不如上回在月亮屯看的那块布好看。
尽欢在旁边拎着东西等,嘴里嗯嗯地应着,眼睛却盯着隔壁卖糖炒栗子的摊子直咽口水。
可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骂了一句馋鬼,走过去买了一包炒栗子塞到他手里,说边走边吃别烫着。
两人又逛了文具店,可欣买了本新的记账本,说过完年家里收入支出越来越多,她得学着帮妈记账。
尽欢在旁边挑了两支钢笔,说一支给姐一支自己用。
路过卖头绳和发卡的摊位时,可欣拽着尽欢的袖子在摊前蹲下来,拿起一根粉色的头绳在他头上比划了一下。
这回颜色倒是正常的淡粉色,不是刚才那种扎眼的荧光粉。
“姐你又来,这颜色是给玉儿买的吧?我个大男人绑什么头绳。”尽欢翻了个白眼,伸手就想把头绳从她手里拿下来。
“知道还问。老板,这种粉色的给我拿两根。”可欣把两根头绳夹在指缝里晃了晃,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旁边的尽欢努努嘴,“给钱。”
“凭什么我给钱?”
“你零花钱比我多。上回明明干妈给了你多少钱来着?十块还是二十块?赶紧掏钱,少废话。”可欣理直气壮。
尽欢认命地从兜里掏出几分钱递给摊主,嘴里嘟囔着姐你这剥削阶级迟早要被打倒。
可欣接过找零的时候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说剥削你怎么了,你有意见?
两人一路嘻嘻哈哈地逛了大半条街,路过卖烤红薯的摊子时一人买了一个,蹲在路边剥皮吃,烫得直吹气。
尽欢吃完了自己那个还盯着可欣手里剩的半截看,可欣瞪了他一眼,掰了一小块递过去,说就这一块多了没有。
逛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篮子里的东西堆得冒了尖,两人终于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走到供销社门口的时候,发现前面围了一大圈人,把半条街都堵住了。
人群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交头接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挤在最前头踮着脚尖往里看。
供销社的招牌下面围得水泄不通,连旁边卖年画的摊子都被挤歪了半边。
“前面怎么了?”可欣踮着脚尖往人群那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清。
“不知道,好像是供销社门口有人吵架?”尽欢也踮了踮脚,从人缝里勉强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台阶上,旁边还停了两辆自行车,车后座绑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吃瓜去?”可欣偏头看了他一眼。
“吃瓜去。”尽欢点头。
姐弟俩同时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换到一只手上。尽欢把五金零件夹在胳肢窝底下,接过可欣手里的竹篮子,让她走前面开路。
可欣也不客气,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从两个大妈之间的缝隙里侧身挤了进去。
尽欢紧跟其后,胳膊肘护着篮子里的酱油瓶,嘴上喊着借过借过不好意思让一让。
两人挤到前排刚站稳脚跟,就看见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有个男人正拉扯着一个女孩的胳膊。
那女孩使劲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身后的自行车,嘴里喊着“你松开我”。
旁边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却没一个上前帮忙的。
尽欢和可欣定睛一看——那不是美香吗?
可欣当场就急了,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烤红薯往尽欢怀里一塞,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挡在美香身前,一把推开那个男人的手,把闺蜜护在自己身后。
“你干嘛!光天化日的拉拉扯扯,要不要脸!”
尽欢也跟了过来,站在可欣旁边把两个姐姐都挡在身后。
他抬眼一看那男人的脸,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居然是上次在月亮屯被他用石子砸得满脸血、一脚踹进池塘里的那个地痞。
“怎么是你?”马军看见尽欢显然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上次在月亮屯那一脚踹得他在池塘里喝了半肚子泥水,鼻梁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你就是那个……”尽欢故意歪着头看他,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比划了一下,“被我一脚踹进池塘的那个谁来着?叫什么来着?”
马军下意识又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却不依不饶,把上次在月亮屯挨揍的事全归到尽欢突然偷袭上。
他还想再骂几句给自己壮胆,却看见尽欢眉头一皱,开口打断他:“你是不是欠打?还是觉得池塘里的水特别好喝?”
“管你屁事!臭小子乱管闲事,小心我……”马军咬着牙把狠话说到一半。
“小心你干嘛?”尽欢抬手作势要拍他的肩膀。马军整个人一激灵,赶紧往后跳了半步,后腰撞在供销社门口的柜台角上,疼得龇牙咧嘴。
就在这时人群被几个穿制服的人分开,一个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这人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嘴角挂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五官还算端正,年轻时应该也是个俊俏人物。
马军一看见这个中年男人,立刻像见了救星一样凑上去,点头哈腰地喊了一声“亦叔”。
这位被称为亦叔的中年男人却看都没看马军一眼,径直走到美香面前站定。
他上下打量了美香一番,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开口的声音倒是不紧不慢,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美香啊,好久不见。你妈最近还好吗?说起来,当初要是秀月不放手,你怎么着也得叫我一声爹。这些年我没少惦记你们姐妹几个。”
美香的脸一下子阴沉到了极点,她攥着可欣的手,指节都攥得发白。
她咬着牙,声音比他更低更冷:“我跟你不熟。你少在这儿乱攀关系,我妈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亦叔也不恼,反而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当初我在月亮屯的时候,你才多大?你妈一个人带着你们三个,多辛苦。我是真心实意想照顾你们娘几个,是你妈自己不——”
“你放屁!”美香猛地打断他,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了,眼圈都红了,可那副架势却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姓朴的你臭不要脸!明明是你追我妈追不到,还到处跟人说我妈忘不了你!我妈的名声就是被你这种人败坏的!你少来假惺惺地装好人!”
听到这里,尽欢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指,在众人都没注意到的角度轻轻一弹,一缕真气化成的细针无声无息地射进了姓朴的男人脖颈某处穴位上。
那人张嘴正想再说什么,却忽然发现自己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了。
他张了好几次嘴,嘴唇翕动着,却连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脸上的表情终于从从容变成了惊慌。
不等周围人反应过来,尽欢已经跨步上前,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马军面门上。
马军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撞翻了供销社门口摆着的一筐鸡蛋,蛋壳碎了一地,蛋清蛋黄糊了他满头满脸。
紧接着尽欢反手一巴掌扇在姓朴的男人脸上,力道之大,把他整个人抽得原地转了半圈,然后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周围的气氛冷静下来之后,那批跟着姓朴的男人一起来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有个反应快的抄起旁边摊子上的扁担就朝尽欢劈过来。
旁边几个胆小的围观群众已经捂住了眼睛,几个大婶尖叫着往后退,可欣把美香护在身后,自己却紧张地盯着弟弟的背影。
接下来的场景却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少年面对所有人的攻击不闪不避,甚至还主动接招,每一拳都干净利落,每一掌都不落空,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他们的脸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被打倒的人不流血,不骨折,却一个个瘫倒在地浑身发麻,怎么也站不起来。
不到片刻功夫,地上就躺了一片。
打到一半的时候,人不讲武德捡起了一张折凳就拍在了少年身上,少年连躲都懒得躲,折凳被拍碎在他身上之后,吓到人群一阵惊呼,却没想到少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反手从背后把那个家伙拉过来,然后一巴掌扇过去。
不到片刻功夫,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下就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
这些平日里在镇上横行霸道的家伙此刻全都瘫在地上,有的捂着肿了半边的脸哼哼唧唧,有的干脆闭上眼睛装死不敢动弹。
满地的碎蛋壳、断木棍、散了架的折凳残骸混在一起,场面又狼狈又荒诞,围观的群众从刚才的惊恐变成了目瞪口呆,有人偷偷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尽欢转头就一手一个拉住可欣和美香的手腕,低喝了一声“跑”,拽着两个姐姐就往外冲。
他可不想在这儿多待一秒钟——刚才动手打了那么多人,虽然没出人命,但要是被人认出来报了派出所,或者更麻烦的,被哪个好事者捅到报纸上,那可就真成“农村少年当街斗殴”的头条了。
三个人一口气跑出去好几条巷子,直到拐进一个僻静的胡同里才停下来。
可欣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美香靠在墙上拿手扇风,尽欢倒是一点不喘,只是叉着腰站在胡同口往外瞟了几眼,确认没人追上来。
“我看看——你刚才挨了一板凳!是不是后背?转过来让我看看!”可欣气还没喘匀就开始扒拉尽欢的棉袄,拽着他的胳膊让他转身。
美香也跟着凑上来,两个人把尽欢夹在中间,四只手在他身上翻来覆去地检查——后背、胳膊、肩膀、脑袋,每个地方都捏了一遍。
“姐!姐你别脱我裤子!真没事!那板凳拍上来的时候我卸了力,跟挠痒痒似的!”尽欢一边躲一边拽着自己的裤腰带,被两个姐姐逼得节节后退,后腰都撞到胡同墙上了。
可欣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眼眶却微微泛红,声音也哑了几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你刚才逞什么能,那么多人围上来你也敢硬扛!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啊!”
美香在旁边靠着墙长长地吐了口气,看着尽欢被可欣数落的样子,脸色还有些发白,嘴角却勉强弯了弯:“你没事就好,刚才我魂都快吓飞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上哪去赔安安一个老公?她非跟我断绝姐妹关系不可。”
尽欢嘴角抽了抽,心想我要是真被一张折凳拍出个好歹来,那武者牌也太水了。
实际上随着欢喜牌越抽越多,他的身体数值早就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武者牌强化到陆地神仙之后,他的五感敏锐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程度——如果不刻意收敛,方圆几里内的鸡叫狗吠、风吹草动全往脑子里灌,每天光是处理这些信息流就能把人累瘫。
平时他都把感知能力压到最低,只比普通人稍微敏锐一点,这样才不会因为一只苍蝇扇翅膀的声音被吵得睡不着觉。
至于力量控制更是如此,刚才扇那几个流氓的时候他得小心翼翼地把力道控制在普通人能承受的范围内。
不收敛的话一巴掌下去把人扇成血雾那可就真出事了。
说起来,打人还得收着劲,也挺累的……
可欣见尽欢确实没什么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她转过头拉着美香的手,语气放缓了些:“对了,刚才光顾着跑了,还没问你呢——你怎么来了镇上?又怎么惹上那两个混蛋的?”
美香叹了口气,把刚才在供销社门口被拽歪的棉袄领子正了正,又拢了拢散下来的碎发,语气里满是无奈:“我本来是帮隔壁王婶来供销社交货的。她今年冬天编了不少竹篮子,说拿到镇上卖能多挣几个钱。今天她风湿犯了走不动路,就托我帮她跑一趟。谁知道今天生意那么好,人家收购的大娘早早就把货收满了,提前收摊了。我寻思来都来了,干脆逛逛再回去,顺便给佳怡和安安买点零食——结果刚走到供销社门口就碰上那个混蛋了。”
“所以那个是他?就是上次在月亮屯堵安安和佳怡让尽欢揍了的那个?”可欣问。
“就是他!”美香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他上次被尽欢揍进池塘里,估计是记恨上我们家了。”
“那另一个呢?那个穿中山装的,我听他叫什么亦叔?”可欣又问。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美香一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从害怕瞬间变成了厌恶。
她咬着牙说:“那家伙叫朴亦,前几年在县里开了个粮油铺子。妈在供销社上班的时候认识的,后来就死缠烂打,追了妈一年多都没得手。妈从来就没给过他好脸色,可他倒好,到处跟人说我妈对他有意思,说什么是妈主动缠着他,还说什么我爸死后妈太寂寞了想找个依靠。后来他老婆知道了这件事,带着人堵到供销社门口骂我妈不要脸,勾引她家男人。妈当时被气得不轻,差点丢了供销社的工作,回家之后抱着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我从来没见妈哭成那样——让我爸那样的人背叛,她都没在孩子们面前哭过。从那以后妈就再也不去供销社上班了,回家种地,自己接手工活,硬是把我们姐妹三个拉扯大。”
可欣听完,气得脸都红了。她握着美香的手狠狠说那家伙真不是个东西,又问那当年秀月阿姨看不上他,是不是长得太磕碜?
美香回忆了一下,摇摇头:“那倒不是。说实话他长得不算差,家里条件也好,当时在县里算是很正经的小老板。我记得有一回他请我和安安去饭店吃饭,满桌子全是大鱼大肉,我和安安都看傻了。他当着妈的面说以后疼我们像疼亲闺女一样,还跟我说以后他跟我们就是一家人。我当时差点就把手里的碗砸他脸上了。”
“那秀月阿姨为啥就是看不上他?”
“我也不知道。妈从来不跟我们说这些,就只说过一句话——他不是好人。”美香摇了摇头,把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忽然轻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咬着牙。
她说现在想想,还好当初没看上,这种人品烂透了的男人要是真进了一家门,现在还不知道成什么样。
可欣在旁边点头应和,拍了拍美香的肩膀安慰她,又说那个姓朴的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事情过去那么久了还跟马军混在一起,肯定也没安什么好心。
尽欢站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插嘴。他看着美香气得发红的眼眶,又想起丈母娘平日里那张开朗的笑脸。
他当然知道刘秀月为什么看不上那个姓朴的——那个年代,他妈妈和她都刚经历了破碎的婚姻,一个离了婚,一个守了寡,两个女人拉扯着好几个孩子,白天干活晚上做手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在最苦的那些年里,她们是彼此的慰藉,是深夜灯下互相陪伴的唯一。
她们之间那种关系,好得跟连体婴似的,好到彼此之间没有男人的时候可以在同一张床上磨镜子。
这就是为什么,当刘秀月第一次从妈妈口中知道他和妈妈已经乱伦的时候,非但没有吓跑,反而主动爬上他的床用他的鸡巴肏屄。
她爱张红娟,所以她相信张红娟的选择。
而他,在那之前不过就是因为爱屋及乌的另一个慰藉罢了。
“走吧,别想那些不高兴的事了。难得来趟镇上,别让一个混蛋坏了心情,前面那家包子铺刚出笼,我请你们吃包子。”尽欢把手揣进兜里打断了姐姐和大姨子的对话。
可欣瞥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轮得到你请吗?你那点零花钱还是留着买糖吧。今天这顿算姐的,就当庆祝你今天没被板凳拍傻。”
等买完包子之后,她转头看了美香一眼,语气认真了几分,“你也赶紧回去吧,天不早了,晚回去家里人该担心了。”
美香点了点头,拍了拍棉袄上刚才在胡同里蹭的墙灰:“行,那我去车站等巴士。你们也早点回去,别让红娟阿姨她们担心。”
“还等什么巴士,尽欢骑了摩托车来的。”可欣一把搂住美香的胳膊,把她往停摩托车的方向拽。
美香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还没来得及推辞就被按到了摩托车后座上。
可欣还是像来时一样坐在尽欢后面,美香坐在最后面,三个人同乘一辆车。
尽欢回头看了一眼,确认美香的手已经扶稳了可欣的腰,喊了一声“坐稳了”,拧油门朝村子的方向出发。
一路上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大多时候是可欣和美香在说——可欣问美香过年这几天家里都做了啥好吃的,美香说过年那几天她和安安做了好多红糖糍粑,结果全让佳怡一个人偷吃了大半;然后又聊到月屯今年春节戏台子上演了什么戏,美香抱怨说演来演去都是那几出老戏。
到了月亮屯牌坊门口,美香下了车,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朝可欣挤了挤眼睛,又跟尽欢说了句谢谢,然后随口问了一句:“要不要进来坐会儿?喝杯茶再走——虽然安安跟妈不在家。”
尽欢愣了一下:“她们去哪了?”
美香反而一脸惊讶地反问:“你怎么不知道?不是你那几个妈妈过来把妈和安安接走的吗?洛阿姨开的车,红娟阿姨和穗香阿姨也在车上,说是一起去城里看新房子,我寻思你肯定知道呢,搞了半天你也不清楚?”
可欣和尽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可欣转过头对美香说她们出门的时候确实是说去看房子,但没说是拉着秀月阿姨和安安一起去的,估计是临时决定的,还没来得及跟家里说。
“哦——那倒是,她们几个大人凑一块说风就是雨的。”美香摆了摆手,倒也没太在意,靠在牌坊的石柱上叹了口气,语气忽然从刚才的闲聊变成了嘀咕,“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妈和安安都奇奇怪怪的。妈以前有啥事都跟我们念叨,现在动不动就一个人关在屋里傻笑。安安更离谱,那天你们走了之后,第二天她一个人在屋里翻来覆去地叠一件衣服,叠了拆拆了叠,我跟她说话她都听不见。还有佳怡——”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眉头拧了起来。
“佳怡怎么了?”可欣问。
“佳怡也怪怪的。”美香摊了摊手,语气里全是困惑,“那丫头平时闹腾得跟个猴似的,这几天忽然就变成闷葫芦了。不抢零食了,不跟我顶嘴了,也不缠着我问东问西了。整天坐在门槛上发呆,叫她好几声才应一句。我问她在想啥,她就摇头说没想啥。你说一个十岁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心事?问她是不是在学校跟同学闹别扭了,她说没有。问她是不是被谁欺负了,她也说没有。我琢磨了好几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尽欢听到这里,只是跟着可欣一起点了点头,说了句可能是过年玩累了吧,小孩子兴奋过头容易犯困。
“也许吧。反正等她再闷几天,我总有办法撬开她的嘴。”美香叉着腰哼了一声,然后朝尽欢和可欣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不耽误你们了,赶紧回去吧,再晚天都黑了。改天过来坐坐,顺便帮我一起审审佳怡。”
可欣笑着回了句“改天一定来蹭饭”,又重新扶住尽欢的腰侧。
尽欢朝美香挥了挥手,拧了油门,摩托车重新驶上土路。美香站在牌坊下面又挥了好一阵手才放下,转身往村里走去。
回去的路上可欣没怎么说话,只是把脸贴在尽欢后背上,不知道是在想刚才发生的事,还是单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