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秦仙儿今日的心情极好。

侯越白这事,确实办得漂亮。

将赵康宁那厮诱入彀中,事后那份染血的名单更是成了涤荡朝堂的利器。

只是经此一役,侯越白算是把半个京城的权贵得罪遍了,如今除了死死攀附着秦仙儿这根救命稻草,再无他路可走。

这份彻底的、战战兢兢的依附,带来一种奇异的掌控感。

与夫君林三相处的感觉截然不同。

对林三,是倾心爱慕,是并肩偕行的依赖与温暖,其间有敬有爱,更有患难与共的深情厚谊。

可面对侯越白……在那间只有两人知晓的幽暗密室里,她可以暂时卸下“霓裳公主”、“林夫人”乃至“白莲圣女”所有光环与束缚,只做最本真、也最隐秘的那个秦仙儿。

只需要尽情地释放自己的欲望就行了。

鞭梢破空的锐响,皮肉受击的闷声,男人压抑的痛哼……每一下,都像敲在她自己心尖某个锈锁紧闭的角落。

她沉溺于挥鞭时那种肆无忌惮的支配感,仿佛能将平日里必须端庄、必须识大体、必须周全的憋闷尽数抽打出去。

然而,在那施虐的快感之下,汹涌着更幽暗、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渴望——当鞭影落下,侯越白肌肉绷紧、伤痕绽开时,她裙摆下的双腿会不由自主地绞紧、轻颤,一股隐秘的热流随之窜动。

她蒙住他的眼,不仅是为了增加他的恐惧与无助,更是为了遮掩自己此刻必定潮红的面颊与迷离的眼神。

每一鞭,都仿佛抽在她自己身上,她想象中的、被缚的躯体上。

也许,人心深处都囚着一头野兽,需要一间不见光的密室,才能偶尔放出笼来。

以及……

秦仙儿贝齿无意识地轻咬了下嫣红的下唇,脸上飞起两抹自己都未察觉的、混合著羞耻与兴奋的晕红,脚步也带上了几分轻快的跳跃。

“吱呀——”

推开自己寝房的雕花木门,秦仙儿哼着的小调戛然而止。

梳妆台前,菱花铜镜映出一道慵懒曼妙的身影。

安碧如正斜倚在绣墩上,一手执着一柄小巧的玉签,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染着蔻丹。

鲜红的凤仙花汁衬得她指尖如玉,那专注而闲适的姿态,仿佛只是寻常午后的一次妆点。

师父怎么在这儿?!

秦仙儿心头猛地一跳,方才那些旖旎而混乱的念头瞬间被吓退大半。

她迅速调整表情,若无其事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纤腰款摆,曲线毕露,试图用娇憨掩盖心虚。

随即像只偷腥被逮个正着却试图撒娇的猫儿,蹭到安碧如身后,一双柔荑搭上师父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师父,您今儿怎么有空到徒儿这儿来啦?”秦仙儿语气讨好,眼神却悄悄溜向镜中,观察着安碧如的神色。

虽说师父对她和侯越白之间那点“惩戒游戏”已然默许,但若是让师父窥见自己与后侯越白更加隐密的淫靡……秦仙儿脖颈后的寒毛都悄悄立起了一些。

她不露痕迹地将微微松散的衣领向上提了提,试图遮住颈侧一道的浅淡红痕。

安碧如没有立刻回应,依旧垂眸端详着自己染到一半的指甲,仿佛那抹红色是世间最值得关注的事物。

只是眼波流转间,不经意般扫过镜中映出的徒弟。

仙儿是她一手带大的,从懵懂稚女出落成如今倾倒众生的模样,每一寸肌肤的光泽,每一处线条的起伏,她都再熟悉不过。

今日的仙儿,气色是极好的,甚至比往常更添了几分莹润透红的媚态。

只是……那衣衫遮掩之下,若隐若现的,似乎是……

安碧如染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仙儿……”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叹息,“你……唉。”

自己这个徒弟,天性便是跳脱不羁的精灵,贪玩爱闹。

夫君林三近来因肖青璇有孕,多在宫中陪伴,难免冷落了其他姐妹。

仙儿耐不住寂寞,寻些新奇玩意儿,拿那侯越白当个出气解闷的筏子,鞭打取乐,只要不过火,她也便由着她去了。

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密游戏,并非奇事。

但若是仙儿的心玩野了,界限模糊了,甚至……

安碧如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忧虑。

有些路,一旦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她自己是泥足深陷,回头无岸,绝不愿唯一的爱徒也沾上洗不净的污浊。

话到嘴边,却又咽下。

罢了,仙儿机敏,自有分寸,自己点到这里,她应当明白。

见师父似乎并未深究,只是那声叹息含义莫名,秦仙儿悬着的心稍稍回落。

她眼珠一转,干脆利落地转身,把自己扔进柔软锦被铺就的床榻,毫无形象地趴成一个大字,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试图转移话题。

“师父,你说那赵康宁,到底躲哪个耗子洞里去了?”她皱起鼻子,语气抱怨,“咱们这些天就差没把相国寺的砖头一块块撬开来看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找到!该不会……真是寺里那些秃驴把他藏起来了吧?”她越说越觉得有可能,支起半个身子,眼神晶亮,“我看那个寂灭老和尚就古里古怪的,上次打量我的眼神……哼,要不是夫君敬他是高僧,我非……”

“不得无礼。”安碧如截断她的话,声音微沉,带着师父的威严。

寂灭大师……安碧如指尖的玉签轻轻点在妆台上。

那老秃驴自然不是什么六根清净的得道高僧,他眼底深处的东西,她再熟悉不过。

只是其中牵扯甚深,不便与仙儿明言。

呵斥一句,已是提醒。

至于赵康宁……

安碧如缓缓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最好是死了,尸骨无存。

或是就此隐姓埋名,永世不再出现。

这样,她就不必再看到那张与老诚王有着几分神似的脸,不必被迫想起王府深处那些不见天日的岁月,想起自己是如何摇尾乞怜,如何在一张张不同的面孔下辗转承欢,如何将骄傲与尊严一寸寸碾碎,咽下肚里。

要是……一切从未发生过,该多好。

安碧如无声地呢喃,气息微不可闻。

思绪如同挣脱了控制的轻烟,袅袅飘散,越过眼前温暖的烛火与徒弟娇憨的抱怨,逆着时光的河流,沉向那片冰冷、黑暗、带着铁锈与绝望气息的过往。

……

十万大山深处的雾瘴,终年缠绵在苗疆的层峦叠嶂之间,也沁入了安碧如的骨血髓脉。

离寨那日,天光晦暗,老祭司用枯藤般的手指颤巍巍抚过她的额发,声音像从岩缝深处挤出来的风:“山外的天地阔,人心也险。碧如,莫忘了你是从哪里长出来的根。”

她没忘。

故而当她孤身立于中原武林最神秘的圣坊“武宗”那汉白玉阶前时,心头烧着的并非对权位的贪慕,而是一簇冰冷彻骨的火——她要握住这天下至强的武力,为身后那些被轻蔑唤作“蛮夷”的族人,挣一份能挺直脊梁、不被随意践踏的底气。

可圣坊的水,比她预想的更深、更浊。

师姐宁雨昔,那位白衣胜雪、剑法通神、恍若姑射仙子的女子,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赢得了坊内外上下一致的心悦诚服。

中原武林看重根脚清正,推崇那套“清气满乾坤”的风仪气度,而这些,恰恰是自幼与蛊虫为伴、同巫咒共生的安碧如最欠缺的。

她像一株带着山野腥气与艳丽毒性的曼陀罗,误入了精心修剪、崇尚雅正的牡丹园,那般格格不入,刺人眼目。

“苗女安碧如?”偶有细碎的窃语随风飘入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疏离,“手段确是诡奇难测,然终非我正道坦途……”

正道?

她倚在冰凉的回廊柱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若所谓正道,便是眼睁睁看着族人被层出不穷的苛捐杂税逼得卖儿鬻女,看着苗疆少女如同奇货被掳掠贩卖,那这般正道,不要也罢。

胸中块垒难消,她索性转身走出那巍峨却令人窒息的山门。

山风拂面,稍稍吹散了些许郁气,脑海中却反复浮现离寨时,族老们那一双双浑浊眼底深藏的、沉甸甸的殷切期冀。

为什么……万千族人的命运,都要压在她一个年轻女子的肩头?

正埋首于纷乱思绪中踽踽独行,眼前光影忽地一暗。

抬头,只见一人拦在道中。

来者身着半旧不新的灰色道袍,发髻随意绾着,木簪斜插,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随风轻动,看似个寻常游方道人,偏偏立在那里,气度凝然,与周遭熙攘街道隐隐隔开一层无形的界域。

安碧如心下微凛,垂眸低声道了句“打扰”,便向侧旁移开一步,欲绕行而过。

不料那灰袍道人也随之悄无声息地横挪一步,依旧稳稳拦在前方。

安碧如眉头蹙起,复向另一侧避开。

道人如影随形,再次挡在她的去路之上。

这绝非偶然!安碧如面色一沉,足下轻点,身形已向后飘开丈许,暗暗拉开距离,周身气息内敛,袖中蛊虫蓄势待发,警惕之心提到极致。

“不知阁下拦路,所为何事?”她声音清冷,目光如电射向对方。

那道人并不答话,只是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见筋骨神魂。

观察片刻,竟还似满意般,微微颔首。

他抚了抚颌下白须,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入耳膜:“姑娘眉锁愁云,心负重轭,可是前行无路,所求难成?”

安碧如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萍水相逢,不劳挂心。我自有我的路。”

“哦?”道人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姑娘欲解苗民之危,非借大势不可为。今日驱一贪吏,明日又来一酷吏,譬如园中锄草,春风吹又生。圣坊乃天下道统执牛耳者,更与禁中互为表里,若能登临其位,或可自上而下,徐徐图之。此路虽险,尚算可行。”他话锋微转,语调带上几分意味深长,“只可惜,圣坊门墙高峻,看似海纳百川,实则门户之见犹深。姑娘根脚在此,只怕前行步步荆棘,难免……碰得头破血流。”

安碧如抿唇不语,指尖却微微收紧。这道人寥寥数语,竟将她处境道破七八分。

道人见她神色,微微一笑,继续道:“然则,天下大道,非止一条。圣坊之路若不通,何不转圜?试想,若坐在那禁中金銮殿上的人换了……”

安碧如眸中寒光一闪:“阁下是替诚王府做说客?”

“诚王?”道人轻哂,拂袖间自有一派超然,“他还当不起贫道的主人。”

他目光投向皇城方向,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当今圣上与诚王,明为手足,实则暗潮汹涌。圣上至今无嗣,诚王素有”贤王“之名,朝野瞩目。锦上添花,何如雪中送炭?若能襄助诚王成此大事,届时姑娘心中所愿,岂非水到渠成?”

“我若将你今日之言,告发于有司,凭此功劳,或亦可为族人争得一线生机。”安碧如冷然反驳,心底却知此策虚妄。

朝堂积弊,岂是告发一个藩王便能扭转?

道人果然摇头,目光似能洞穿人心:“若告发有用,姑娘今日之困,又从何而来?更何况,强弱之势未改,锦上添花,终不及患难与共的情分。”

安碧如默然。

这道人所言,句句敲在她最难抉择之处。

她非天真少女,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只是……“我一介边陲苗女,人微言轻,纵有此心,又如何能入得了诚王殿下的眼?怕不是痴人说梦。”

“敲门砖么……”道人目光落在她身上,意味深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存乎姑娘一心而已。”言罢,不待安碧如再问,那灰色道袍的身影竟如烟似雾,在长街熙攘中倏忽淡去,眨眼间便失了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安碧如怔立原地,指尖冰凉。

方才那番对话,如同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滔天波澜。

仙姿出尘的宁师姐、泪眼婆娑的老祭司、族人期盼的目光、道人蛊惑的话语……诸般影像、万种念头在脑中激烈冲撞撕扯,乱成一团。

当真要走那与虎谋皮、赌上一切的路吗?

可若裹足不前,她又该如何面对苗疆的青山绿水,如何回应那些殷殷期盼?

心绪纷乱如麻,她不觉信步而行,也不知走了多久,猛一抬头,竟已置身于一条宽阔寂静的街巷。

巷子尽头,朱门高耸,兽环衔铜,门楣之上,黑底金字的匾额赫然书着两个沉甸甸的大字——诚王府。

夕阳余晖斜照,将那“诚王”二字镀上一层暗金的光晕,庄严之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安碧如脚步顿住,仰望着那巍峨门庭,胸中五味杂陈。是巧合?是天意?还是那神秘道人早已算定?

或许,这便是命定的岔路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腾的杂念、残余的犹豫、以及对未知的恐惧,强行压下。

眸中重新燃起那簇冰冷的火焰,迈步向前,衣裙拂过青石板路,发出细微的沙响。

素手抬起,扣响了那沉重的兽头铜环。

“咚、咚、咚。”

声响在寂静的巷中回荡,也敲在她自己的心上。

门轴“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一个睡眼惺忪的老门房探出头来,满脸不耐:“谁呀?这般时辰……”待看清门外立着的女子,他那双浑浊老眼倏然睁大,倦意一扫而空,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惊艳与淫邪之色,目光如同粘腻的舌头,在安碧如窈窕的身段与清艳的面容上来回舔舐。

他是王府积年的老人,自恃身份,并不如何收敛。

安碧如压下心头翻涌的强烈不适与厌恶,面上波澜不惊,声音清越:“烦请通传,苗疆安碧如,求见诚王殿下。”

老门房咂咂嘴,拖长了调子:“求见王爷?等着吧!”说罢,又贪婪地盯了她一眼,才慢吞吞缩回头去,门扉虚掩。

站在那冰冷的高墙之下,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模糊声响。

这条路,漆黑未卜。

真的……是对的吗?

……

赵元庆并未让她久候于阶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老门房便去而复返,将安碧如引入了这座幽深如海、甲第连云的大华亲王府邸。

穿过数重垂花门,绕过影壁回廊,最终停在一处书房前。引路的老仆悄然退下,只余安碧如独立于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阔大而幽深,临窗置一紫檀大案,背后是满墙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典籍如山。

浓郁的沉香气息自博山炉中袅袅吐出,却依然压不住弥漫在空气中的、另一种更为隐晦而深沉的气味——那是权力久经熏染后,混合著野心、算计与无数秘密的独特腥气。

诚王赵元庆便坐在那大案之后。

他身着家常的玄色团蝠纹锦袍,未戴冠冕,只以一根青玉簪绾发,手中正把玩着一块温润莹白的羊脂玉珏。

见安碧如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有久居人上者的审度,有对美好事物本能的赏玩,更有一种黏稠的、仿佛能将人裹挟进去的热度。

“苗疆安碧如?”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沉稳,“圣坊之事,本王素有耳闻。宁仙子风仪绝世,剑术通玄,天下景从。安姑娘欲取而代之,难。”他指尖摩挲着玉珏光滑的表面,话锋微转,语气平淡却更显压力,“若说欲解苗民于倒悬,纾其困厄,阻其沦为鱼肉……那更是难上加难,几近登天。”

安碧如迎着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强迫自己背脊挺得笔直如竹,不让半分怯意流露:“民女自知前路艰险,孤木难支。故特来金陵,恳请王爷,借势一用。”

“借势?”赵元庆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将玉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本王坐镇东南,执掌权衡,这”势“字,乃立身之本,安身之资。亏本的买卖……本王可从不做。”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钩,“安姑娘,且说说看,你又有什么,值得本王倾尽资源,鼎力相助?”

书房内气息陡然更沉。

安碧如虽天性聪颖狡黠,惯于周旋,但终究年少,面对这等在朝堂风云、人心鬼蜮中浸淫数十年的巨擘,那点灵动便显得稚嫩了。

更兼这屋内陈设华贵却压抑,沉香馥郁却滞重,无形中加剧了心头的紧绷。

一番对答下来,她虽竭力维持镇定,言辞间已不免有了些许磕绊。

“民女……愿为王爷大业,赴汤蹈火,竭尽所能……”

“赴汤蹈火?”赵元庆轻笑出声,打断了她的表忠,“这金陵城中,这大华天下,有求于本王、愿为本王效死力者,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安姑娘,你的”竭尽所能“,与他们的”肝脑涂地“,又有何不同?本王为何要弃那诸多选择,独独帮你?”

他缓缓站起,绕过书案,步态从容地踱至安碧如身前数步处停下。

高大的身影带来更直接的压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紧锁住她,声音也压得愈发低沉,犹如恶魔在耳畔低吟,每一个字都带着蛊惑与胁迫的重量:

“若要我助你,不是不可以。但本王的要求,向来简单,也向来……唯一。”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绝艳的面容与窈窕的身段上缓缓扫过,那其中的意味,已不言自明。

“那便是——你这个人。”

安碧如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凝。

她想到了各种交换条件,秘术、蛊毒、效力……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索要的,竟是她本身,是完完全全的占有与掌控。

“只要你点下这个头,”赵元庆的声音继续幽幽传来,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从今往后,本王便会全力支持你争夺圣坊之位,动用一切力量,达成你所愿。你的族人,将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蛮夷“,他们会得到官府的正式册封与抚恤,开互市,免苛捐,甚至……若逢灾年,朝廷的济粮也会优先发往苗疆。”

描绘的前景越是光明,接下来的话语便越是森寒:

“但相应的,从此以后,你的生命,你的意志,你的荣辱,便不再属于你自己。你必须完完全全听命于我,视我的指令为唯一圭臬。哪怕有一天,我要你持剑指向当今天子,你也必须毫不犹豫地出手……安姑娘,这般条件,这般代价,你能做到吗?”

安碧如怔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神秘道人的话语再次回响——“敲门砖……存乎姑娘一心”。

原来如此,原来我自己,就是那块必须献祭出去的“砖”!

她是高傲的安碧如啊!

是十万大山孕育的精灵,是宁可拼得头破血流也不愿向圣坊那些伪君子低头的倔强女子!

让她就此交出灵魂与自由,沦为他人掌中玩物、膝下奴婢?

“不!”

一股强烈的屈辱与不甘轰然冲上头顶,驱散了短暂的惊愕与动摇。

她猛地抬起头,眼眸中重新燃起熟悉的、野火般不屈的光芒,贝齿紧咬,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三个字:

“我、拒、绝!”

赵元庆看着她瞬间变幻的神色与那斩钉截铁的拒绝,非但没有恼怒,脸上反而浮现出一种更深的、近乎愉悦的兴趣。

他好整以暇地退回案后,甚至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安姑娘,不必急着把话说死。”他语气平和,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来我这书房,说出”拒绝“二字的人,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对待他们,本王向来公允,会提供另一个选择——一场赌局。”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赌赢了,你所求的一切,本王照办,且分文不取,你依旧自由身,来去随心。”

“赌输了,本王依然会履行承诺,助你达成心愿。只不过这代价嘛……”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则要在此前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安碧如心神剧震,紧盯着他:“赌什么?”

“赌局内容,因人而异。但本王可以告诉你的是,”赵元庆缓缓站起身,这一次,他的动作带着某种刻意展示的意味,“这考验,绝非易事。之前亦有如你这般,心高气傲的女侠、仙子,或是名门正派的栋梁,前来求助,最终选择了挑战一途。”

他绕过书案,走向安碧如,在距离她只有三步之遥时,侧身指向自己方才所坐之处:

“至于结果如何……”

安碧如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这一看,她那双明媚的桃花眼瞬间瞪大,瞳孔紧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令人心底发寒的景象!

赵元庆方才所坐的,哪里是什么寻常的紫檀椅凳?那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子!

那女子身着素白绫衣,以极其诡异而屈辱的姿态匍匐于地,腰背拱起,形成一个人肉坐榻。

她长发如瀑,遮掩了部分面容,露出的侧脸线条优美,肤色雪白,只是双眸紧闭,长睫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但从她均匀而深长的呼吸,以及那即便在如此姿态下依然隐隐透出的、属于内家高手的凝练气韵,安碧如可以断定——此女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

甚至,可能更为精纯深厚!

一个武功如此高强的女子,竟然甘愿以身为椅,承受着一个男人的重量,在方才长达许久的对话中,没有丝毫动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是何等的折辱!何等的掌控!

赵元庆欣赏着安碧如脸上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骇然,声音平和,却字字如冰锥,砸在她的心上:

“所以,安姑娘,你现在可以重新选择了。”

“是接受一场简单明了、却需交出一切的交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具沉默的“人椅”,又落回安碧如瞬间苍白如纸的脸上,缓缓吐出最后的选择:

“还是……踏入一场前程未卜、代价可能远超你想象的赌局?”

赵元庆眼中此时已无半分波澜,“当然,若安姑娘觉得不值,门在那边,恕不远送。”

屋内一时之间陷入了窒息的沉默之中。

……

“安姑娘,请吧。”

诚王赵元庆语调平淡无波,做了个相邀的手势,仿佛只是请人步入寻常厢房,而非那间闻名府邸深处、令人闻之色变的密室。

他眼神沉静,气度从容,浑不担心这心高气傲的苗女会在最后关头退缩变卦——踏入了这条道,见识了方才那

“人椅”,许多事情,便由不得她了。

安碧如侧眸横了他一眼,那目光如淬冰的刀锋,带着毫不掩饰的憎厌与决绝。

她没有再吐露只言片语,下颌微扬,青丝拂过肩头,径自走向那扇已然洞开的、黑黝黝的石门。

步履平稳,背脊挺直,唯有袖中微微蜷起、指节发白的素手,泄露了此刻心湖深处的一丝波澜。

身影没入那片浓稠的黑暗,沉重的石门在她身后发出“轧轧”闷响,缓缓合拢,严丝合缝,最终“砰”然一声彻底隔绝内外。

“那么,”赵元庆负手立于门外,对着已然紧闭的石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门内可能尚能听见的缝隙,“本王便静待安姑娘,七日之后的佳音了。”

余音在幽深的通道内隐隐回荡,旋即被石壁吞噬,周遭重归一片死寂。

直到此刻,一直垂手侍立在他身后阴影里、方才引安碧如前来的那名老仆,方才敢稍稍抬起头,面上带着几分不解与忧色,压低声音问道:“王爷,这安碧如……老奴虽见识浅陋,也闻她在江湖上素来独来独往,心性坚韧非常。即便如王爷所言,封了她那一身诡奇的苗疆秘法功力,可……仅是在这密室中独处七日,对她这等人物而言,似乎……也并非绝难逾越之关隘?”

赵元庆并未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扇冰冷的石门之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石材,看见内里那个正被黑暗逐渐包裹的窈窕身影。

他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缓缓道:

“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这密室看似不过一无光无声之石室,实则是本王耗重金,寻访能工巧匠,参详上古秘法,专为磨砺心志、拷问神魂而建。其内玄机,岂止隔绝声色那般简单?”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又似在品味:“入此室者,五感渐失,外缘断绝。目不能视,耳不能闻,久而久之,体内气血奔流之声、脏腑蠕动之响,乃至自身心念起伏,皆会被那无边的寂静与黑暗无限放大,扭曲成种种可怖心魔幻象。常人置身其中,神智难守,多则三日,少则一日一夜,便会心神溃散,哀嚎求饶。能熬过三日者,已是百中无一。”

老仆听得悚然动容,不由追问:“那……七日?”

“七日?”赵元庆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幽暗的通道里带起一丝寒意,“自建此室以来,意图挑战七日之期者,并非没有。然至今,无人功成。”他眼神忽然变得悠远,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便是当今圣坊之主、宁雨昔的师傅,当年为解圣坊一桩天大麻烦,也曾不得已来此寻求本王助力。她心性修为已臻化境,几乎便要成功了……只可惜,圣坊心法终究玄妙,最后关头,竟让她灵台复归清明,挣脱了出来,重归她那清静道场。”

他惋惜地摇了摇头:“让本王,平白少了……一张绝佳的”美人纸“。”

老仆跟随赵元庆多年,自然明白“美人纸”在这位王爷口中意味着何等不堪又绝对掌控的境遇,不由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赵元庆却已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石门上,嘴角那丝笑意转为冰冷的讥诮:

“至于这安碧如嘛……看似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实则不然。她心中有执,肩上有担,更有那苗疆万千族人的期许压着。看似坚硬如铁,实则渴求甚多——求族人安稳,求自身扬眉,求压倒她那师姐,求在这中原武林争得一席之地……欲念纷杂,如藤缠树。”

他语气笃定,仿佛早已将安碧如的灵魂剖析透彻:

“这等心性,入了这密室,那无边黑暗与死寂,便会化作最锋利的锉刀,将她这些平日里掩饰极好的欲求、恐惧、脆弱,一一从心底最深处翻搅出来,无限放大。心魔一起,便是惊涛骇浪,噬魂销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绝对的掌控与预判的自信:

“依本王看,她……连三日都未必熬得过,遑论七日?”

旁边侍立的老仆闻言,连忙躬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谄媚与敬畏的笑容,顺着话头奉承道:“王爷烛照万里,明见人心。如此说来,老奴便先在此,恭贺王爷新得……一张稀世罕有的”美人纸“了。此女姿容绝艳,更有苗疆秘术在身,若能收服,必为王爷大业再添一柄利刃。”

赵元庆听着这奉承,目光仍锁在那扇隔绝了光与声、希望与绝望的石门上,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深沉而志在必得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

……

起初,安碧如尚能凭借残存的方位感与心中默数的滴漏,在这绝对的幽暗中维系一丝脆弱的秩序。

但是黑暗很快便褪去了“缺失”的表象,凝为实质,自四面八方无声围拢、挤压,稠密如陈年未化的沥青,又似深海之底无形的重压,不仅蒙蔽双眼,更堵塞口鼻,沉沉覆在每一寸肌肤之上。

而那死寂,亦不再是单纯的无声,它化作万千尖细的耳鸣,与血脉奔涌的沉闷轰响交织一处,反复擂打着早已不堪重负的耳鼓与心扉。

光阴在此失了刻度。

或许仅是一炷香,又或许已历三昼夜。

饥渴之感尚能凭借意志强捺,真正可怖的,乃是“存世”本身的根基开始动摇。

她以指尖触及臂膀、抚过脸颊,触感分明,却驱不散那魂魄飘离躯壳、悬浮于无边虚空的骇人幻觉。

记忆的经纬开始崩乱,苗岭的苍翠云雾与金陵的雕梁画栋混沌交织,阿嬷温暖沙哑的叮咛与赵元庆冰冷讥诮的冷笑,在耳际反复纠缠、重叠。

幻视接踵而至——她“见”宁雨昔一袭皎洁如月华的白衣,立于圣坊万众中央,受着山呼海啸般的景仰朝拜;而自己却卑微地跪伏在冰冷玉阶之下,周遭无数手指如利戟般戳来,鄙夷的私语汇成寒流:“瞧那蛮夷女子,沐猴而冠,也敢觊觎宗主尊位?”

幻听随之侵噬——她“闻”苗寨方向传来凄厉哭嚎,因她“投靠”王府,官府变本加厉,横征暴敛,族人忍无可忍,奋起反抗,却遭血腥屠戮。

冲天火光映红天际,哀鸿遍野,她最熟悉的吊脚楼在烈焰中崩塌。

火光深处,阿嬷枯瘦焦黑的手穿透浓烟,向她伸来,嘶声力竭地呼喊她的名字……

“不——!”

一声裂帛般的嘶吼冲出喉咙,在绝对的寂静中却只化作几缕微弱嘶哑的气流,连回响也无,迅速被黑暗吞没。

对光明的渴求,渐成一种近乎本能的疯魔。

她无数次茫然“望”向石门方向,在长久极致的黑暗折磨下,眼前竟时常错觉般漾开一丝微弱光晕,仿佛门隙初开,泻入一线生机。

她总会满怀狂喜,用尽气力向那虚幻的光源爬去,指甲刮过粗粝石地,直至额头撞上冰冷坚硬的石壁,方才惊觉,那不过是神魂濒临涣散时,自欺的幻梦。

孤独感膨胀到了极限,像一只不断充气、即将爆裂的皮囊,撑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位般的难受。

她开始疯狂地渴望任何形式的“接触”——哪怕是一记沾着盐水的鞭笞,一句淬着毒液的辱骂,甚至只是有人在她身边呼吸。

绝对的孤立,远比刀斧加身更能碾碎一个人的意志。

昔日赖以立足的坚韧、引以为傲的智计、勃勃燃烧的野心,此刻皆如烈日下的沙堡,轰然坍塌,暴露出最内里那个瑟瑟发抖、卑微如尘、只求被“看见”、被“确认”尚且存于人世的渺小灵魂。

“吱——嘎——”

不知是真实,还是又一次心魔作祟,一声沉闷悠长的摩擦声,隐隐传入耳廓。

紧接着,真正的、强烈到令人瞬间目盲的白光,如决堤洪流,又似万千烧红的钢针,猛然刺入她早已适应黑暗的瞳孔!

剧痛自双眼炸开,蔓延至整个颅脑。

她蜷缩在墙角最深的阴影里,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将脸埋入膝间,浑身抖若筛糠。

是新的幻境么?

还是终于……结束了?

混乱的神智已无力分辨。

直到,那个早已刻入骨髓的、带着惯常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讶异的声音,穿透光晕与痛楚,清晰地钻入耳中:

“竟真的……还存着几分清醒?”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如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那早已布满裂痕、仅凭一口不屈之气勉强维系的心防之上。

“嘣——”

脑海中仿佛传来一声清晰的弦断之音。最后一丝名为“骄傲”的屏障,彻底崩碎,灰飞烟灭。

几乎是一种求生的本能,驱动着那具近乎枯槁的身躯。

她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手脚并用地从角落爬出,踉跄着,朝着声音来源、那立在刺目光晕中模糊身影的方向,拼命挪去。

尘土沾满她凌乱的发丝与破损的衣袍,她也浑然不顾。

终于,颤抖的、沾满污垢的手指,死死抓住了那片触感冰凉滑腻的、属于亲王华服的精绣衣角。

仿佛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她用尽全身力气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惨白。

“别……别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孩童般的惊惶与巨大的乞求,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尘灰,冲出两道狼狈的污痕,“求求你……别消失……别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求你了……”

赵元庆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个曾经明艳骄傲、此刻却卑微如尘、狼狈不堪的苗女,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混合著满意、玩味与绝对掌控的笑容。

他微微俯身,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审度:

“本王,凭什么要留下?”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审判,击溃了安碧如所有残存的理智与矜持。

“你可以……可以打我!骂我!用鞭子抽我!把我踩在脚下!”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仿佛要将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屈辱都主动献上,只求换取那“存在”的确认,“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愿意!求求你……就算只是多待一会儿……一会儿也好……呜呜……”

她哭得浑身抽搐,几乎喘不上气,却仍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仿佛那是连接着真实世界的唯一绳索。

赵元庆眼中幽光闪烁,嘴角的笑意加深,慢条斯理地追问:“哦?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安碧如猛地抬头,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强光刺激下红肿不堪,却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对了!还有蛊!苗疆……苗疆有子母同心蛊!我给你种!把母蛊给你!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只要你别消失!别让我再一个人待在黑暗里!我发誓!我发誓!!”

誓言,混合著绝望的哭嚎与彻底的屈服,在这间石室中回荡。泪水汹涌,冲刷着耻辱与恐惧,也冲刷掉了那个曾经骄傲的安碧如最后一丝痕迹。

她赌赢了七日的黑暗,却在此刻,亲手将自己的灵魂与自由,连同那最恶毒的枷锁,一并献祭了出去。

……

白莲教外城的布施棚下,蒸汽混着米香,袅袅升起。

队伍排得老长,多是面有菜色的贫苦百姓。

棚内,一袭简素白衣的安碧如正亲自为教众分粥,她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眉眼间却天然一段清艳风流,动作间自有种行云流水般的韵致,与周遭的破败杂乱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抚慰人心。

两个刚领了粥的年轻汉子蹲在墙根下,一边稀里呼噜地喝着热粥,一边压低声音交谈。

“兄弟,你……你是为啥入了咱白莲教的?”年纪稍轻的那个,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羞赧。

被问的汉子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竟也透出点红晕,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粥棚里那道白色身影:“俺……俺说出来你可别笑话。就那天,教里施粥,俺饿得前胸贴后背排着队,一抬眼,就瞧见了……瞧见了仙姑。”他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做梦般的恍惚,“她从雾气里走出来,那模样……俺不知道咋形容,就像画里的仙女下了凡,不不,比画上的还好看百倍。她看见俺傻盯着她,也没恼,就走过来,亲手递给俺一碗稠粥,还问俺……想不想入教,以后常有粥喝,还能听她讲道。”

他咂咂嘴,似乎还在回味那一刻的晕眩:“俺当时迷迷糊糊的,就知道点头,等回过神来,名字已经记在册子上了。”

年轻的那个听得入了神,喃喃道:“仙姑真是菩萨心肠……”

“嘘!”旁边一个年长的教众赶紧捅了捅他俩,压低声音斥道,“啥仙姑!要叫‘圣姑’!没规矩!圣姑来了,都恭敬些!”

只见嘈杂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临时搭起的简易祭坛。

安碧如已缓步登台,换了一身更为正式、袖口与衣襟绣有淡金色莲花纹样的雪白法衣,长发高绾,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

她面容平静,眸若深潭,立在简陋的祭坛中央,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圣洁气度,仿佛将周遭所有的尘嚣与污浊都隔绝开来。

整个场地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动棚布的轻响。

所有人的眼睛都牢牢锁在祭坛中心那抹白色身影上,目光中有敬畏,有虔诚,也有毫不掩饰的倾慕。

安碧如盘膝坐下,声音清越悦耳,如珠落玉盘,开始讲解白莲教义,深入浅出,夹杂着些许劝人向善、互助守望的小故事。

她的语调并不激昂,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时间在专注聆听中流逝得飞快。集会结束的钟声敲响时,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神情。

安碧如缓缓起身,唇角含着一丝悲悯而温柔的浅笑,对着台下微微颔首:“今日法会,到此为止。愿诸位谨记教义,互爱互助。散了吧。”

教众们这才依依不舍地、井然有序地开始退场,低声交谈着,话语里满是崇敬。

“圣姑真是……真是跟天上来的仙子一样,俺就觉得,能为她做点事,哪怕死了都值!”

“谁说不是呢!圣姑心善,本事又大,还一点架子都没有。”

“你们说,圣姑讲完经,回去都干啥?是不是要打坐修炼?”

“那肯定啊!圣姑多忙啊,管着这么大教里的事,还能抽空亲自给咱们讲道,肯定累坏了,得好好静养歇息。”

……

人群渐渐散去,夕阳将祭坛上那抹孤影拉得很长。

然而,他们心目中那位圣洁高贵、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莲圣姑,并未如他们所想那般回到清静之处打坐休憩。

安碧如脸上的悲悯笑容在转身的瞬间便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祭坛,避开可能遇到的教众,几个起落,便隐入了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

她对道路熟悉得惊人,穿过几条僻静巷陌,避开巡更的梆子声,最终来到一座气派恢宏却透着森严之感的朱门大院前。

王府守门的老朽门房似乎早已习惯她的到来,甚至连眼皮都未完全睁开,只是从那眯缝的眼线里漏出一丝浑浊而淫猥的光,在她被宽大斗篷遮掩却依然难掩起伏的身段上迅速刮过,喉结滚动了一下,便又懒洋洋地靠回门柱,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安碧如面无表情,如同穿过自家庭院般,径直走入那扇吞噬了无数秘密与罪恶的大门。

诚王府的后院,此刻正上演着与白莲教布施棚截然相反的景象。

时已入夜,廊下却悬着明亮的灯笼,照得院落恍如白昼。

随处可见走动的侍女,然而这些侍女身上的“衣物”却令人瞠目——那不过是几片勉强蔽体的轻纱薄绸,关键之处若隐若现,行动间春光乍泄,仿佛稍一用力拉扯,便会彻底赤裸露于人前。

她们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对往来审视的目光视若无睹。

这高墙深院,将所有的荒唐与不堪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自成一方扭曲的天地。

安碧如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后院最深处那间灯火通明的正屋。

推门而入,外间的靡靡之音似乎被厚重的门扉隔绝了一些,但屋内的景象,却比外间更加诡异离奇。

屋内陈设华美,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燃著名贵的香薰。

然而,那看似寻常的桌椅、灯架、乃至搁置花瓶的矮几,细看之下,竟全是由活生生的女子以扭曲而固定的姿势“担任”!

有的女子匍匐于地,以脊背为桌案;有的跪坐躬身,以腰臀为坐具;还有的伸展手臂,稳稳托着沉重的灯台……她们皆容颜姣好,身段玲珑,此刻却如同没有生命的精致家具,一动不动,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她们还活着。

她们身上同样只有极少遮羞之物,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泽,却也带着长期保持固定姿势的僵硬。

安碧如心中一片冰封的了然。

这些女子,大半她都曾有过一面或数面之缘,有些甚至是她亲手抓住调教的。

镖局总镖头的爱女,武林名门的杰出传人,地方帮派的女当家……皆曾是江湖上享有名声、骄傲恣意的女子。

如今,却如同被抽去魂魄的人偶,陈列于此。

究其根源,大抵与她自己相仿,都是在与赵元庆的“赌局”中一败涂地,最终沦为这般境地的“藏品”。

寻常女子,又岂能承受这等长久非人的姿态?

她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已习惯。

在踏入这间屋子之前,她已在无人角落,褪去了那身象征圣洁的白莲法衣与所有贴身衣物。

此刻,她周身不着寸缕,唯在纤长优美的脖颈上,套着一个冰冷的、带着细小锁扣的皮质项圈。

项圈并不沉重,却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昭示着她的归属与驯服。

她赤足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到屋内中央一片空处,姿态标准地跪下,双膝并拢,臀部置于脚踵,挺直腰背,双手掌心向上,轻轻搁在自己并拢的大腿之上。

眼帘微垂,目光落在前方地毯繁复的花纹上,静默如一座玉雕,等待着这间屋宇真正主人的到来与指示。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脂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情欲与屈辱的甜腻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的脚步声自内室响起。

赵元庆披着一件宽松的暗红色睡袍,缓步踱出,目光扫过屋内那些沉默的“家具”,最后落在跪得笔直、一丝不挂的安碧如身上。

主位由一名曾以剑法凌厉着称的女侠以特殊姿势支撑形成的宽大座椅,赵元庆走到跟前,悠然坐下,身体向后靠去,完全倚在那具温软却僵硬的人体靠背上。

他甚至没有多看安碧如一眼,仿佛她只是屋内另一件摆设,只是随口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今日的集会,可还顺利?”

“禀王爷,一切皆循旧例,并无波澜。”安碧如的声音平稳无波,低垂的眼睫掩盖了所有情绪。

赵元庆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甚在意。

他身前横陈的“书案”,乃是另一具以类似方式造就的“器物”——一名肌肤雪白的女子俯卧承重,光裸的背脊平坦如砥,正好铺展着一张洁白的宣纸。

只见他伸出手,动作熟练得近乎优雅,探向女子身下隐晦之处,双指微动,仿佛开启某个私密的机关。

稍顷,一支笔杆润泽、笔毫饱满的上等毛笔,竟自那绝不该容纳此物的幽秘所在缓缓显露。

原来,此处早已被“雕琢”成专属于他的、别具一格的“笔丞”。

抽出的笔毫湿润,在烛光下泛着暧昧的微泽。

安碧如跪姿未变,唯有置于膝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那冰凉的触感、笔毫特殊的构造所带来的持续骚动、以及浸染其上的药物所催生的难以言喻的煎熬……她岂会不知?

维持这般“器用”之姿,本身便是酷刑,需要非人的意志力去对抗本能反应,稍有不稳,随之而来的“矫正”手段,足以令人胆寒。

与做这满屋的器皿相比,便是献出自己的身体与诚王欢好,都显得像是一种赏赐了。

赵元庆将笔移至眼前,饶有兴味地端详片刻,甚至伸出舌尖,极轻地触了一下湿润的笔尖,脸上随即浮起一种混合著品鉴与掌控的奇异笑容。

他将笔转而递至那作为“书案”的女子唇边。

女子顺从地微微启唇,探出丁香小舌,以一种训练有素的温驯姿态,细致地舔舐清洁着笔毫上的湿痕,直至恢复相对干爽。

赵元庆随手拈起一缕身侧“人椅”女子散落在肩背的乌黑青丝,慢条斯理地擦拭了一下手中那支紫毫笔的玉质笔杆。

随后,他的指尖顺着女子光滑的脊背下滑,精准地在她后腰某处穴位轻轻一按——那并非致命之处,却仿佛触动了某种深植于女子体内、经年驯化而成的隐秘机关。

女子雕塑般静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臀线之下那本应隐秘的缝隙,竟违背常理地、极其轻微地开启了一道湿润滑腻的缝隙。

赵元庆神色自若,将擦拭过的笔毫顺势探入其中,略作搅动,再取出时,原本洁净的白色狼毫尖端,已然均匀地吸附上了浓黑发亮、饱满欲滴的墨汁。

原来,这女子的前后幽秘之处,早已被分别“调教”成了盛放笔具的“笔筒”与研磨墨锭的“活砚”!

墨迹在宣纸上润开,赵元庆的目光似乎专注于笔端走势,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天气:“你来王府,也有些时日了。前几日苏大家考评,说你于各项”技艺“修习,进展颇速,在这满屋”姐妹“之中,也算得名列前茅。”

安碧如跪在下方,头颅低垂,雪白的背脊在昏暗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皆是王爷恩典,苏大家教导有方。”

“嗯。”赵元庆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笔锋未停,“上来。”

安碧如依言,未曾起身,依旧保持着卑微的跪姿,仅以双膝及小腿发力,悄无声息地向前挪移数步,直至他身侧。

她微微仰起脸,瞥了一眼赵元庆淡漠的侧颜,虽未得只言片语的明确指令,心中却已了然。

贝齿轻启,咬住他暗红绸袍柔软的下摆,极缓、极稳地向下褪去,直至那久经保养、已微微勃起的阳物袒露在氤氲香暖的空气里。

随即,她俯首,敛去眸中所有神采,将数月来被悉心“教导”的诸般口舌技艺,沉默而驯服地施展开来。

“第一批送往苗疆的粮秣,按行程算,此刻应已抵达各寨。扶你坐上白莲圣姑之位,各方打点,本王也未曾吝惜资源。”赵元庆缓缓搁下笔,终于将目光从宣纸上移开,落在了近在咫尺、一丝不挂却比满室华服美人更显惊心动魄的安碧如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欣赏器物,而是一种冷静的、等待收割交易的审视。

“本王向来重诺,说过的话,应承的事,从不食言。该做的,都已做了。”

他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那么,安姑娘……本王的圣姑,你是否也该,兑现你当日的”诚意“了?”

“诚意”二字,他咬得极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钩子,直刺安碧如心脏。

“唔!” 安碧如浑身猛地一颤,如被无形电鞭狠狠抽中脊骨!

一直低顺垂敛的眼睫倏然掀起,露出其下那双瞬间被剧烈的挣扎、深不见底的痛楚与彻骨绝望淹没的眸子。

血色自脸上急速褪去,化作一片惨淡的灰白,连含着阳物的唇瓣亦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起来,带来一阵突兀的摩擦。

赵元庆感觉到身下那温湿紧致处的紊乱与僵硬,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将她这猝然失态尽收眼底,却并未立时发作,反而好整以暇地收回目光,重新提起那支笔,笔尖探向一旁“活砚”因女子身躯微颤而新溢出的、浓稠适中的墨汁,语气甚至透出几分宽宏大量的随意:“安姑娘若是心中不愿,此刻反悔,自然也是可以的。本王从不强人所难。”他顿了顿,笔尖在砚台边缘轻刮,发出细微的腻响,“只需……再入那密室待足七日便可。当然,在你重新挑战之前,送往苗疆的粮食可以召回,圣坊那边的支持亦会撤回,你这身暂借的”圣姑“光环……自然也得物归原主。”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这一次带着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温和笑意:

“你看这满室”美人“,皆是自愿留下,或是在赌局中甘愿认输履约。本王,最不喜欢强人所难!”

安碧如眼中的光芒,随着他每一个字吐出,便熄灭一分。

当听到密室时,她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战栗。

是啊,她熬不过的。

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孤寂,比死亡更可怕的虚无,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既然无法承受失败的代价,那么,她能选择的“路”,不就只剩下眼前这一条了吗?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离开苗疆时,阿嬷那双浑浊苍老、盛满全族希冀的眼睛;耳边仿佛响起了族人收到救命粮食时,可能发出的、微弱的欢呼与哭泣……

最后一丝挣扎的火苗,在绝对的力量与现实的残酷面前,无声湮灭。眸中所有光彩尽数褪去,只余一片死寂的灰败。

她缓缓松口,吐出那犹自挺立的阳物。

抬起不断细微颤抖的右手,伸出食指,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与决绝,在自己左手腕脉处狠狠一划!

肌肤应声裂开,一道鲜红的细线迅速扩张,随即,殷红温热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汩汩涌出。

然而,流出的不只是血。

在那涌动的血珠之中,竟有两粒米粒大小、一红一黑、晶莹剔透仿佛宝石的奇异虫蛊,缓缓钻了出来!

它们吸附在血流之上,微微蠕动,散发着一种妖异而神秘的生命气息。

安碧如的脸色随着鲜血与蛊虫的离体,瞬间变得更加苍白透明,仿佛生命力也随之流逝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与眩晕,双手恭敬地捧起那对浸在鲜血中的子母蛊,高高举过头顶,递向赵元庆。

声音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

“禀王爷……此乃,苗疆秘传……子母同心蛊。”

赵元庆终于放下了笔,目光落在她掌心那对诡异而美丽的蛊虫上,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愉悦的笑容。

“很好。”他颔首,语气轻松,“过两日便是清明。届时,你随本王去一趟相国寺。”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掠过她苍白的面容与腕间伤口,“便在那佛门清净地,了却此事,为你……种下此蛊吧。”

……

相国寺的春光,似乎总比别处更喧嚣几分。

桃李争妍,游人如织,多是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携伴同游,指点花枝,笑语晏晏,眼波流转间俱是明媚的欢愉。

暖风拂过,带起衣袂飘香,也送来断续的娇声软语,落入安碧如耳中,却只觉格外刺耳,与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郁格格不入。

同是出游,为何旁人眼中是姹紫嫣红开遍,落入她心底,却似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

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将这不合时宜的感伤强行压下,加快了本就恭顺跟随着的脚步,不敢离前方那玄色身影太远。

赵元庆步履从容,对周遭的喧闹春色视若无睹,径直穿过几重香火鼎盛的殿宇,走向寺院深处更为僻静的禅院。

早已有小沙弥垂首候在一处偏院的月洞门前,见二人到来,双手合十,无声一礼,便侧身引路。

院落清幽,古柏参天,将外界的繁华与声浪隔绝。

厢房显然是新近修葺过的,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桐油与石灰气味尚未散尽。

屋内陈设简朴,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正对门首的那尊新塑的鎏金佛像。

佛像不算高大,却塑得宝相庄严,眉目低垂,似悲悯众生,通体金光在从高窗斜射而入的光线下流转不定,晃得人有些眼晕。

“此尊宝相,全赖赵施主慷慨布施,功德无量。未知施主可还满意?”

一个苍老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安碧如心头微凛,倏然回身,只见一位身披宝蓝袈裟的老僧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门内。

老僧面容清癯,皱纹如沟壑纵横,眼神却澄澈温润,手持一串乌木念珠,气息沉静,望之确似一位超然物外的得道高僧寂灭大师。

赵元庆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那金光闪烁的佛像上停留一瞬,便转向安碧如,语气平淡无波,却不容置疑:“既然寂灭大师已至,那便开始吧。”

没有多余的言辞,甚至没有给她任何准备或反悔的余地。

安碧如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归于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垂下眼帘,避开那尊仿佛正凝视着自己的佛像目光,也避开赵元庆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掌控与寂灭大师看似平和实则洞察一切的注视。

安碧如褪去外衫,露出心口一片肌肤。

她的手指稳得可怕,从贴身锦囊中取出一只晶莹如玉的贝盒,打开,里面伏着一对米粒大小、一红一黑的奇异虫蛊,微微蠕动。

她低声念诵着古老的咒文,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查的苗疆秘力,引导着那只红色的子蛊。

子蛊循着气息,缓缓爬向她心口,接触皮肤的刹那,化作一道微光,没入其中。

剜心蚀骨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她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蛊虫仿佛活物,在她心脉间盘踞、生根,带来一种诡异的、被彻底掌控的悸动。

安碧如再也支撑不住,昏厥了过去。

赵元庆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安碧如,又转头看向寂灭大师,寂灭大师便微微颔首示意。

“却是苗疆子蛊无错,她倒没有在这上面耍花招”

听到寂灭大师的肯定,赵元庆满意的抚了抚自己的胡须,他又看向还在盒中的母蛊,思索片刻,抬手将盒子合了起来。

寂灭大师略有诧异,“施主不将这母蛊种入心脉?子母同心,之后自可掌握她的生死!”

“她现在已经对我言听计从,又何须多此一举?”赵元庆一声冷笑,“子母同心,母死子亡,子死母伤;若是有朝一日她有叛心,岂不是反能借此伤我?”

他伸手,将那盛放着母蛊的贝盒轻轻合拢,递向寂灭大师。

“此物关系重大,寻常之处恐有不妥。将此物暂存于大师处,由佛法镇之,本王最为放心。还望大师……代为看管。”

寂灭大师看着递到眼前的贝盒,沉默片刻,终是伸出了手,稳稳接过。乌木念珠在他腕间轻晃了一下。

赵元庆见他收下,脸上笑意更深,那笑容里却掺杂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属于掠夺者的淫邪与分享猎物的意味。

他目光扫过地上昏迷不醒的安碧如,语气变得暧昧:

“此间事了,大师若无其他要务,不妨与本王少歇片刻。这苗女……虽野性难驯,但这数月来,各项”技艺“倒也习得纯熟。如此”妙品“,独享未免无趣,大师乃方外高人,见识广博,何不与本王……同赏一番?”

室内寂静,唯有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模糊的梵呗声。

寂灭大师手持贝盒与念珠,眼帘半垂,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与金色的佛像反光中,明暗不定。那悲悯的宝相仿佛正凝视着下方的一切。

良久。

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檀香气息的回应,才自他唇间吐出:

“善。”

……

偏殿之外,古柏森森,投下幽邃的凉荫。

一名年纪尚轻的小沙弥垂手而立,看似守着这处僻静的殿门,眼神却不时游移,耳根透着不自然的薄红。

有不知情的香客路过,见殿门虚掩,内里似有光影,欲上前询问可否入内礼佛。

小沙弥慌忙上前一步挡住,合十低首,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紧绷:“阿弥陀佛,此乃……此乃本寺高僧清修净地,暂不对外开放,施主请往他处。”

香客疑惑地望了望那紧闭的门扉,终究摇摇头离去。

待那脚步声远去,小沙弥才似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做贼般四下张望片刻,终于将耳朵悄悄贴上了冰凉的木门缝隙。

只一瞬,他整张脸便如同被火燎过,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绯色,慌忙退开两步,双手紧紧合十,闭目急促地默念佛号,额角却已渗出细汗。

门内隐约传来的,是极力压抑却依旧断续逸出的女子呜咽、肉体碰撞的黏腻声响,以及男子粗重浑浊的喘息,丝丝缕缕从门缝渗出,与周遭的檀香格格不入,却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偏殿之内,光影昏昧。鎏金佛像依旧低眉垂目,宝相庄严,慈悲地俯瞰着下方截然不同的“人间景致”。

赵元庆闲适地靠坐在一张黄花梨木圈椅中,衣襟微敞,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竟还颇有闲情地端着一只白瓷茶盏。

他慢悠悠地吹开水面浮沫,啜饮一口清茶,喉结滚动,随即极舒坦地呼出一口长气,仿佛方才进行的并非淫靡之事,而是赏玩了一出绝妙戏曲。

神色间,尽是掌控一切的餍足与慵懒。

他的对面,寂灭大师的情形却大相径庭。

老僧依旧披着那身宝蓝袈裟,只是此刻袈裟下摆凌乱,额际见汗,原本澄澈平和的眼眸此刻浊重深沉,呼吸粗重急促,胸膛明显起伏。

他口中不时迸出一两句含混的“阿弥陀佛”,与其说是忏悔,不如说更像某种扭曲的助兴或自我安慰。

连接着这两极的,是安碧如。

她以一种极其屈辱而艰难的姿势,跪伏在两人之间冰冷的地砖上。

柳腰深深折下,螓首被迫埋在赵元庆敞开的胯间,艰难地吞吐侍奉;而身后,她那雪白浑圆的玉臀却高高翘起,正迎合著身后寂灭大师毫不留情的猛烈冲撞。

她仿佛一座不堪重负的、活生生的桥梁,血肉之躯连接着权力与伪善,承受着双重的践踏与玷污。

细密的汗珠布满她光滑的脊背,混合著不知是谁的体液,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淫靡的光。

她闭着眼,长睫剧颤,唯有破碎的呜咽与抑制不住的生理性颤抖,泄露着无尽的痛苦与麻木。

赵元庆感受着下体传来的温热紧窒与灵巧服侍,又瞥见寂灭大师那平素宝相庄严的脸上此刻无法掩饰的沉迷与狰狞,一种混合著权力炫耀与变态分享的快感涌遍全身。

他故意加重了按在安碧如后脑的力道,换来她喉间更急促的哽咽。

就在这时,身后的寂灭大师忽然闷哼一声,动作骤然加剧,旋即猛地僵住,浑身剧烈颤抖数下,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气力,又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轰然爆发。

安碧如只觉腰身骤然一软,身后那骇人的侵入与搅动停止了,但一股截然不同的、灼热而沛然的力量,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正大”气息,猛地灌注而入,冲刷着她早已不堪承受的躯体。

那并非单纯的体液,更似一种混杂着佛门修行者独特阳刚精元的气劲,与她体内阴柔的苗疆秘力、以及连日来承受的污浊气息冲撞在一起,扰得她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瞬间便要瘫软下去。

寂灭大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灼热而粗重,早已不复平日的绵长清静。

他松开把持在安碧如纤腰上的、此刻青筋隐现的双手,勉强合十,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事后的虚脱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赵元庆好整以暇地瞟去一眼,目光落在寂灭大师那即便释放后依旧昂然挺立、沾满亮晶晶体液的下体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啧了一声,笑道:

“不愧是大德高僧,佛法精深,这”金刚不坏“的根底,果然非同凡响!本王佩服。”

随即,他视线转向地上如同被暴雨摧折后委顿花瓣般的安碧如,眉宇间那点慵懒的笑意瞬间冻结,化作一丝冰冷的厉色:

“贱婢!王府里调教了这么久,规矩都就着饭吃了?这般怠惰,是想再回那密室之中,好生反省七日?!”

密室二字,如同最尖锐的冰锥,狠狠扎进安碧如混沌的意识。

她浑身剧颤,眼中无法抑制地涌上深入骨髓的恐惧,那七日绝对黑暗与孤寂带来的崩溃感瞬间席卷而来,甚至压过了此刻身体的痛楚与羞耻。

她慌忙挣扎着起身,甚至顾不上身后狼藉与身体的酸软,急切地转过身子,朝着寂灭大师的方向爬去。

赵元庆冷笑着,抬起一只脚,靴底毫不留情地踩在她仍旧沾满浊液的雪臀上,微微用力下压。

安碧如吃痛,闷哼一声,整个上半身被迫伏得更低,脸颊几乎贴到寂灭大师腿边。

“还等什么?”赵元庆的声音自上传来,不带丝毫温度。

安碧如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强忍着喉间的恶心与翻腾的气血,仰起头,张开檀口,颤抖着,将寂灭大师那依旧湿漉漉、散发着浓重腥气的阳物,小心翼翼地纳入口中,开始极为细致、甚至堪称虔诚地舔舐清理起来,仿佛在对待一件神圣的法器。

寂灭大师垂眸,看着胯下这绝色女子屈辱而驯顺的动作,感受着那温软舌尖的服侍,脸上终于重新浮现出一种混合著满意、矜持与残余欲望的神色,缓缓颔首:

“诚王府手段,果然名不虚传。早闻苗女性烈如火,桀骜难驯,不曾想王爷竟能将其至如此地步……着实令老衲,叹为观止。”

“哈哈哈——”赵元庆放声大笑,志得意满地抚着短须,“大师过奖。说来,也是这贱婢自身”天赋异禀“。寻常女子,若想调教到这般知情识趣、诸般技艺纯熟,非三五载水磨功夫不可。而这贱婢,初入府时,野性未除,便是最基础的口舌侍奉亦做得僵硬不堪。不过区区数月……”他刻意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狎昵的意味,“便连吞精饮溺这等事,也能面不改色,甘之如饴了。”

他忽然倾身向前,靠近寂灭大师,目光却落在安碧如卖力吞吐的侧脸上,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与一种变态的珍视:

“不瞒大师,这贱婢身上,本王最爱的,便是这一张巧嘴。府中”美人纸“众多,能令本王尽兴者,唯她尔。”

“竟能到如此地步?”寂灭大师眼中闪过与他年纪截然相反的欲望,他再次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神情肃穆,“那老衲可要好生讨教一下安姑娘的技艺了!”

……

夜色如墨汁般浓稠,彻底吞没了相国寺最后一角飞檐。

偏殿内,残烛将尽,焰心不安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如同蛰伏的鬼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的气味。

安碧如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那身原本洁白的衣裙已不复存在,被撕扯得凌乱不堪,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浸染着斑驳的污渍。

半干涸的白色浊痕与汗湿的印记混杂交融,紧紧贴着皮肤,带来黏腻冰冷的触感,如同第二层令人作呕的皮囊。

她一动不动,长发披散,遮掩了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一点失了血色的下巴尖。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虚空,那里只有跳动的烛影,映不进她眸中分毫光亮。

整个人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仅剩精致皮囊的偶人,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许久,干裂的唇瓣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一个破碎而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般,从喉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为什么?”

声音很轻,却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一旁,正慢条斯理整理着腰间玉带的赵元庆动作一顿,似乎没听清,或是没料到这具“偶人”还会发出疑问。

他侧过头,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与居高临下的漠然:

“什么为什么?”

安碧如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脖颈,抬起脸。

散乱的发丝滑向两旁,露出一张苍白如纸、泪痕狼藉的面容。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媚意横流的桃花眼,此刻红肿不堪,里面却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而是凝聚着一种近乎纯然的、孩童般的困惑与绝望。

晶莹的泪珠蓄在眼眶里,将落未落,映着残烛微弱的光,仿佛两颗即将碎裂的琉璃。

“为什么要让我……”她声音颤抖,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和那个……寂灭大师……?”

话语未尽,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冲开污迹,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

那不是委屈的哭泣,而是某种信念或认知彻底崩塌后,源自灵魂深处的、茫然无措的悲鸣。

在她残存的理解里,将自己“交易”给赵元庆,已是坠入深渊的底线。

可为何……连这最后一点属于“人”的、仅存于两人之间的屈辱关系,都要被如此肆意地分享、践踏?

赵元庆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

他转身,踱步到她面前,阴影完全笼罩住她。

“为什么?”他重复着她的问题,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仿佛看待无知蠢物的耐心,却又浸满了冰碴,“安碧如,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他俯身,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视自己。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却照不出一丝温度,有的只是轻蔑与嘲讽。

“你不过是一件器物,明白吗?和府里那些美人案、美人椅,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特别,不过是本王用着还算顺手,模样也尚可入眼。”他指尖用力,语气更是森冷,“本王拿你当狗,你便是摇尾乞怜的狗;本王让你学猪,你就得在地上打滚哼叫。你的意愿?你配有什么意愿?”

他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冰冷泪湿的脸上:“你若真这般不情愿,骨头还硬着,可以啊。”他松开手,直起身,指向殿外无边的黑暗,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那密室的门,本王随时为你敞开。再去挑战便是。只要你成功了,本王的承诺,依然作数。”

他顿了顿,欣赏着她瞬间剧烈颤抖的瞳孔和惨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才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

“你,敢吗?”

“敢吗”二字,如同两把匕首,狠狠扎进安碧如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房。

脑海中那七日无边黑暗、孤独、心魔噬魂的恐怖记忆轰然席卷,比任何肉体的凌虐都更令她魂飞魄散。

那间石室,是她宁可承受世间所有屈辱,也绝不敢再踏入半步的绝对梦魇。

一切的挣扎,在这一句轻飘飘的反问面前,如同阳光下的残雪,瞬间消融殆尽。

眼中的泪光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认命的、彻底的空洞。

赵元庆冷哼一声,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他转身,一脚踹开并未闩紧的殿门。

沉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夜风灌入,吹得残烛疯狂摇曳,几乎熄灭。他却头也不回,大步迈入殿外的黑暗之中。

然而,刚走出不过七八步,身后传来了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衣物摩擦声和脚步声。

赵元庆脚步一顿,微微偏头,眼角的余光瞥见安碧如不知何时已挣扎着站起,拖着那身污秽不堪、几乎难以蔽体的破碎衣裙,赤着脚,一步一踉跄,却无比驯顺地、沉默地跟了上来。

她低着头,目光只盯着他靴子移动的后跟,如同麻木的影子,保持着不远不近、恰恰好的距离。

赵元庆脸上闪过一丝满足的冰冷笑意。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慢慢走近。

他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皮质项圈,黑色,闪着冷硬的光泽,前端连着一段同样质地的短链。

“嗒”的一声轻响,项圈被他随手扔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路上。

“戴上。”他命令道,声音在寂静的寺院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戏谑的残忍,“本王忽然觉得,这月色不错,正好……遛遛狗。”

安碧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却没有丝毫犹豫。

她缓缓地、极其顺从地跪了下去,双膝触及冰冷粗糙的石板。

伸出颤抖的、同样冰冷的手指,朝着那项圈探去。

指尖尚未触及皮质表面,一只穿着黑色锦缎靴子的脚,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与侮辱的意味,重重地踏了下来,精准地踩在了她披散着乱发的头顶。

“砰!”

她的额头被狠狠按向地面,与坚硬的青石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尘土沾上她泪痕未干的脸颊,混合著之前的污迹。

赵元庆的靴底碾磨着她头顶的发丝与肌肤,声音自上而下传来:“给本王记牢了。从今往后,本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再敢有任何”意见“……”

他顿了顿,脚下力道加重,满意地感受到掌下躯体的僵硬与颤抖,才缓缓吐出那最终极的威胁,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下一批送往苗疆的赈济粮船,会不会在江心”意外“沉没,本王,可就不敢保证了。”

夜风呜咽,穿过空荡荡的殿前广场。月光下,跪伏于地的女子身影,彻底凝固,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任人践踏的石像。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几乎窒息的胸膛,证明着残酷的生机,尚未完全断绝。

……

又是一年清明。

天光晴好,熏风拂面,吹得人骨子里都透出三分懒意。

相国寺前,早已是另一番人间盛景。

笑语莺声混着各色花果香饵的气息,将整个春日兜在其中。

“这”赏春会“,果然是名不虚传!”林三信手折过路边一枝探出的新绿,指尖还沾着清露,立于寺前石阶,极目望去,只见人流熙攘,衣香鬓影,真真是春光泼天,繁华入眼,不负“赏春”二字。

正自慨叹,忽闻山下传来连声呼喝,甚为急促:“闪开!闲人避让!”

声如闷雷,瞬间压低了周遭的喧闹。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只见一队甲胄鲜明、神情精悍的王府亲兵,手持长戟,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密集的人丛,护卫着数顶敞篷软轿,自山下疾驰而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几顶软轿前后相随,相距不过数丈,纱幔轻扬。林三本是随意一瞥,目光掠过中间那两顶轿子时,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倏然变了。

左侧轿上,端坐着一名女子。

她身着胭脂红遍地金宫妆锦衣,外罩月白缂丝披风,在这满目青绿浅粉中,艳得如同滴落清泉的一抹朱砂。

秀发绾作高髻,当中斜插一支金丝累珠龙凤衔珠步摇,灿灿生辉;耳畔一对碧绿镶金葫芦坠子,随着轿身轻晃,漾出温润的光泽。

雪肤红唇,眉目如画,一双眸子眼波流转,顾盼间似含情带怯,又似火辣大胆,将那“媚”字诠释到了骨子里。

她似乎也在观赏这无边春色,唇角噙着一抹柔婉笑意,眼风扫过之处,仿佛连空气都变得馥郁缠绵。

不是那许久未见、教人恨得牙痒又念得心头发慌的安姐姐,又是谁?

今日的她,较之往日更添了几分逼人的艳光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富贵权势滋养出的慵懒风韵。

身段婀娜,丰腴合度,在那华服包裹下起伏有致,只静静坐着,便已引得无数目光胶着难离,心旌摇荡。

而最前一顶、规制最为显赫的软轿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

国字脸庞,浓眉深目,身着明黄四爪蟒袍,腰束玉带,虽只是闲坐,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恢宏气度。

唇边带着习惯性的、温和的笑意,目光所及,却无人敢与之对视,那是久居人上、生杀予夺蕴养出的无形威压。

诚王赵元庆。

这狐狸精……总算是出现了!

林三心中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喜,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激荡开层层涟漪。

但紧接着,巨大的困惑与一丝莫名的不舒服迅速翻涌上来,压过了那点欣喜。

安姐姐……她何时又与这位手握重兵、声名赫赫的诚王殿下搭上了线?

还这般并辔同游,状似亲密?

无数猜测在脑中冲撞,理不出头绪,望着软轿上安碧如那颠倒众生的妩媚笑颜,他只觉心头像被什么细刺扎了一下,泛起一阵微妙的酸涩与窒闷。

那厢,诚王自然也瞧见了阶前立着的、近来在京城声名鹊起的“林三”。

他目光微凝,心中念头转动:自己素以“贤王”之名广揽人心,眼前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展示礼贤下士姿态的机会么?

心思既定,他抬手示意。

软轿稳稳停下。

赵元庆撩袍起身,下了轿辇,步履沉稳地朝林三所在之处走去,面上那温文儒雅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正待开口寒暄,却见林三忽然动了。

他似全然未瞧见迎面走来的王爷,只将手中那两支刚折的、带着灼灼花苞的桃枝信手一挥,仿佛驱赶什么不相干的飞虫,旋即踏着一种近乎轻佻的步伐,径直从诚王身侧走过,竟似要将他视若无物!

不仅如此,他一边走,一边竟放开了嗓子,高声吟唱起来,声音清越,在这骤然因王爷举动而安静下来的场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吟罢,身影已没入熙攘人群,只留下袅袅余音,和一片死寂的尴尬。

这已不是拒绝,是当众的、毫不留情的羞辱与挑衅。

饶是诚王城府深如海,养气功夫到家,此刻面皮也不由得微微抽动一下,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僵在嘴角,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阴鸷的寒芒。

他贵为亲王,屈尊降贵主动示好,已是给足了面子。

即便心中不愿,寻常人也会虚与委蛇,表面客套一番。

这林三,竟如此嚣张跋扈,视王侯如无物,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等方式打他的脸!

太不懂规矩,太不会做人了!

一股冰冷的怒意自心底窜起,几乎让他想立刻下令,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尝尝暗地里的手段。

但多年权谋生涯锻炼出的理智,终究在瞬间压过了冲动。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面上神情已恢复平静,甚至那笑意也重新浮现,只是淡了许多,也冷了许多。

他望着林三消失的方向,心中暗暗摇头。

终究是年轻气盛,恃才傲物,或许有些急智奇谋,可这般行事,锋芒太露,不识进退,绝非长久之道,迟早要碰得头破血流。

原先因林三近来种种作为而生出的些许重视与忌惮,此刻悄然淡去。

如此不识抬举、不通世故的狂生,纵然有些本事,又能成什么气候?

不足为虑。

不过心底倒依然是有几分火气在。

他侧首,目光掠过身侧软轿上的安碧如,极快地递过一个深沉而意味不明的眼神,随即不再停留,转身重新登上轿辇。

队伍再度启程,向着香火鼎盛的相国寺内行去,只是那马蹄与脚步声,较之先前似沉重了几分,连拂面的春风都仿佛带上了无形的压力。

安碧如对上那道目光,心头微微一沉,旋即了然。

她又想起方才林三那混不吝的吟唱与决然离去的背影,袖中的指尖蜷缩得更紧。

轿帘垂落,将她眼中那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几分无奈,几分隐痛,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尽数掩藏于华美的阴影之下。

而相国寺后院,那处古柏森森、隔绝了前山所有喧嚣的僻静禅院之中,此刻却上演着与明媚春光截然相反的景象。

“砰!”

一声闷响,赵元庆的拳头重重砸在石桌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臂上虬结凸起,显露出主人此刻极不平静的心绪。

他的另一只手,正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牢牢按在身前女子的后颈,迫使她维持着一个极其卑微而艰难的姿势。

女子纤细的脊背绷紧,因这强势的深入与控制,喉间溢出断续而干涸的呜咽,仿佛濒死的幼兽。

赵元庆眼神冰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声音里淬着寒霜:

“本王现在……火气很大。”

话音未落,那只按在后颈的手猛然加力,将满把如云的青丝更深地按向自己胯下。

女子被迫承受,喉间的窒息感与异物感让她浑身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许久,那钳制的手才倏然松开。

“咳……咳咳……” 安碧如猛地抬起头,大口大口地汲取着冰冷的空气,胸口剧烈起伏。

唇边与下颌沾染着来不及吞咽的浊白痕迹,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颊边,狼狈不堪。

然而,几乎是本能般,她伸出小巧的舌尖,极快地、近乎谄媚地将嘴角的残留卷入口中,随即抬起脸,努力扯出一个艳丽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

赵元庆冷冷地盯着她,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沉,更冷,仿佛毒蛇缓缓游过冰面:

“你方才……似乎很在意那个林三?”

安碧如浑身一僵,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血液都似要冻结。

她强撑着那抹笑容,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微颤:“奴婢……奴婢是王爷的人,眼里心里只有王爷。那林三……不过是恰巧闯入的无关之人。”

“是吗?” 赵元庆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恶意与玩味,“既然如此……不如让那位”无关之人“,好生见识一下,他眼中那位高不可攀的白莲圣姑,背地里……究竟是何等模样?想来,定会很有趣。”

安碧如瞳孔骤缩,巨大的恐惧与羞耻几乎将她淹没。她拼命摇头,声音带了哭腔:“王爷!奴婢不敢!奴婢对王爷忠心耿耿……”

“忠心?” 赵元庆打断她,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如同恶魔的蛊惑与判决:

“今夜,你便去林三下榻的厢房。我要你……”拿下“他。让他为你所迷,为我所用。明白了么?”

安碧如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长久的沉默后,一个极轻、仿佛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字眼,从她颤抖的唇间逸出:

“……是。”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林三在相国寺暂居的厢房内,烛火已熄,他正待脱衣就寝,忽觉房中气息微动,似有旁人。

“谁?!” 他心头一凛,反应极快地欲要起身擒拿。

一只温热柔软的手,带着熟悉的、淡淡的馨香,及时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是我。” 安碧如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急促。

听到是安碧如的声音,林三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但疑惑更甚。

安碧如贴近他,吐息如兰,却说着令人心惊的话:“屋外……有诚王的人在听着。小弟弟,配合姐姐一下,弄些……动静出来。”

不等林三消化这信息,安碧如已自顾自地行动起来。

她口中开始溢出婉转娇媚的呻吟,时而急促,时而绵长,逼真得令人面红耳赤。

同时,她伸手有节奏地摇晃着床榻,老旧的本结构发出规律而暧昧的“吱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一旁的林三何曾经历过这般阵仗?

虽知是作假,但那近在咫尺的温热躯体,耳边撩人的喘息,以及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的画面,仍让他血气上涌,脸颊烫得惊人,身体某处更是诚实而尴尬地起了反应。

黑暗中,安碧如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那诱人的呻吟微微一顿,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奈与些许好笑的叹息。

“坏小子……”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几分娇嗔,却更低,更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可别把姐姐想歪了……姐姐……姐姐的身子,还是清清白白的呢。”

这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为何要对他撒谎?

这副躯壳早已在诚王府的日日夜夜里被里里外外玩弄了个透彻,不知辗转承欢过多少次,成为赵元庆犒赏属下、维系权力的工具之一。

肮脏,破败,她自己都嫌恶。

可偏偏,对着这个眼神清澈、会叫她“安姐姐”、敢对着诚王吟诗拂袖的小弟弟,那早已碾落成泥的尊严,竟又挣扎着生出一点可怜巴巴的、自欺欺人的根芽。

她不愿,也不敢,让他看见这身皮囊之下的不堪与污秽。

夜色渐浓,刻意制造的声响渐渐止息。或许是精力消耗,又或许是心神放松,身旁的林三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竟就这般沉沉睡去。

安碧如悄然侧身,借着窗外漏进的微薄月光,凝视着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空中停顿片刻,才极轻、极轻地拂过他的眉骨、鼻梁,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落眼眶,悄无声息地没入鬓发。

要是你能早些出现,该多好。

在……跌入那无边黑暗与泥沼之前。

若那时遇见你,姐姐一定把最干净、最完整的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你。什么圣姑虚名,什么苗疆重担,什么权势倾轧,都抵不去管。

那该……多好。

无声的哽咽在胸腔里翻滚,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寂寥的叹息,消散在清冷的夜气中。

她维持着那个凝视的姿势,久久未动,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遥远的鸡啼。

……

“好兄弟,你说王爷今儿个急吼吼把咱几个召来,是又有啥棘手的活计要派?”一个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的将领压低了嗓门,铜铃眼里闪着几分忐忑与期待。

旁边精瘦些的汉子嘿嘿一笑,挤眉弄眼:“我听着点风声,不像坏事!说是咱哥几个前阵子那趟活办得利索,王爷心里记着功呢,特地……要给咱”犒赏“!”

“犒赏?”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刀疤的脸上一派不以为然,“要我说,真念着咱的好,不如多发些黄白实在!揣着银子去那妙玉坊,什么样的仙女儿请不来?自在快活,不比领些不知是啥的劳什子”赏“强?”

“嘿!说不定这”赏“……就是妙玉坊的仙女儿呢?”精瘦汉子笑得猥琐,

“保不齐,比那儿的头牌还够味儿!”

“还能更好?扯你娘的臊!”刀疤脸啐了一口,眼底却也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火热。

几人推推搡搡,吵吵嚷嚷地行至一处僻静暖阁前。

领路的内侍早已无声退下。

为首的络腮胡定了定神,伸手“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暖流裹挟着甜腻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几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瞬间被屋中景象攫住。

只见光洁如镜的乌砖地上,铺设着厚厚的猩红波斯毯。

毯子中央,赫然跪伏着一道身影。

那女子身着极为华美繁复的彩衣,似仿苗疆盛装改制,却又大胆得多:上衣紧束,但领口却又开得极低,露出一段雪白如玉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下裳是层层叠叠的艳色纱裙,如云霞铺散,却轻薄透光,隐约可见其下笔直修长的腿形。

她墨发高绾成惊鸿髻,斜插一支衔珠金凤步摇,在满室烛火与角落兽首铜炉散发的融融暖光中,熠熠生辉,艳光逼人。

听到门响,她立刻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标准而恭顺到极致的“土下座”大礼,声音柔婉清越:“安奴,恭迎各位将军!”

屋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只有炭火在铜炉中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几个方才还高谈阔论、满口糙话的汉子,此刻全都僵在原地,瞪圆了眼睛,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仿佛被眼前这极致的艳色与突如其来的大礼摄去了魂魄。

安碧如,行完礼后,盈盈直起身子,抬起脸来。

眸光流转,扫过几张呆滞的面孔,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瞬间冲淡了那过于隆重的装扮带来的距离感。

“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几位爷提到,想去妙玉坊寻姑娘解乏?”她眼波微横,声音里带着一丝俏皮的歉意,以袖掩口,“却不知,此刻见了安奴……各位爷,可还觉得”满意“?”她故意顿了顿,“若实在不称心……安奴现下掌管着妙玉坊些许事务,倒是可以立刻差人,将坊里最当红的几位姑娘都请来,让爷们儿仔细挑拣?”

“咕咚——”

一声格外响亮的吞咽口水声,打破了寂静。

是那刀疤脸。

他死死盯着安碧如,脸上横肉抽动,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骤然燃起的熊熊欲火,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不是那个……白莲教的……圣、圣姑吗?!”

安碧如闻言,面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诧异。

随即,那诧异化作亲昵笑容,她轻轻颔首:“将军好眼力。不错,安奴确还有一个身份,便是白莲教众口中的圣姑。”她语气坦然,但又低柔而恭顺,“不过,安奴与几位将军一样,皆是诚王殿下的人,为殿下效力罢了。几位将军近来奔波劳苦,为王爷立下汗马功劳,王爷体恤,安奴……自然也该竭尽所能,替王爷分忧,好好‘犒劳’各位将军一番。”

她说得如此自然,仿佛以圣姑之姿行犒劳之事,并无半分冲突,反而天经地义。

屋内暖意更盛,角落的熏炉吞吐着融融热流,即便褪尽衣衫,也绝不会感到半分寒意。

安碧如不再多言,她膝行向前,姿态曼妙如蛇。

伸出纤纤玉手,一手轻轻搭在了那络腮胡将领紧绷的、隔着铠甲都能感受到灼热的大腿根部,另一只手,则抚上了旁边精瘦汉子已然明显隆起变化的胯下。

指尖隔着衣料,若有似无地画着圈。

她仰起脸,笑容愈发娇艳欲滴,眼中波光流转,似能勾魂摄魄:

“春宵苦短,诸位将军……还请随安奴,移步内室?”

说罢,她手上微微用力,带着不容抗拒又充满诱惑的力道,牵引几人,将这几个已然神魂颠倒、呼吸粗重的男人,引向了暖阁深处、垂着茜素红纱帷帐的内室。

灯火昏昏,将这内室映得暖昧不明。

安碧如被数道灼热而放肆的目光围在中央,如同落入狼群的羔羊。

她素手抬起,左右分探,各握住一根早已昂然怒张、灼热如铁的阳物。

指尖冰凉,触上那滚烫的脉络时,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稳稳握住,生涩却又带着奇异技巧地上下抚弄。

螓首微仰,朱唇轻启,如蜻蜓点水般,依次在那紫红怒张的顶端落下细碎而湿润的吻。

这般隔靴搔痒的挑弄,于这些久旷的悍勇军汉而言,不啻于烈火烹油。

一旁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早已双目赤红,喉间发出低吼,再耐不住,猛地伸手,如同攫取猎物般,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安碧如拽起,毫不怜惜地扔向一旁的锦榻。

“砰”的一声闷响,安碧如娇躯跌入绵软之中,未及反应,一双粗糙大手已粗暴地掰开她并拢的玉腿。

那汉子赤红着眼,挺着早已胀痛不堪的怒龙,寻着那幽谧之处,毫无前奏,猛地一挺身,悍然闯入!

“呃……”安碧如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柳眉紧蹙,指尖深深掐入身下的锦褥。

那汉子只觉得进入一处异常紧致湿滑的所在,层层媚肉如同有生命般绞缠吮吸,带来灭顶的快感。

他低吼着,双手撑在安碧如身侧,腰腹发力,急不可耐地前后耸动起来。

然而不过数十下,便觉一股酸麻自尾椎直冲天灵盖,低吼一声,浑身绷紧,竟是匆匆缴械,瘫软下来。

一旁观战的几人顿时哄笑起来:“王老五,看你块头挺大,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这般不中用?”

那被称作王老五的汉子面皮涨得紫红,又羞又恼,急声辩解道:“放屁!不是老子不行,是是这骚娘们里头忒也紧窄滑腻,像个吸精的妖精洞,谁受得住!”

“哦?老子倒要见识见识,能有多紧!”另一个身形更高壮、胸膛布满伤疤的校尉推开旁人,大步上前。

他俯身,不似方才那般粗暴,却带着更强悍的力道,一把将瘫软在榻上的安碧如捞起,让她面对面坐在自己怀中。

安碧如下意识地轻呼一声,双腿已本能般环住了男人粗壮的腰身,藕臂也揽住了他的脖颈。

校尉双手托着怀中佳人丰腴柔软的臀瓣,就这般站着,腰身一沉,便深深贯入。

甫一进入,他便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那湿滑紧致的甬道骤然收缩,吸吮之力竟比方才王老五所言更甚!

他咬牙挺动几下,额角已见汗,朝着同僚急声道:

“这妖精确实邪门!兄弟们别光看着,来助我!”

旁边几人闻言,不再嬉笑。

一人转到安碧如身后,粗粝的手指沾了些许先前留下的湿滑,便抵住那另一处更为紧窒的秘蕾,腰身用力,将那怒张的巨物缓缓顶入。

“唔……”前后同时被贯穿,安碧如身子猛地弓起,发出一声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呜咽。

身前那校尉顿觉压力一轻,前方吸力稍减,不由大喜:“对了!就是这般!攻她后方弱点!”

身后之人闻言,狞笑一声,不再迟疑,开始全力抽送起来。

然而,不过片刻,前后夹攻的两人脸色齐齐一变。

“不好!”身前校尉率先感到不对,那前方的紧致吸力虽因后方分担稍减,但两处秘所竟似有某种联动,后方每一次撞击,都仿佛间接刺激着前方更深处,带来叠加的、更为诡谲难言的快感浪潮,冲击着他的防线。

“这……这妖女有诈!”身后之人也觉那后方紧窒异常,且随着抽送,竟也生出绵绵吸力,与前方隐隐呼应。

安碧如被两人夹在中间,承受着激烈的撞击,发丝散乱,脸颊潮红,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又带着无尽嘲弄与麻木的弧度,喘息着,声音沙哑却清晰:

“几位将军……倒是心急。奴家这前后双庭……可都是经王爷亲手,细细”

教导“过的……”

她眼波迷离地扫过两人憋得通红、又惊又怒的脸,轻声续道:

“寻常路数……怕是……降服不住呢……”

话音未落,前后两名军汉几乎同时感到那股叠加的、螺旋般的吸绞之力达到了顶峰,再也把持不住,低吼连连,相继一泄如注,颓然败下阵来。

不过这反倒激起了这一屋人的斗志。

“哥几个今日非要叫你讨饶不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啐了一口,他将瘫软在床边、浑身汗湿的安碧如一把拽起,让她背对自己跪趴在锦褥之上。

粗糙的大手毫不怜惜地揉捏着那两瓣早已布满指痕、泛着艳红的玉臀,另一只手扶着依旧昂扬的怒龙,对准那泥泞不堪、微微翕张的幽谷,狠狠贯入!

“呃啊——!”安碧如仰起脖颈,发出一声似痛似极乐的短促呻吟,腰肢却下意识地迎合著那凶狠的冲撞,内里绞紧,仿佛自有生命的湿热软肉层层吸附而上。

“娘的,这骚狐狸里面……果真会咬人!”络腮胡汉子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快感如潮水般凶猛袭来,几乎要击溃理智。

他低吼一声,双手掐住安碧如不盈一握的纤腰,如同驾驭烈马般奋力冲刺,每一次深入都带着要将身下人凿穿的狠劲。

旁边稍事休息的几人看得眼热,一个精瘦汉子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安碧如那微微张合、沾染着白浊与湿漉的樱唇上。

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捏住安碧如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将那兀自挺立的阳物塞入她口中。

“唔……咕……”安碧如眼波迷离,顺从地吞吐起来,香舌缠绕,技巧娴熟地取悦着口中的巨物,喉间发出模糊的呜咽。

前后来袭,她身体被摆布成极尽屈辱又妖娆的姿态,承受着两处同时迸发的激烈挞伐。

“说!你这身子,到底给多少人用过?白莲教里那些假正经的长老护法,是不是也早就被你骑遍了?”络腮胡一边狠狠顶撞,一边喘息着逼问,仿佛这样能增添征服的快感。

安碧如口腔被堵,只能发出含糊的鼻音,眼眸半阖,泪光与媚意交织。

待口中之物稍稍退出些许,她才得以喘息,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事不关己的陈述:“嗯……是……为了……为了王爷大业……教中……几位长老……护法……都需拉拢……奴家……自然……尽力服侍……”

“贱人!”另一人听得火起,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扇在她早已潮红的臀瓣上,留下清晰的掌印。

“用你这身骚肉拉拢人?怕不是你自己也贪欢得紧!”

安碧如浑身一颤,臀肉紧绷,内里随之剧烈收缩,引得前后两人同时闷哼。

她扭过头,眼神涣散地看着打她之人:“将军……说得对……奴家……本就是贪欢之人……”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那精瘦汉子低吼一声,在安碧如口中猛烈释放。

几乎同时,络腮胡也到了极限,滚烫的岩浆尽数注入深处,烫得安碧如小腹痉挛,发出一声绵长而扭曲的哀吟,身体软软塌下。

然而,未待她喘息,立刻又有两人补上。

一人将她翻过身,抬起她一条腿架在肩上,就着那狼藉一片、汁水横流的入口再次侵入;另一人则侧躺下来,将她螓首按向自己胯下。

“换我来!老子不信这邪门!”

“夹紧点!对,就这样……哦……”

“舌头……用点力舔……”

命令、喘息、肉体碰撞的声响、女子时而高亢时而压抑的吟叫……交织成一部荒淫无度的交响。

安碧如熟练地变换着角度迎合,收缩放松着内壁肌肉,吞吐舔舐着口中之物,甚至能在间隙中吐出破碎的、激励的话语:

“将军……好威猛……奴家……要被弄坏了……”

“啊……那里……再重些……”

“爷的……好大……奴家……吃不下……”

“啊~~几位将军好威武,奴家受不了了~~”

“恁般多嘴,还不赶紧给爷含住”

“好你个骚货,竟然故意示弱诓骗俺。兄弟你来替着俺,给俺报仇。”

“咕~啊~~将军,将军,轻些则个,奴家是真受不了了~~”

“休想再诓骗我,兄弟,咱俩再一起加把劲彻底击溃她!”

“俺也不行了,再换个人!”

……

诚王府书斋内,紫檀木的巨大书案边缘,安碧如正伏跪着,青丝如瀑垂落,在摇曳的烛光下露出些许被情潮染红的肌肤。

她正以最谦卑驯顺的姿态吞吐着,侍奉着端坐于宽大椅中的男人。

赵元庆半阖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着她光滑的后颈,如同把玩一件温顺的玉器。

殿内寂静,唯有暖昧的水声与细微的喘息。

忽然,他似想起什么,手指顿住,漫不经心地开口:“听闻……本王那不成器的侄女,如今在你那白莲教中,混得风生水起,竟成了什么……圣女?”

正沉浸于屈辱任务中的安碧如,心头猛地一凛,仿佛被冰水兜头浇下,连带着口中的动作都僵硬了一瞬。

她强自镇定,缓缓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回答着:“回王爷的话,仙儿……霓裳公主她天资颖悟,灵慧非常,奴家不过略加指引,她便一点即透。在教中处事公允,待人亲和,颇得上下教中人心呢。”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赵元庆的神色。

“一点即通?”赵元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淫邪的笑意,手指顺着她的颈线滑下,挑起一缕汗湿的发丝把玩,“那你这一身肉身布施、曲意逢迎的妙法精髓,可也点拨给她了?”

他俯身,靠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欲望:“本王瞧着,我那侄女儿,出落得愈发标致了,颇有几分她母亲当年的风韵,真是……我见犹怜。安奴,你说说,本王何时才能有幸,一品你们这师徒二人,共效于飞、同承雨露的滋味啊?”

安碧如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她早知赵元庆荒淫无度,视女子为玩物,却万万没想到,他竟连自己的亲侄女、当今圣上的血脉都敢生出如此龌龊念头!

悲愤与恶心如同沸油。

可她更清楚,自己的性命、乃至苗疆万千族人的生计,都系于这男人一念之间。

那心脉中的子蛊,便是悬顶利剑。

若屈从,亲手将视若己出、清白无辜的仙儿推入这火坑,她将来有何面目再见林三?

那个笑容明亮、唤她“安姐姐”的小弟弟,若知此事,怕是要恨她入骨。

可若不屈从……抗命的代价,她付得起吗?苗疆的粮船,族人的期盼……

林三带笑的脸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清晰得刺痛。

罢了,自己这身子,早已在泥淖中滚了千百回,污浊不堪,配不上那般赤诚的光了。

但仙儿不同,仙儿是干净的,是林三心头所爱,是应当站在阳光下的。

即便自己永堕黑暗,也总要护住那一点光亮。

主意既定,她忽然如水蛇般更加柔婉地扭动起来贴近诚王,仰起脸时,眼中已换上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神情,媚眼如丝,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王爷……可是奴家侍奉不周,未能让王爷尽兴,惹得王爷生气了,才想着要去寻……寻别人?”她声音又软又糯,带着钩子,一边说,一边主动抓起赵元庆那只空闲的手,将其轻轻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吐息温热,“若真是奴家不好,王爷罚奴家便是……今夜,让奴家好好给王爷……赔罪,可好?”

赵元庆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安碧如这般姿态倒是勾起了他的欲望,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安碧如:“赔罪?你这身子,里里外外,哪一处本王未曾赏玩透彻?你又能拿什么……新鲜玩意儿来赔罪?”

安碧如脸颊绯红更甚,似羞还怯,眼波流转间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她微微侧身,将俏脸贴近他袍服之下那依然昂藏的所在,呵气如兰,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带着惊人的暗示:

“王爷莫急……奴家……奴家还有一处秘所,未曾……未曾为王爷洞开。”

她说着,一只纤手缓缓下移,隔着轻薄破损的衣料,轻轻按在了自己平坦柔软的小腹之上,指尖微颤。

“奴家这道宫……还不曾对王爷敞开过。”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进赵元庆骤然幽深起来的瞳孔,如同献祭最珍贵的祭品,“今夜,奴家愿为王爷……彻底敞开此门。只求王爷……将奴家这方寸宫室,彻底……灌满,烙下印记。可好?”

赵元庆先是怔住,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混合著狂喜与暴虐的炽热光芒!

他猛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书斋内回荡,带着志得意满的猖狂: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好你个安奴!果然深藏不露,竟还留着如此惊喜给本王!”

他大手一伸,粗暴地将她揽起,紧紧扣在怀中,仿佛终于攫取到了觊觎已久的、最后的宝藏,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今夜,本王定要好好品鉴你这”未曾洞开“的宫阙!看看是否如你所说,别有洞天!”

烛火疯狂摇曳,诚王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安碧如,“骚奴,还不快快打开道宫”

“王爷莫及”安碧如躺在榻上,双腿高抬压在自己肩前,两手下探拖住自己的玉股,庭前蜜穴竟犹如花开般绽放,“王爷……可以进来了。”

诚王何曾见过这般奇景,一时间也有些愣住,听到安碧如的话这才反应过来,提着胯下的的怒龙走到跟前,然后便一股而下。

花穴看似宽敞,入里却是极紧。

诚王操了片刻,眉头已是皱起。

愤恨地拍了两下安碧如的臀股。

“你这贱奴,里面这般紧实,如何能到得了你的道宫?”

安碧如咬了咬牙,调用内力慢慢控制自己身体一点点打开,诚王便感觉往日抵达的小道今日竟然豁然开朗,当即大喜,也不再犹豫,立刻全根进入,两人的下体霎时紧贴在一块。

安碧如被如此深入,已经是气若游丝。

嘴边也是不住的呵气。

但诚王此时又有不满,他此刻已是全根进入了,可仍在甬道之中,丝毫不曾触碰到所谓的道宫。

脸上浮上一层阴翳,叱骂道:“你这牝奴莫不是在戏耍本王,何曾有你的道宫?”

“奴家,嗬额,奴家还有,还有一法”安碧如聚起自身最后一点力气,运起功法,体内道宫随之缓缓下降。

诚王感觉原本悠长的甬道顺时变短,自己的龟头竟然触碰到了颈口,当即大喜,只是既然安碧如能降下道宫,那她自然也是有方法打开颈口让自己进入的。

如今已到这般地步,他有如何肯就此满足鸣金收兵?

“速速打开你道宫宫门,好让本王进去快活一番,最后再将这子孙袋中精华悉数灌入,好好让你美上一番!”

安碧如用最后一丝力气开启了自身宫门,但诚王进入的瞬间她就无力维持住了。

宫门紧合,正好卡住了诚王的龟头。

诚王爽得连吸数气。

身下的安碧如早已是意识不清,气息犹如风中残烛。

诚王可不会管身下贱奴的死活,只管此刻的舒爽,坚持了片刻,便将自己满囊精华尽数射入。

悠悠醒转,安碧如感觉自己浑身都如同散架。

便是抬起自己胳膊的力气都难以聚起,腹中更是能感受到满宫的精液。

好在自己早就给自己种下蛊虫避孕,否则只怕难以逃脱。

仙儿,师父能为你做的,或许……只有这些了。

而远在金陵某处,正与林三笑闹的秦仙儿,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如同晴空飘过的一小片阴云,转瞬即逝,却又莫名地,让她怔忡了片刻。

……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自城外炸响,地皮随之剧烈震颤,碎瓦灰尘簌簌落下。

火光不时映亮半边颓败的城墙,那曾被视为固若金汤的屏障,在持续不断的炮火撕扯下,已是裂痕遍布,摇摇欲坠。

诚王最后的负隅顽抗,如同这即将崩塌的城墙,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断壁残垣的一角,硝烟弥漫。

安碧如紧紧抱着怀中气息微弱的林三,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断墙。

她身上的白衣早已染满血污与尘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林三的,或是这战场他人的。

她低垂着头,脸颊贴着林三冰凉的前额,贪婪地呼吸着那缕熟悉又微弱的气息,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温暖刻进骨髓。

怀中的人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一支漆黑的短箭深深嵌入他肩胛之下,箭杆已被折断,周遭皮肉泛着诡异的青黑色,丝丝腥臭的毒气弥漫开来。

安碧如的手指一直按在他伤口附近几个大穴上,精纯却已有些紊乱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勉强封住毒性蔓延,护住他心脉一线生机。

她自己的内力也所剩无几,心口处那沉寂许久的子蛊,随着诚王大军溃败、生死未知,开始传来阵阵隐晦的悸动与寒意,仿佛在提前敲响丧钟。

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母蛊若随诚王身死或彻底败亡而消亡,子蛊必反噬,她绝无生理。能在生命最后时刻,这样抱着他,已是奢求。

视线有些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抬眸望向悄然落在身前的那抹白影。

宁雨昔不知何时已至。

她依旧白衣如雪,纤尘不染,只是发丝略显凌乱,绝美的脸庞上带着激战后的淡淡倦色,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看向林三时的焦灼与痛惜。

她的目光与安碧如相遇,两人之间那持续了半生的较劲、疏离、乃至隐隐的敌意,在此刻生死关头,竟奇异般地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某种同为女子、同系一心的沉重了然。

安碧如看着她,这个自己曾视为此生最大对手、处处想压过一头的师姐,此刻心中竟无半分嫉恨,只有一片近乎解脱的平静,以及深不见底的恳求。

“师姐……”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小弟弟……就交给你了。”

话语未尽,贪恋的目光再次流连过林三昏迷的眉眼,那浓黑的剑眉,挺直的鼻梁,总是挂着惫懒或坏笑的唇角此刻毫无血色。

真舍不得啊……真想看着他醒来,听他再笑嘻嘻地喊一声“安姐姐”,真想和他一起,走更远的路,看更多的风景……

但这些,都只能是想一想了。

她强行敛起眸中翻涌的水汽与几乎要将她淹没的不舍,手臂稳了稳,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怀中的人小心翼翼地、如同交付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宝物般,递向宁雨昔。

“我已用内力暂时封住他伤口,减缓毒血攻心。”她语速加快,仿佛怕来不及说完,“但诚王这箭上还淬了毒,唯有圣坊秘传的”九转回魂丹“能解。”

宁雨昔沉默地接过林三,入手是意料之外的沉重。

她小心调整姿势,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指尖迅速搭上他的腕脉,察觉那微弱却尚存一丝韧性的搏动,紧绷的心弦稍松半分,但感受到那毒素如附骨之疽般在经脉中缓慢侵蚀的阴寒,眉头又深深锁起。

安碧如看着宁雨昔的动作,看着她凝视林三时眼中那份与自己如出一辙、甚至更为深沉刻骨的痛楚与担忧,心中最后一点不甘也烟消云散。

她忽然双膝一软,竟对着宁雨昔,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青石板冰冷刺骨,碎砾硌着膝盖,她却浑然不觉。仰起脸,曾经媚眼如丝、风情万种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濒死般的灰败与孤注一掷的哀求。

“师姐……”她再次唤道,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冲破堤防,混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我和你争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从未……从未求过你什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此生最后的尊严与气力,一字一句,清晰而颤抖:

“今天,我安碧如……求求你。求你一定要救活他!用尽一切办法,救活他!”

宁雨昔身形微震,低头看向跪在自己脚边、形容狼狈却眼神灼亮如焚的师妹。

这个向来骄傲到近乎跋扈、宁折不弯的苗疆女子,此刻为了林三,竟将一身傲骨碾碎成尘,卑微至此。

她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被这绝望而炽烈的恳求狠狠撞动。

她看向怀中昏迷不醒的林三,那张总是带着让她无奈又心动的惫懒笑容的脸,此刻毫无生气。

再看向安碧如那充满死志与托付的眼神,忽然间,她完全明白了。

明白安碧如为何会与诚王牵扯至深,明白她那些看似放浪形骸背后的隐痛,明白她此刻甘心赴死、只求林三一线生机的决绝。

原来,她们师姐妹,看似云泥之别,实则殊途同归,都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都愿意为这个人,倾尽所有,乃至性命。

沉默在硝烟弥漫的断壁间蔓延,只有远处零星的喊杀与炮火轰鸣。

良久,宁雨昔缓缓抬眸,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林三身上,而是深深看了一眼跪地的安碧如。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震动,有恍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同病相怜的悲悯。

她没有去扶安碧如,也没有说任何安慰或承诺的话。只是抱着林三,转过身,白衣在血腥的夜风中拂动,留下一个清冷决绝的背影。

就在她身形即将融入更深的黑暗前,脚步却微微一顿。

清越而冰冷的声音,如同冰雪撞击玉石,清晰地传了回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回荡在安碧如耳畔:

“我会救活他。”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仿佛立下某种不可违逆的誓言: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

宁雨昔携着林三离去的背影,最终融进战火余烬与渐浓的夜色深处,再也望不见。

安碧如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许久,仿佛连魂魄也随之一同抽离。

周遭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崩塌声、哀嚎声,忽然变得极其遥远,隔着一层厚重的、透明的膜,嗡嗡作响,却再难触及她的心神。

世界骤然安静得可怕,也空荡得可怕。

她没有再看身后那座正在烈焰与血泊中崩塌的城池,也没有理会偶尔从身侧踉跄奔过的溃兵或追兵。

只是转过身,沿着一条被碎石和尸体半掩的小径,慢慢地、一步步地向城外走去。

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仿佛褪去所有枷锁后,连步伐都轻得有些飘忽。

身后,诚王府的方向,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际,那是她过往数载荣辱、屈辱、挣扎与绝望的终结,也是一座有形牢笼的彻底焚毁。

脑海中,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闪现:赵元庆时而阴鸷时而淫邪的脸,那些不堪回首的夜晚里自己强作的笑颜与咽下的呜咽,不同男人施予的粗暴与轻蔑,还有寂灭大师那看似慈悲实则冰冷的注视……最终,这些狰狞破碎的影像,却奇异地渐渐淡去,定格成一张脸——林三那张总带着点玩世不恭、却又有着赤子般清澈明亮的笑容的脸。

“要是你……早点出现就好了。”

无声的叹息消散在带着焦糊味的夜风里。若早遇见他,若命运另有安排,她这一生,是否会是另一番光景?

不知不觉,脚步停在了一处熟悉的、令人骨髓生寒的建筑前。

那间曾吞噬她七日光明、最终碾碎她所有骄傲的密室。

石门紧闭,在黯淡的星光下像一只沉默的怪兽,张着漆黑的口。

她曾无数次午夜梦回,因恐惧再度被投入其中而惊悸醒来;也曾无数次在面对赵元庆更过分的要求时,因畏惧这密室的可怖而咬牙忍受,一步步退让,将底线沉入深渊。

然而此刻,站在生命自以为的尽头,回首望去,那些恐惧、退缩、屈辱,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失去了所有重量。

连死亡都不再惧怕,这漆黑的石室,又能奈她何?

她甚至没有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

熟悉的、绝对的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微光与声响。

但她心中一片奇异的宁静,再无往日的惊惶窒息。

摸索着在冰冷的石壁边坐下,背脊贴上粗粝的石面,凉意透衣而入。

她屈起双膝,将脸埋入臂弯,就这样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心口子蛊的反噬,等待着生命的最终流逝,等待着与这污浊不堪的过往一同彻底湮灭。

黑暗无边,时间停滞。

……

不知是短暂的昏沉,还是漫长的一梦。意识再次回归时,首先感受到的并非预想中的剧痛或冰冷,而是一线……光?

她茫然地抬起头。

密室那厚重的石门,竟然洞开着!

初升的朝阳正将金红色的、无比温暖而灿烂的光芒,慷慨地倾泻进来,驱散了室内沉积已久的阴冷与黑暗。光束中,无数微尘如金粉般飞舞。

安碧如僵坐原地,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是濒死的幻觉?

是魂魄离体后所见?

她缓缓伸出手,摊开掌心,任由那阳光落在手心里。

清晰的暖意,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空气,如此真实地熨帖着肌肤。

她猛地收回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凝神内视——那枚盘踞在心脉、如同附骨之疽、随时可能夺去她性命的子蛊,此刻竟……沉寂无声。

不是消失,而是陷入了一种深沉的、仿佛与宿主一同沉睡的静止状态,再无往日那隐隐的悸动与联系。

怎么回事?蛊虫异变?还是……母蛊宿主未死?

巨大的惊愕过后,是如同洪水决堤般汹涌而来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麻木与死志。血液重新在血管里奔腾起来,心跳如擂鼓!

她几乎是踉跄着起身,冲向那扇敞开的、充满光明的大门。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满全身,她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遮挡在额前,透过指缝,贪婪地望着外面真实的世界——蓝天,白云,远处烧焦的树影,甚至还有鸟雀试探性的啁啾。

不是梦。她还活着!

短暂的狂喜之后,理智迅速回笼。

她必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强行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激动与无数疑问,她运起残余的轻功,隐匿身形,如同幽灵般潜回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城池。

街市一片战后疮痍,断壁残垣,血迹未干,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死亡的气息。

巡逻的官兵神色疲惫而警惕,幸存的百姓面带惊惶地收拾残局。

城门处、街角,赫然贴着崭新的官府告示,墨迹犹湿:

“逆王赵元庆,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今已兵败。贼首拒捕,于其府邸举火自焚,尸骨无存。胁从者论罪,百姓各安生业……”

诚王……真的死了?自焚而亡?

安碧如远远望着那告示,心中巨浪翻腾。

赵元庆死了,母蛊按理应毁,子蛊必反噬无疑。

可自己为何无恙?

子蛊只是沉睡?

是那无名道人当年所予的蛊虫另有玄机,还是赵元庆死前用了什么秘法转移或封印了母蛊?

抑或……他根本没死?

无数谜团缠绕。

但此刻,一个更加清晰、更加炽热的念头压倒了一切猜疑——无论原因为何,那根捆绑她灵魂与肉体的最沉重锁链,似乎真的……断裂了。

赵元庆的死亡公告,如同最权威的赦令,宣告了她过往那不堪身份的终结。

压在心头的巨石,那些夜夜的梦魇,那些不得不强颜欢笑的时刻,那些将尊严踩进泥泞的交换……随着那场大火,仿佛真的化为了灰烬。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到几乎要飞起来的感觉,充斥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站在废墟的阴影里,望着远处逐渐恢复生气的街巷,忽然,轻轻地、然后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低,带着颤音,渐渐变得明朗,甚至有一丝久违的、属于少女时代的清越。

不管前路还有什么谜团,不管子蛊为何沉睡,至少此刻——她自由了。

活着,真好啊。

抬手,将一顶早准备好的素色帷帽戴上,薄纱垂落,遮住了她明媚却犹带泪痕的笑颜,也遮住了那双重燃星火的眼眸。

她转身,不再看那焦土残垣,步伐轻盈地走向城外。

起初只是走,然后渐渐加快,变成小跑,最后几乎是奔跑起来。

风拂过她的面纱,扬起她的衣袂,仿佛要将所有积郁的阴霾都抛在身后。

晨曦之中,那道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身影,越来越快,奔向远方,奔向未知,也奔向……她心底那束从未真正熄灭的光。

小弟弟,这一次,姐姐真的来找你了。

带着洗尽污浊的过往,带着失而复得的生命,带着一无所有却也无所畏惧的勇气。

什么礼法,什么污名,什么自惭形秽,什么师姐徒弟在前的……都见鬼去吧。

我来了。

……

红烛高烧,将苗疆竹楼映得暖融如春。窗上贴着的双喜字被烛光透出朦胧的晕影,空气里弥漫着合欢酒的甜香气息。

林三坐在铺着崭新靛蓝土布床单的竹榻边,似乎有些局促。

安碧如瞧着他这难得一见的青涩模样,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她走到他身旁,故意挨着他坐下,肩膀轻轻碰了碰他。

“小弟弟,这大喜的日子,你手里还攥着什么宝贝?让姐姐瞧瞧?”

不等林三反应,她已轻巧地探手,将那册子抽了过来。她低头看去,原来是一本春宫画册。

“好你个小坏蛋!”她伸出纤指,不轻不重地点了下林三的额头,声音带着的娇羞,“从哪里弄来这些……这些不正经的杂书!以后不许看了!”

林三摸了摸被点的额头,有些讪讪,又有些无辜:“我……我就好奇,街上随手买的……”

“好奇什么?”安碧如眼波流转,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有什么不懂的,来问姐姐呀,姐姐亲自教你。”

林三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红绡帐缓缓落下,掩去榻上渐渐交叠的身影。

不多时,压抑又欢愉的呻吟与喘息便细细碎碎地透出帐幔,竹榻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吱呀声响,合著窗外不知名的虫鸣,交织成新婚之夜特有的旖旎乐章。

竹楼外,负责守夜的伊莲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圣姑不同往日的娇软吟哦,少女的脸颊早已红透,羞涩地背过身去,望着远处沉静的群山轮廓。

夜风不知何时穿过竹楼的缝隙,悄然溜入,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轻轻拂动着未曾压实的床帐一角,也掀动了竹榻垫褥边缘。

那本被匆忙塞入的春宫画册,露出一小角泛黄的封面。

微弱的烛光掠过新露出的内页,那精致却糜艳的图画旁,一行蝇头小楷的跋文,在晃动的光影下,隐约可辨:

“王府秘藏,甲子年制。”

(完)

……

(后记)

妙玉坊的密室之中,侯越白被高高吊起。

痛,侯越白此时只觉得好痛,但现在痛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痛是活着的刻度。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新绽的皮肉在空气里火辣辣地醒着,与旧伤叠成一片凹凸不平的版图。

可侯越白知道,真正噬人的不是疼——是秦仙儿离去后,那无边无际、沉甸甸压下来的死寂。

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吊缚,双脚勉强点地,整个人像片风干的肉悬在黑暗里。

蒙眼布勒得太紧,在脑后打了个死结;口中塞的粗麻布吸满了唾液,咸涩地抵着舌根。

日复一日,唯一的声响是自己的心跳、喘息,还有偶尔老鼠窸窣爬过墙角的微响。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形状,黑暗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浸透骨髓,让他甚至开始渴望那鞭子破空的锐响——疼至少是确凿的,至少证明这具躯壳还连着人世。

但比疼痛更刻骨的,是另一种等待。

每当鞭挞结束,秦仙儿的脚步声远去,另一道气息总会悄然降临。

先是极淡的暗香,似梅蕊初破雪,又似檀灰冷却后那一缕余韵,幽幽地飘进来。

然后才是脚步声,很轻,像猫踏过绒毯。

她会来。带着清凉的膏药,和一双比膏药更凉、更软的手。

那手指抚过他脊背绽裂的伤口时,侯越白总会浑身战栗。

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栗——她的触碰太温柔,温柔得与这暗室格格不入。

指尖蘸着药膏,一点一点化开灼痛,有时甚至会顺着腰线滑下去,抚过他因为长久悬吊而僵硬的腿根,最后……握住他胯下那团不由自主灼烧起来的硬热。

她从不说话。

只有细微的布料摩挲声,和偶尔一声极轻的、几乎以为是幻觉的叹息。

侯越白在蒙眼的黑暗里无数次描摹她的模样:定有双秋水般的眼,唇色该是淡樱色的,手指纤长如白玉簪……他将一切想象中最美好的碎片都贴在她身上,哪怕他连她是否年轻都不知道。

“哒、哒、哒。”

熟悉的步履声再次响起,暗香随之弥漫。

侯越白绷紧的脊背瞬间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献祭的舒展。

他急促地喘息,被缚的手腕无意识地扭动,蒙眼布下的眼眶发热。

下体早已诚实而羞耻地勃起,胀痛着,等待着。

微凉的指尖如约贴上背脊,沿着鞭痕的走向缓缓游走。

药膏化开的沁凉渗入皮肉,稍稍安抚了火辣辣的疼。

而另一只手——那只他夜夜在幻想中亲吻的手——轻轻圈住了他灼热的欲望。

侯越白仰起头,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模糊的、解脱般的呜咽。

黑暗似乎不再那么厚重了。疼痛也成了可承受的代价。因为有她在,这间吞噬光线的密室,竟也生出了一丝扭曲的、属于人的温度。

侯越白心里默默地想到。

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要找到她,哪怕是付出生命。

……

清水泠泠,浇过指缝。

安碧如垂着眼,一遍遍搓洗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男人皮肤的温热,以及某种黏腻的、属于欲望的微腥气。

水声在寂静的暗室里格外清晰,冲刷着,却冲不散心头那层薄薄的阴翳。

屋里被吊起的男人此刻已经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背脊上新涂的药膏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她对他并无情意,连怜悯都吝啬。

可当他因极致的痛楚与屈辱而颤抖时,当他像濒死的幼兽般蜷缩着索求一点触碰时……某些深埋的、生了锈的记忆碎片,总会猝不及防地割开心防。

她也曾被关在这样的暗室里。

不是鞭笞,是更漫长、更无声的煎熬。

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时间失去刻度,唯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证明还未疯掉。

没有药膏,没有那只带来痛楚与抚慰的手,只有冰冷的石壁,和心底一寸寸冻僵的绝望。

如果那时候……也有人来过呢?

哪怕只是一只手,哪怕带着目的,哪怕只是施舍一点虚假的温暖——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安碧如停下动作,湿漉漉的手悬在水盆上方。水面倒映着跳跃的烛焰,也映出她一双深不见底的眼。那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经年积雪的荒原。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自己竟还有这般软弱的联想。笑这因果轮回的荒唐——昔日蜷在黑暗里的猎物,如今成了持鞭点灯的人。可灯下的影子,终究还是同一个。

用软巾擦干手,每一根手指都拭得仔细。转身时,她又是那个喜怒难测的白莲圣姑。目光扫过被吊起的男人,再无波澜。

只是走出暗室,合上门扉的刹那,她的指尖在门框上停留了一瞬。

很轻,很快。

像触碰一个不存在的、同样被锁在黑暗里的、过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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