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夜来幽梦忽还乡

火。

到处都是火。

滚烫的、腥红的、怕人的火焰,在丹炉里翻涌咆哮。

她挣扎着。

娇软狐耳被烧得燎黑,雪白的长发化作漫天飞灰,曾经如玉的肌肤正在寸寸龟裂、剥落、炭化。

可她还活着。

那张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唇口凄厉地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火海中,我只能无力地看着她绝望地恸哭。

“雪棠?!”

持续的嗡鸣声贯穿头颅,刺得整个脑仁都在发颤。

我猛地睁开眼。

濒死喘息般的抽气声在黑暗中骤然撕裂,冷汗已然浸透薄衫,黏腻地贴着脊背。

屋内没有掌灯,夜风从半掩的窗户中挤进来,凉飕飕地拂过我滚烫的额头。

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主人?”

黑暗中,响起一声稚嫩的呼唤。

我偏过头。

床榻边,一团小小的身影正趴在薄被上,借着窗外稀薄的月光,依稀看得见她的轮廓。

是我的酒儿。

小丫头那双水汪汪大眼睛正睁着,怯怯地望着我。

“主人,你又梦到雪棠姐姐了吗?”

她的嗓音还有些沙哑。

半月前那一战,姜道韫一掌震断了她三根肋骨,伤及筋脉。

师父说,若非她及时赶到,这小丫头怕是撑不过当夜。

即便如此,师父也足足为她调养了半月之久,才勉强吊回一口生气。

“没事。”

我按住额角,将那些翻涌的画面强行压回脑海深处。

“唔。”

酒儿捧起我的手,依恋地贴上她软嫩的脸颊:

“主人刚才一直在翻身,说梦话……还总喊着雪棠姐姐的名字。”

“……”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伤还没好利索,别老守着我,回药缸去。”

“酒儿不要。”

小丫头倔强地摇摇头:“酒儿要守着主人。”

“……”

我没再说什么。

翻身坐起,赤足踩上冰凉的木板地面。

寒意从足底蹿上来,一路窜至头顶,倒是将那股子昏沉沉的梦魇之感驱散了不少。

房内陈设简朴。

一榻,一几,一缸散发着苦味的药水,缸前立着一面老旧的铜镜。

这是师父隔壁。

自我与洛亦君的关系确认后,师父便与我分了房,说是不想给我和亦君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屋子,师父原想给我往更阔绰了置办,但我却更喜欢这般质朴的模样。

……

我走到药缸前,弯腰,直将双手探入透心凉的药水中。

合拢双掌,捧泼在脸上。

“嘶!”

浑身打了个激灵。

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梦中残像,被这一捧冷水冲散了大半。

我又泼了一捧。

又一捧。

直到整张脸都在滴水,胸前的衣裳湿透了一大片。

“呼~”

冰凉的水珠沿着下颌不断滴落。

我撑着缸沿,低头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来。

面前是一面铜镜。

铜镜年久,表面斑斑驳驳,映出的人影模糊而晦暗。

可即便是这般模糊的倒影,也足以让我看清镜中之人的模样。

清俊。却憔悴。

半月前那场浩劫留在身上的伤,在师父的悉心调治下,大多已愈合。

可有些伤,是长在皮肉底下的。

那些被姜道韫抠去双目、拔掉舌头、碾碎十指的记忆,并不会因为伤口的愈合而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藏进了梦里。

我盯着镜中那张狼狈的俊脸,久久无言。

死过一次的人,才会知道阴曹地府有多冷。

若非那张紫符保住了我,我如今怕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紫符。

也就是师父赐予我的本命灵符。

当年,我将“御妖符”的符篆绘于那张紫符之上,只当它不过是用来御妖的。

不曾想,那紫符竟有如此奇效!

若师公当年随身带着这紫符,如今……师父是否便不必孤身一人了?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修仙者死于非命,魂飞魄散,此生种种,一笔勾销。

这不过是修仙界的常态。

但是。

我从怀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端在手中,揭开盒盖。

里头,躺着一颗丹。

每日醒来,我头一件事,便是看她。

那日,姜道韫将我家雪棠活生生掷入丹炉,炼成了这颗东西。

师父从那疯女人手中将它夺回后,便搁在了我的枕边。

起初几日,我不敢碰它。

只是看。

后来,我试着将它握在掌心。

丹身微温,有极轻极细的脉动。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

直到三日前。

那天夜里,我盘膝入定,试着以神识探入本命灵符深处,发现。

大黄的那条线断了,干干净净,死透了。

而雪棠的那条线……

还在。

极细,极淡,似一缕被风吹散了大半的蛛丝,若有若无地悬在那里,稍一用力去感应,便颤颤巍巍地晃,仿佛下一瞬就要断。

但,它至少还连着。

连着什么?连着哪里?

我不晓得。

可就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让我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她还没死透。

雪棠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按不回去了。

所以今日,天还没亮,我便起了身。

不是为了画符,也不是为了修行。

而是,去见一个人。

……

师父的绣楼底下,有一间地窖。

原是师公存酒用的,石壁厚实,不透光,不透风,常年阴凉。

半月前,师父将它改做了囚室。

地窖口以三重禁制封死。

第一重,是师父亲手画的符阵,灵纹密密匝匝地刻满了整面石门;

第二重,是玄铁锁链,其穿门而过,两端钉入石壁;第三重,则是师父自己的神识烙印,旁人若擅动机关,她在百丈之内便可感知。

我站在石门前。

从袖中取出师父给我的令牌,灵力一催,禁制层层退散,石门吱嘎嘎地向两侧缓缓滑开。

一股潮凉的霉气扑面而来,裹挟着铁锈与血腥混在一起的浊味。

我提着一盏油灯,弯腰步入。

石阶窄且陡,往下走了约莫二十来级,眼前豁然开朗。

地窖不大,约两丈见方。

四面石壁上钉满了长钉,每一颗钉子上都缠着一道符篆,微光明灭,将这方寸之地封得如铁壁一般。

手中灯火晃了晃。

然后,我看见了她。

姜道韫。

她此刻被锁在地窖最深处的石壁上。

两条手臂高高吊起,手腕被一副铁铐死死箍住,铐环嵌入石壁,拉成一个大字。

她整个人被悬在离地半尺的位置。

双足并拢,脚踝处同样锁着一副镣铐,铁链向下穿入地面的铁环,拽得她两条腿笔直,动弹不得。

可即便被这般锁着,她那副身段依旧藏不住。

道袍早已破损不堪,领口豁开一大片,露出锁骨下方一截白腻腻的豪乳。

腰间的束带崩断了,衣襟敞着,堪堪挂在两肩,被铁链一拽一绷之间,胸前那两团饱满圆润的轮廓在单薄的衣料下撑出惊人的弧度。

她的修为已被师父封死。

经脉中的灵力流转近乎凝滞,如今的她,不过是个比寻常女子略强些的凡人。

灯火摇曳,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低垂着头,一头散乱的长发披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以为她睡着了。

可就在我踏出最后一级石阶的刹那。

那帘发丝后头,一双冷眸蓦然睁开。

缓缓抬起头来。

根根发丝从她脸上滑开,露出那张熟悉的、令我每夜都在噩梦中见到的面孔。

桀骜,冷冽,却生得极美极媚。

眉目如画,薄唇嫣红,颧骨上还沾着一抹干涸的血痕。

她看着我。

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

“哟,小笨蛋,又来找姐姐了?”

她的笑意漫上眼底。

那是一种悠然的、笃定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好似被铁链锁在墙上的不是她,而是来此审问的我。

“小笨蛋,今儿起的倒是挺早,莫不是,又梦见姐姐了~”

“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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