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里世界失去意识后,全晞从现实世界醒过来。
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有关里世界的记忆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模糊……却会在某一瞬间想起一些细节:一根根蠕动的触手、汽油般乌黑油亮的液体、密密麻麻挤作一堆的眼睛……
后遗症并未立时体现出来,直到她出院后,才发觉自己时不时会感到一阵恍惚,尔后脑子里闪过众多不属于她的记忆,伴随着波浪般袭来的头痛。
她刚开始还不能抓住那漂浮在意识海里的线条形状,跃动音符般的符文仅仅从她眼前闪过,下一瞬就消失了。
她忍着头部传来的痛楚,伸手往空中一捞,理所当然什么也没有。扭曲的诡异符文就像她的一场幻觉。
去医院检查不出结果。
医生只能嘱托她保持规律作息,避免过度疲劳。
让她感到困惑的不至于此。
A从那天之后就消失了,不论是电话还是社交账号都没办法联系到他。
他似乎没有朋友,他的同学也很凑巧地对这个透明人一般的存在没有太多印象。
简直就像人间蒸发。
这代表了什么?全晞对此毫无头绪,她忍住心中强烈的不安搜集信息。
A所说的那本游记里其实并没有写到太多关于那枚戒指背后纹路的内容。
……起源未知,在十六世纪成为塔吾尼尼一族口耳相传的祈福咒,以太阳与月亮作为外圈代表昼与夜,左右两端简洁的花纹分别是向日葵与罂粟,表示昼夜更迭、时间流逝,中间的三片椭圆状是常青树叶,是永恒不灭的象征。
让这个祈福变得凌乱的是一个覆盖在所有图案之上的古塔吾尼尼语单词。
“循环”。
即便知道了这个纹路大概象征了什么,可全晞依旧一头雾水,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使用这枚戒指。
她又试着复原那一天A嘴唇翕动时念的咒语,可惜一无成效。
A的出现一定不是偶然。
全晞不断反刍那段逐渐模糊不清的记忆,抓住他从那个伤口般的洞里出现时看向自己的表情,她能够确认一个事实:他一点也不惊讶她的存在。
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出安排好的剧目。
他作为拿着剧本的演员走完了这段毫无新意的剧情,就连来不及告诉她/根本不打算告诉她更多信息也是剧本里写好的内容,他的失踪也是其中一环。
这一瞬间,出于直觉的猜测令她后脊背汗毛直立。
这太荒谬了,全晞用力压下心中的胡思乱想,即便她过往几十年是个直觉系动物,在比赛中的关键时刻也习惯于依靠强大精准的直觉赢下不少分数。
她的余光瞥了眼病床上的哥哥,他依旧在昏迷之中,瘦削苍白的脸即便在沉眠中也散发着疲惫的气息,眼底浓厚的黑眼圈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是由于熬夜过度而昏迷住院的。
全晞抬手轻抚那微皱的眉间,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做梦。
垂眸注视那张熟悉至极的面孔时,她的脑中突然蹦出一个想法。
难不成……他现在正在里世界里,经历着和她相似的情节?
这个猜想的可能性大到让她毛骨悚然,同样都是昏迷的症状,既然她能进里世界,满川为什么就不能呢?
而且她早就想到过的,他向自己吐露的那些“真实的梦境”,很大可能就是里世界……
但为什么他“梦”见的是小时候的他和全晞呢?
全晞脑袋又开始难受了,她完全想不通。
这个猜测令她更加心烦意乱,甚至忍不住惊恐设想如果哥哥在那个世界出不来或是死去了……
可她如今不知道(主动)触发进入里世界的契机、也压根没有做好再次进入的准备。
况且,昏迷就代表进入里世界也只是她单方面猜测,她现在除了担心哥哥和研究手上这枚戒指,什么也做不了……
全晞强压下涌上心头的恐惧焦虑情绪,她抬眼看向墙上的时钟,此时正指向下午四点,父母请的护工应该快到了。
她正准备站起身去拉开病房里的帘子。
但眼下诡异的一幕吓了她一跳。
脚边不知何时爬满了细细弱弱的绿色枝蔓,叶片只差一点就要触到她的鞋身了。
仔细一看,这颗爬山虎一样的植株是从有窗的墙边蔓延开来的。
熟悉的记忆瞬间袭上心头,全晞心脏猛然狂跳,咽了咽口水。
小心避开那些枝叶,她走到窗边,接着拉开帘子往外看。
这间病房位于医院四楼,放眼望去,绿油油的爬山虎竟然侵占了整片医院墙壁,钻进病房内的正是这家伙。
最离谱的是窗外那棵本来离楼房有一段距离的榕树,胡须般的气根竟然长长垂到了地面,密密麻麻遮住了视线。
树冠也比之前更加茂盛,枝干在所有人不知不觉间发疯般繁茂生长,其中一根刚好落在满川这间病房的窗前,在风的吹拂下不住晃动,像是在轻轻地叩着玻璃。
楼下路过的医生病人止不住停步惊叹,所有见到此等奇象的人都被深深吸引了,医院里这棵本该定型的壮年榕树竟然一日之内奇迹般长势凶猛,远超这个品种的体型,有人说是榕树显灵了,听起来是极好的意象,于是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病人或家属跪在榕树前虔诚祈求身体康复,一时之间将那处堵得水泄不通,直到保安来赶人。
但全晞却并非第一次见这个场景。
她像是惊醒般猛地回过头。
满川依旧紧闭着眼,像是深陷一个不太美妙的梦。
“……哥哥,是你吗……?!”
全晞紧紧握住他的手,激动的情绪无法控制泄露,尾音颤抖。她满怀希望地凝视着那张熟悉的脸,心脏激烈地砰砰跳,企图看出一丝端倪。
“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莫非哥哥在向自己求助?还是说他对自己有什么提示?他一定是有什么想说的!
全晞内心一片激荡,先前低沉恐惧的情绪一扫而空,只剩对哥哥能够醒来以及某种奇迹的期待。
可惜病床上的青年并未有任何能向外界给出反应的迹象。
她回过神来,低下头寻找爬山虎。
那丛原本青翠色的叶片却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即便它的出现本就像一场不可思议的魔法——在女孩惨然的注视下从末端开始逐渐焦黄发黑,枯萎的速度比出现的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