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阳城外。
一处断崖前。
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女修正在爬。
她咬着牙,半边脸贴地,以一种近乎绝望的姿态,死命朝前挪动。
血迹从后方蜿蜒而来。碎石上、枯草间、荆棘丛里,一路淋漓。
她的身子只剩半截。
断口在腰。不是齐的,是拧的,皮肉向外翻卷,筋络纠缠成一团乱麻,脊骨的茬口白森森露在外头。
即便如此,她仍在爬。
双手前探,掌根撑地,半截身子便随之拖行几寸。
血淋淋、热乎乎的坨坨脏器从腹腔里滑脱出来,拽在身后,她却连头也不回。
崖边,有一株枯树。
树下,有一柄剑。
七尺。
只剩七尺。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白上爬满红丝。
双手且抓且抠,掌肉烂在碎石上,也全然不顾。
四下莫名静得怕人。
突然,她感觉到。
身后。
很近。
有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一下,一下,冰凉入骨。
她的肩胛骤然绷紧。
背脊僵成一条线。
可她的手却没有停,仍旧一寸一寸向前抠挖。
指甲崩断掀翻,没了皮肉包裹的森白指节,重重磕抓着岩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六尺。
五尺。
就要到了。
“哈哈哈!”
身后,那东西喉咙里忽然滚出一串浑浊的恶笑。
“爬,给俺接着爬!”
咆哮声贴着她的耳廓响起,腥臭无比。
“呸!遭瘟的东西!平日里你们御剑乘风、拿鼻孔看俺们,如今被俺们虎大王搞的肠子流了一地,还不是像条死猪一样在泥里拱?!”
“……”
闻言,女修没有应声。
她继续爬。
四尺。
那东西见她这般执着模样,似乎来了兴致,身形一晃绕至她身侧,蹲了下来。
是一张脸。
人脸。
却生在一颗满是黑毛的猿猴脑袋上。
人面猿身的精怪蹲姿诡异,两条长臂撑地,膝盖拱起,尾巴在身后兴奋地甩来甩去。
“急什么?”
它歪着头,嬉皮笑脸地盯着女修。
“俺让你爬,你就爬。俺让你停——”
粗粝的大手猛地按住女修后脑,把她的脸摁进碎石堆里。
“你就得停!”
女修的鼻梁撞在石棱上,血水瞬间糊满了脸。
很快。
她不动了。
没有求饶,没有惨叫,甚至连原本紧绷着想要去够那柄剑的手指,也松开了劲道,颓然瘫软在地上。
太累了。
痛觉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壁障,变得迟钝而遥远。她木然地睁着眼,视线被血水糊住,瞳孔逐渐涣散。
像是真成了一具死尸。
“说话!给俺叫唤!”
猿精似乎被这死气沉沉的反应激怒了。
它尖啸一声,抓起女修沾满泥垢的头发,狠狠将那颗头颅提起,又重重砸向地面。
咚——
额角磕在锐石上,皮肉绽开。
“装死?俺让你装!”
咚——
又是一下。
女修的小脑袋随着这暴虐的动作无力地摆动。
她的眼神依旧是散的,空洞洞地映着地面铺散着的颗颗碎石。
也许就这样了吧。
她想。
神魂在溃散,意识在下沉。
“没劲透了,真没劲。”
猿精骂骂咧咧,似乎玩腻了。
它强行扯起女修的头发,逼她扬起脸,另一只毛茸茸的手高举,利爪森寒,对着她的喉管比划着,似乎在琢磨下一刀该从哪里豁开才痛快。
“既然不叫唤,那就把你这小舌头扯出来,给俺大王下酒——”
然而,就在猿精将要出手的一瞬。
女修那原本将死的瞳孔,突地收缩!
那一刻,她眼里的死灰被一种更为巨大的惊骇所取代。
猿精以为她怕了自己,顿时得意地咧开嘴:
“哈!晓得怕了?晚了!”
可它没发现。
女修看的不是它。
她的视线,穿过了猿精那乱蓬蓬的耳后绒毛,死死钉在了它的身后。
那是一条蛇。
一条巨大到近乎荒谬的白蛇。
它居高临下,那双灯笼般惨金色的竖瞳,冰冷、漠然,不带一丝情感,正静静地注视着悬崖边这一猿一人。
如同神祇俯瞰蝼蚁。
而那只猿精,对此一无所知,仍抓着女修的头发,猖狂大笑:
“抖什么?啊?给俺叫啊!大声叫啊!”
猿精还在狂吼,唾沫星子横飞。
它沉浸在虐杀的快感中,甚至为了听得更真切,还得寸进尺地把耳朵凑向了女修紧闭的嘴唇。
而女修并未理会猿精,只盯着它身后,瞳仁不断缩颤。
“哑巴了?还是吓傻……”
猿精的话才到一半。
突然。
头顶的光,暗了下去。
就像是有一片巨大的乌云,瞬间遮蔽了天日。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令人发昏的麝气,毫无征兆地从它脑后喷薄而下。
呼——
劲风压顶,吹得猿精后脑绒毛根根倒竖。
猿精霎时止住了动作,掐着女修脖子的毛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呃……”
猿精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怪响。
它不想回头。
可身体却像是不听使唤一般,在那股恐怖气息的笼罩下,一点一点地扭过脖子。
然后。
它看到了一堵墙。
一堵由无数细密森白鳞片铸成、还在缓缓蠕动的白墙。
视线缓缓上移。
它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竖瞳。
那瞳孔里倒映着它渺小如蝼蚁般的身影,以及那张因为极度惊恐而扭曲变形的人脸。
下一瞬。
轰!
女修甚至没有看清那白蛇是如何动的。
只觉得眼前白影一晃,一道巨大的残影如白色闪电般劈下。
风压如重锤般砸在地面,将原本就破碎的岩石震成了齑粉。
等到劲风散去。
崖边,空空荡荡。
没有猿精。
没有尸体。
甚至连一点血迹都没来得及溅开。
那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猿精,顷刻间便人间蒸发。
只有几撮染血的猿毛,孤零零地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轻飘飘地落在女修脸颊上。
“……”
女修趴在地上,露出半边染血的脸颊,连呼吸都忘了。
而那条大白蛇,在吞噬了猿精之后,缓缓垂下巨大的头颅。
它凑近了。
细嫩的蛇信子吞吐着,发出一阵嘶嘶的低鸣。
那金色的竖瞳,隔着不到寸许的距离,死死盯住了地上的自己。
就在女修以为自己难逃一死时,白蛇头顶,竟缓缓显出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乱骨山”精怪遍生,你敢一人来此,也是胆大包天。”
话语间,一个少年跃下蛇首,行到女修身前,俯身将那根落在她脸颊上的猿毛轻轻抚下。
“你不是淮阳的修士吧?”少年问。
女修僵硬地靠在少年掌缘,喉咙里混着血沫发出一声干裂的喘息。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用那布满血水的半只眼,痴痴盯着少年那张过分清俊的脸。
“公子……也是去那“万妖窟”……寻机缘的吗?”
少年同样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着她那截断掉的躯干,从怀中摸出一枚漆黑的丹丸塞进她口中,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有什么话,要带给家人的吗?”
闻言,女修那涣散的瞳孔微微颤了颤。
她沉默半晌,最后自嘲般地牵了牵嘴角,轻轻摇头。
家人什么……在那幻象里,早就不剩了。
“公子……贵姓?”
“免贵。沈念安。”
我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