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到处都是火。
滚烫的、腥红的、怕人的火焰,在丹炉里翻涌咆哮。
她挣扎着。
娇软狐耳被烧得燎黑,雪白的长发化作漫天飞灰,曾经如玉的肌肤正在寸寸龟裂、剥落、炭化。
可她还活着。
那张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唇口凄厉地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火海中,我只能无力地看着她绝望地恸哭。
“雪棠?!”
持续的嗡鸣声贯穿头颅,刺得整个脑仁都在发颤。
我猛地睁开眼。
濒死喘息般的抽气声在黑暗中骤然撕裂,冷汗已然浸透薄衫,黏腻地贴着脊背。
屋内没有掌灯,夜风从半掩的窗户中挤进来,凉飕飕地拂过我滚烫的额头。
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主人?”
黑暗中,响起一声稚嫩的呼唤。
我偏过头。
床榻边,一团小小的身影正趴在薄被上,借着窗外稀薄的月光,依稀看得见她的轮廓。
是我的酒儿。
小丫头那双水汪汪大眼睛正睁着,怯怯地望着我。
“主人,你又梦到雪棠姐姐了吗?”
她的嗓音还有些沙哑。
半月前那一战,姜道韫一掌震断了她三根肋骨,伤及筋脉。
师父说,若非她及时赶到,这小丫头怕是撑不过当夜。
即便如此,师父也足足为她调养了半月之久,才勉强吊回一口生气。
“没事。”
我按住额角,将那些翻涌的画面强行压回脑海深处。
“唔。”
酒儿捧起我的手,依恋地贴上她软嫩的脸颊:
“主人刚才一直在翻身,说梦话……还总喊着雪棠姐姐的名字。”
“……”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伤还没好利索,别老守着我,回药缸去。”
“酒儿不要。”
小丫头倔强地摇摇头:“酒儿要守着主人。”
“……”
我没再说什么。
翻身坐起,赤足踩上冰凉的木板地面。
寒意从足底蹿上来,一路窜至头顶,倒是将那股子昏沉沉的梦魇之感驱散了不少。
房内陈设简朴。
一榻,一几,一缸散发着苦味的药水,缸前立着一面老旧的铜镜。
这是师父隔壁。
自我与洛亦君的关系确认后,师父便与我分了房,说是不想给我和亦君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屋子,师父原想给我往更阔绰了置办,但我却更喜欢这般质朴的模样。
……
我走到药缸前,弯腰,直将双手探入透心凉的药水中。
合拢双掌,捧泼在脸上。
“嘶!”
浑身打了个激灵。
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梦中残像,被这一捧冷水冲散了大半。
我又泼了一捧。
又一捧。
直到整张脸都在滴水,胸前的衣裳湿透了一大片。
“呼~”
冰凉的水珠沿着下颌不断滴落。
我撑着缸沿,低头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来。
面前是一面铜镜。
铜镜年久,表面斑斑驳驳,映出的人影模糊而晦暗。
可即便是这般模糊的倒影,也足以让我看清镜中之人的模样。
清俊。却憔悴。
半月前那场浩劫留在身上的伤,在师父的悉心调治下,大多已愈合。
可有些伤,是长在皮肉底下的。
那些被姜道韫抠去双目、拔掉舌头、碾碎十指的记忆,并不会因为伤口的愈合而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藏进了梦里。
我盯着镜中那张狼狈的俊脸,久久无言。
死过一次的人,才会知道阴曹地府有多冷。
若非那张紫符保住了我,我如今怕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紫符。
也就是师父赐予我的本命灵符。
当年,我将“御妖符”的符篆绘于那张紫符之上,只当它不过是用来御妖的。
不曾想,那紫符竟有如此奇效!
若师公当年随身带着这紫符,如今……师父是否便不必孤身一人了?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修仙者死于非命,魂飞魄散,此生种种,一笔勾销。
这不过是修仙界的常态。
但是。
我从怀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端在手中,揭开盒盖。
里头,躺着一颗丹。
每日醒来,我头一件事,便是看她。
那日,姜道韫将我家雪棠活生生掷入丹炉,炼成了这颗东西。
师父从那疯女人手中将它夺回后,便搁在了我的枕边。
起初几日,我不敢碰它。
只是看。
后来,我试着将它握在掌心。
丹身微温,有极轻极细的脉动。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
直到三日前。
那天夜里,我盘膝入定,试着以神识探入本命灵符深处,发现。
大黄的那条线断了,干干净净,死透了。
而雪棠的那条线……
还在。
极细,极淡,似一缕被风吹散了大半的蛛丝,若有若无地悬在那里,稍一用力去感应,便颤颤巍巍地晃,仿佛下一瞬就要断。
但,它至少还连着。
连着什么?连着哪里?
我不晓得。
可就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让我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她还没死透。
雪棠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按不回去了。
所以今日,天还没亮,我便起了身。
不是为了画符,也不是为了修行。
而是,去见一个人。
……
师父的绣楼底下,有一间地窖。
原是师公存酒用的,石壁厚实,不透光,不透风,常年阴凉。
半月前,师父将它改做了囚室。
地窖口以三重禁制封死。
第一重,是师父亲手画的符阵,灵纹密密匝匝地刻满了整面石门;
第二重,是玄铁锁链,其穿门而过,两端钉入石壁;第三重,则是师父自己的神识烙印,旁人若擅动机关,她在百丈之内便可感知。
我站在石门前。
从袖中取出师父给我的令牌,灵力一催,禁制层层退散,石门吱嘎嘎地向两侧缓缓滑开。
一股潮凉的霉气扑面而来,裹挟着铁锈与血腥混在一起的浊味。
我提着一盏油灯,弯腰步入。
石阶窄且陡,往下走了约莫二十来级,眼前豁然开朗。
地窖不大,约两丈见方。
四面石壁上钉满了长钉,每一颗钉子上都缠着一道符篆,微光明灭,将这方寸之地封得如铁壁一般。
手中灯火晃了晃。
然后,我看见了她。
姜道韫。
她此刻被锁在地窖最深处的石壁上。
两条手臂高高吊起,手腕被一副铁铐死死箍住,铐环嵌入石壁,拉成一个大字。
她整个人被悬在离地半尺的位置。
双足并拢,脚踝处同样锁着一副镣铐,铁链向下穿入地面的铁环,拽得她两条腿笔直,动弹不得。
可即便被这般锁着,她那副身段依旧藏不住。
道袍早已破损不堪,领口豁开一大片,露出锁骨下方一截白腻腻的豪乳。
腰间的束带崩断了,衣襟敞着,堪堪挂在两肩,被铁链一拽一绷之间,胸前那两团饱满圆润的轮廓在单薄的衣料下撑出惊人的弧度。
她的修为已被师父封死。
经脉中的灵力流转近乎凝滞,如今的她,不过是个比寻常女子略强些的凡人。
灯火摇曳,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低垂着头,一头散乱的长发披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以为她睡着了。
可就在我踏出最后一级石阶的刹那。
那帘发丝后头,一双冷眸蓦然睁开。
缓缓抬起头来。
根根发丝从她脸上滑开,露出那张熟悉的、令我每夜都在噩梦中见到的面孔。
桀骜,冷冽,却生得极美极媚。
眉目如画,薄唇嫣红,颧骨上还沾着一抹干涸的血痕。
她看着我。
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
“哟,小笨蛋,又来找姐姐了?”
她的笑意漫上眼底。
那是一种悠然的、笃定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好似被铁链锁在墙上的不是她,而是来此审问的我。
“小笨蛋,今儿起的倒是挺早,莫不是,又梦见姐姐了~”
“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