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港市公安局,一辆满是泥点的越野车停在门口,车门推开,顾娇雪下车,她还没来得及换上警服,身上依旧是一身休闲运动装,长发被随手扎成一个凌厉的高马尾,风尘仆仆的样子。
“顾姐……”,“顾警官早。”
走廊里的同事们原本想打个招呼,可一看她那副“我很烦躁”的表情,纷纷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上了嘴,假装低头翻看文件,不敢惹这位局里武力担当的大小姐。
“娇雪!”一个贱兮兮的声音打破了压抑,仿佛看不懂顾娇雪脸色的林威快步迎了上来,年前脸上的伤痕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此时正露出一副关切的笑容:
“你可算回来了,我想……”
“滚。”顾娇雪不想跟他说废话,直接打断了发言,步伐也没有停顿,就当林威不存在似的。
林威的笑容就此僵住,嗓子里那句“想死你了”被生生堵了回去,他尴尬地站在原地,周围同事投来的同情目光让他如芒在背,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径直走向局长办公室。
“砰!”的一声,局长办公室的门就这样被顾娇雪暴力推开。
办公室里,局长正捧着保温杯,和一名年轻干警低声交代着什么,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两人都吓了一跳,局长手里的茶水差点泼了。
局长抬头,对上顾娇雪那双明显有着怒气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干警挥了挥手:“行了,你先出去吧,刚才交代的事待会再说。”
那名干警也只好起身离开,本来想跟同事打个招呼,但看到顾警官那眼睛,还是战战兢兢地溜出门去,还顺手贴心地带上了门,心里还在好奇,又是谁惹到这尊菩萨了。
“娇雪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敲门,敲门!”局长放下杯子,一本正经的教训道,“你是警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余厄回新港了,是吗?”顾娇雪没有半句废话,也完全不理会局长的抱怨,直奔主题,“我让别人帮我查一下,他说是您让他不要管了,是不是?看来肯定是余厄回来了!怎么不通知我?”
局长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先是咳了几下,随即脸色一变,装作生气地猛地一拍桌子,破口大骂:“又是哪个乌龟王八蛋乱嚼舌根?说什么余厄回来了?这是严重泄密!谁告诉你的?你把名字告诉我,我今天非处分他不可!”
“局长,别跟我说这些。”顾娇雪声音又急又快,但还是很好听,只是充满了压迫感,“就说是不是?”
“小顾啊,”局长叹了口气,看来是镇不住这个丫头了,于是换了一副慈祥的面孔,试图转移话题,“你爸爸前天还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千万照顾好你。你看你,我特地给你批了长假,其他人都没有呢!这还剩三天,你现在浑身脏兮兮的,回去洗个热水澡,休息休息,工作的事儿有男同志们盯着……”
“局长,不必了,我当初回队的时候,您跟我说的话您还记得吗?你答应了的,只要有余厄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还要让我经手!您这就忘了?”
“你说起这个我想起来了!”局长坐直身体,一脸严肃,“太白县政府的投诉函都发到我这来了!说你非法穿越野生保护区,那是无人区!你知道我废了多大劲才把这事儿压下去吗?你要是受了处分,你爸得把我这办公室给拆了……”
“告诉我,他现在在哪?有什么线索?”
“你爸爸最近还好吗?年快过完了,也不知道找我聚聚,当初……”
二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一个说东一个说西,但随着“啪”的一声,顾娇雪明显不想局长这么混过去,她再次打断,一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笔筒哗啦作响,大声问道,明显急得不得了:“他现在在哪?”
“顾娇雪!”局长也有些火了,也站起来瞪着她,“你是局长还是我是局长?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了?『请』字会不会说?”
空气平静了三秒,顾娇雪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放缓,但眼神依旧倔强:
“对不起,局长。『请』告诉我,他在哪?”
局长看着眼前这个倔得像头驴的部下,知道避无可避,只能重新坐回椅子上,小声道:“我要是知道他在哪,现在已经派特警去抓了。这是卧底传来的线索,前几天余厄确实从国外潜回了新港,但他反侦查能力极强,目前目的不明。我已经让二组的人全天候秘密排查了,这事儿归二组管,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顾娇雪咬牙切齿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恨意,“我要手刃了他,活劈了那个王八蛋!把目前掌握的线索都给我!”
“不行!”局长斩钉截铁地拒绝,“你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出任务。太急躁了,你爸爸跟我说过了,你的安全最重要!我得好好考虑,不然我怎么跟你爸爸交代?再说了,你现在还在休假期,没有我的调令,谁也给不了你线索。出去!”
顾娇雪死死盯着局长,不死心的又拉扯了几句,但局长这次显然是铁了心要把她排除在外,最后索性端起茶杯,闭目养神,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
她又不会撒娇,做事一向直来直往,没想到这次局长真的不管了,“好,你不给,我也不稀罕。”顾娇雪只能放弃,重新站直了身体:“我有我自己的渠道和方式。既然您不同意,那我就按我自己的规矩来。我自己查!”说完,她转身就走。
“诶!诶!小顾!你给我站住!”局长急得在后头喊,可顾娇雪连头都没回,直接摔门而去。
办公室重归寂静,局长看着被摔得晃动的门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随后从抽屉里翻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顾啊……对,是我。你家那闺女真是越来越不好带了,我这儿快压不住了……你可得看好她,这孩子要是疯起来,我都怕她……”
而此时的顾娇雪已经钻进自己车里,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正是孙琦发来的那几条详细的线索描述。
“行……我自己慢慢查!你跑不掉的。”她猛踩油门,绝尘而去。
……
而另一边,新港大学组织部的学生们这里,此时银芷村的气氛,在最后一天变得异常紧绷。
其实早在大前天,沈欣然就看着气象预警皱眉了,作为晚会的总负责人,她有着一些风险意识,所以很早就提出了建议,关键的是,只是为了让领导考察,完全没有必要冒这个风险。
“学长,台风虽然预测路径偏南,但这种海上气旋随时可能改道。”沈欣然在办公室里据理力争,“为了大家的安全,也为了村民的安全,我建议取消晚会,或者改成小规模的室内座谈。”
然而,还没等江浩羽开口,坐在一旁的陆淼淼就弱弱的反对道:“欣然妹妹,你可能不太清楚。这次视察不仅有校领导,还有扶贫办的负责同志和记者。大家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久,如果不搞出点动静来,这次实践活动的成果怎么体现?再说了,你看外面万里无云的,哪有一点台风的样子。”
江浩羽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原本同样摇摆不定的心也静了下来,各种原因,既是自己的,也是父亲的交代,他太需要这次机会了,而那个上级领导,正特别喜欢这种面子工程,如果这次能在陆淼淼的帮助下,攀上这层关系的话,他往后就顺利多了。
“欣然,别太敏感了。”江浩羽温和地劝道,“我会随时关注气象播报。现在撤掉,不仅打击大家积极性,对那边也不好交代。继续筹备吧,不会有事的。”
“可是……”
“若是欣然妹妹觉得自己力不从心,没关系的,这样吧,浩羽,我身兼数职,也能把晚会筹备好!”陆淼淼适时的补上一句。
“不需要!我自己就能弄好!”沈欣然愤愤地离开了,她看着蔚蓝的天空,那种不安感却挥之不去。
一天后的今天,果然,就是视察当天,天气正如沈欣然预料的那样,一扫前几天的平静祥和,开始狰狞起来了。
早晨还是微风,临近中午,厚重的乌云已经压在了海面上,狂风夹杂着细密的雨点开始拍打玻璃。
“学长,风力已经明显变大了。”沈欣然再次找到江浩羽,焦急的说道,
“现在要做决定了!”
“欣然,气象台说了,登陆点在南边两百公里的地方,银芷村顶多受点外围环流影响。现在大家都在室内布置,又不是让大家顶着风雨。”江浩羽这次没有犹豫了,反而坚持继续,还鼓励着沈欣然。
同样的,就连陆淼淼也走到沈欣然面前,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要有信心,别老是乌鸦嘴。我相信学妹的能力,一定能做好的,对吧?”
江浩羽也点了点头,给了沈欣然一个“加油和放心”的眼神,转头继续整理他的讲解稿去了。
孙琦静静的看着他们表演,在沈欣然去找江浩羽的时候,孙琦就已经说过了,肯定是那些领导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和喜好,或者这件事本身就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不然江浩羽也不会那么看重,别去了。
就是沈欣然还想试一试,果然失败了,于是他走到沈欣然身边,低声说:
“既然他们执意要搞,咱们得做两手准备。防雨、电路等等,我再去检查一遍。”
“我也帮忙!”沈悠然也说道。
“嗯!”沈欣然看着孙琦和妹妹,眼神中多了一丝宽慰,这几天,孙琦不仅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抱怨,反而手脚勤快,修修补补的事样样精通,确实是个实干派,就连妹妹也跟着孙琦一起,懂事了很多。
“谢谢你,现在觉得,事情交给你,我还挺放心的。”她低声说道。
正当孙琦正带着工具箱检查电路,和相关物资的时候,手机突然在兜里震动起来,掏出一看,又是顾娇雪。
“喂,顾姐?”孙琦赶紧接听,但对方传来的声音,背景都是呼啸的风声。
“孙琦,把你的定位发给我。”顾娇雪的声音清冷而急促,隐约还能听到她那边拉手刹的声音,“我刚回新港里,准备调一下监控,但是我需要具体位置,而且单光看照片不行,你是见过他的,你得跟我去现场,复刻一下当时见到余厄的场面。我要知道每一个线索!”
“我现在走不开啊。”孙琦简单解释了一下银芷村这边的活动,再说,还有台风的情况,“我现在人在银芷村,这儿正折腾呢,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回新港。”
“银芷村?”顾娇雪在那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看地图,“那地方偏僻,发定位给我,我过去接你。”
“啊?你亲自过来?”
“废话少说,定位!”
顾娇雪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孙琦不敢耽搁,乖乖照办,发送了地点,但是现在这个风雨,顾姐也得等台风走了再说吧?
风雨越来越猛,孙琦干了一上午体力活,浑身湿透,此时正躲在仓库后的屋檐下打算抽根烟歇会儿,可该死的风太大,打火机的火苗刚冒出来就被掐灭,孙琦骂骂咧咧地弓着腰,试图找个避风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撑着伞,那背影,是陆淼淼?孙琦立刻收起没点着的烟,下意识地偷偷看去。
只见她路过侧面的一个棚板房,突然停了下来,在角落仔细观察了一下,还蹲下去做了些什么,因为距离太远,孙琦也看不清楚。
陆淼淼在那待了不到几分钟就匆匆离去,等她走远后,孙琦才过去检查,这个棚板房是存放等会儿要用道具的临时仓库,也是沈欣然这几天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毕竟都得规划好,万无一失的,这才是沈欣然的做事风格。
他顺着刚才陆淼淼蹲下的角落看去,发现了不对劲,这个角落的有一个承重螺丝竟然松松垮垮的,因为缺少了关键的固定,这个棚顶的一个角在狂风中不断地抬起又落下,发出铁皮撞击声,而那个螺丝也在拍打中,越来越松。
随着风力持续加大,如果这个角完全脱落,缺少了防护,大风一刮,甚至可能连着整片屋顶一起刮走,这里面放的可是沈欣然的心血,事关成败啊……再说,就算晚会取消,这屋顶被刮走,砸到人了也是一个重大安全事故。
“怎么能这样……”孙琦没想到,在这种场合面前,陆淼淼竟然还想着利用事故来打压沈欣然,太过分了。
孙琦长叹一口气,正打算找工具把螺丝补上,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仓库斜对面的电线杆,在那杂乱中间,一个村委会为了监控路口而安装的摄像头,正静静地对着这个方向,他的动作停住了,心里有了一个想法,如果……
很快就到了下午三点,银芷村上空的云层已经低得甚至要压到了房顶,原本预测会擦身而过的一号台风似乎并不是预料的那样,只是擦身而过,反而离这边越来越近了。
连锁反应接踵而来,首当其冲的就是停电,随着“啪!”的一声,会议室的灯立刻熄灭,真的停电了。
狂风在窗外发出咆哮,呜呜的,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像水枪一样横向拍打着一切,原本准备好的音响和彩灯以及地毯,在这一刻显得滑稽又讽刺。
“学长,不能再等了,必须启动备用计划了。”沈欣然打着手电筒,在大厅里找到了正急得团团转的江浩羽。
江浩羽此时脸色也很难看,但他看着手机里的消息,显示着等会儿领导们就要来了的消息,眼神里充满不甘,这是他准备了很久的机会,如果现在宣布中止,他的成果展示就没了,可是现在都停电了,真的是万事休矣。
“再等等……说不定一会儿风就小了,也会来电的!”江浩羽喃喃自语,甚至还在期待奇迹。
“部长!不好了!”一个部员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泥水,“学校西边的平房墙壁裂了,全是缝,水正往里灌,怕是要塌了!”,“部长!村委会的那些村民已经走了,说风雨太大,搞不来了,让我们也早点回宿舍等着!”
这一声声消息,算是击碎了江浩羽最后的幻想,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淼淼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劝导:“浩羽,没办法了,你等下陪着领导们还可以向领导汇报咱们的应急预案。至于这边……”
她看了沈欣然一眼,意思不言而喻,江浩羽反应过来后,只能同意,但不敢直视沈欣然的眼睛,只是匆匆点了点头:“欣然,辛苦你了,照顾好大家,再协助一下村民,我先带领导们过去。”
看着江浩羽和陆淼淼远去的背影,沈欣然站在房间中,只感到一股失望,这个时候了,还是那群领导更重要吗?
心灰意冷的感觉让她失去了很多力气,在这一刻,她居然有些看不懂江浩羽了。
“姐,别看了,咱们走!”沈悠然劝道。
孙琦走上前,拍了拍沈欣然的肩膀,也说道:“有我们在呢,走吧,救灾优先。”
沈欣然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热,点了点头:“好,我们自己努力。”
抢险转移也还是比较艰难的,分头行动下,年轻的学生们,协助村委会的村民们一起帮助大家,转移危险地区的人员和物资,孙琦此时成了主力,他带着沈家姐妹,冒着没过脚踝的泥水,逐一检查那些低洼处的危房。
“悠然,把那包东西抱紧了,别进水!”孙琦大声喊道。
“知道了!你小心脚下!”沈悠然虽然平时不着调,但关键时刻也很坚强,跟着孙琦在大雨里跑前跑后,帮着安抚哭闹的孩子。
各自分工后,主要是自己带来的东西注意保护一下,三人配合默契,先是将学校里的重要物资转移到了高处,接着又开始帮着几个孤寡老人往山腰的村委会转移。
就在他们护送最后一个小孩走向集合点时,意外发生了,那是一处老旧的民房檐口,为了晾晒床单,房主横插了一根不算细的木棍在瓦缝里,经过狂风大半天的肆虐,那根浸透了雨水的木棍已经摇摇欲坠。
“咔嚓”一声断裂声被风声掩盖,但孙琦还是有预感地抬起了头。
“躲开!”他看到那根沉重的木棍正对准沈欣然的头顶滑落。
沈欣然听到声音,本能地驻足抬头,但雨水让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但就是这一下,她感觉到一个暖和又结实的胸膛撞了过来,她整个人被撞得踉跄了好几步。
“砰!”一声闷响传来,随后是噼哩哗啦地声音。
“孙琦!”沈悠然发出一声尖叫。
沈欣然睁开眼,发现孙琦正弓着腰挡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那根粗重的木棍已经砸在他的背上,随后滚落到泥地里。
“孙琦,你怎么样?”沈欣然急忙扑过去扶住他。
孙琦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火辣辣的疼,只见孙琦结实的后背上,从肩膀斜着向下被撕开了一大片,原本白色的汗衫破了一个大洞,里面的皮肤被木棍上的倒刺擦过,翻起了大片的刮伤和擦痕,正在慢慢渗出血渍。
“没事,只是擦破点皮,还好啦。”孙琦虽然觉得有点疼,但依然站直身体,还露出一个笑容,“没伤到骨头,放心,赶紧走,这儿不安全,万一房顶塌了就真交代了。”
沈欣然看着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心尖有股说不清道不明地感觉,“孙琦……谢谢。”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心。
不过,坏消息并不是一直传来,好运气也是有的,下午的风暴已经是极限了,到了傍晚时分,风雨已经减小了很多,看来这台风还真只是擦边而过,刚刚还来电了,恢复了电力,明显大家状态都好多了,没有了心理压力。
孙琦有种白忙活的感觉,好像,也没必要这么努力,真是虚惊一场,当然,这都是事后诸葛亮了。
众人躲在山腰村委会的集合点里,眼看度过危机,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只是几个不耐烦的村民还在嘟囔什么“我就说没事的,我走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你们这几个娃娃和那些当官的,不知道急什么!”的抱怨。
孙琦赤裸着上身,坐在长凳上,任由沈悠然帮他清理伤口,虽然有点疼,还能接受,周围的同学看着孙琦也是有些敬佩的,而沈欣然则在一旁,看着妹妹帮他消毒,只是眼神有些迷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嘶!轻点,小姑奶奶。”孙琦疼得一激灵。
“别动,上了药好得更快!”沈悠然心疼的说道。
孙琦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的山坡,那个被陆淼淼动过手脚的仓库就在不远处,刚才那场风暴虽然猛烈,但因为他们提前转移了物资,那里并无大碍,也没有发生意外,此刻风都小了,更没事了。
风雨渐小,上完药后,孙琦穿上衣服,沈欣然最后看着孙琦背上的伤口,那块红肿在她眼里格外扎眼,小声问道:“还疼吗?”
“害,我这人皮糙肉厚,以前在老家爬树摔得比这狠多了,放心吧。”孙琦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沈悠然在一旁也说道:“就是,别担心他,祸害活千年呢!姐你也快歇会儿吧。”
沈欣然点了点头,可眼神里的担忧并未散去,“我再去别的地方检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沈欣然借故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孙琦看着她的背影,想到了什么,撞了撞沈悠然的肩膀:“信不信,你姐肯定是去找江浩羽了。”
“不能吧?这种时候……”沈悠然有些迟疑,但随即又觉得以姐姐的性子,确实可能,“哎呀我累死了,走不动了,孙琦你去帮我看着点,别让她出事。”
孙琦其实也好奇那边的动静,应了一声,跟了上去,他在村委会办公室外的走廊尽头找到了沈欣然,她正缩在拐弯的墙角里,瑟瑟发抖。
孙琦刚想上前,却被她一把拉住,沈欣然示意他禁声,指了指半掩着的会议室大门,里面传来了几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那是孙琦学校和政府的领导几个人。
“……幸好这次没发生什么意外。”一个领导赞许地说道,“浩羽同学,你制定的临时救灾方案非常有先见之明,临危不乱,这种应急处理能力,值得全校表扬。”
“是啊。”另一个领导接话道,“还好你及时压下了那个晚会,把重心放在人员转移上。这种大局观,正是我们需要的。”
哈?啥意思,孙琦发现了盲点。
而会议室内,江浩羽并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反而他显得有些局促,双手不安地交叠在一起,低着头说道:“领导……其实,晚会的事,我也有责任。是我当初没能第一时间……”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一位老领导就摆了摆手,严肃地打断道:“浩羽啊,你就是太谦虚,总想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但这事儿性质不一样,这种台风天还要搞『形式主义』,差点让大家陷于危险,这种好大喜功的风气必须刹住!负责筹备的人到底是谁?哪来的这种思想觉悟?”
江浩羽脸色不太好,张了张嘴:“是……是……”他显得有些纠结,甚至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他知道沈欣然付出了多少,也知道沈欣然是为了他才这么拼命,他想说是自己的主意,可面对领导们的目光,那句“是我让她干的”却像骨头一样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就在他犹犹豫豫的时候,陆淼淼在桌下突然踢了踢他,江浩羽回头看去,是陆淼淼使来的眼色,仿佛在说,你千万别实话实说,这可关系到一群人的学分呢!
一个人背锅损失总是少一点。
江浩羽看着陆淼淼那双眼睛,感觉到一种压迫感,他想说“是我决策失误”,但那个“我”字卡在嗓子里,实在说不出口,他知道沈欣然付出了多少,也知道沈欣然是为了他才这么拼命,可面对领导们的目光,他想到了父亲寄予厚望的眼神,想到了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
眼看江浩羽吞吞吐吐,坐在一旁的陆淼淼接话说道:“吴叔叔,浩羽他就是太心软,总想保底下的部员。负责晚会筹备的是底下的一个学妹。浩羽之前其实私下劝过她几次,但欣然学妹可能也是想给这次活动画个圆满的句号,表现欲强了一些,没能及时领会浩羽的意思。好在浩羽最后强行中止了计划,才没出大事。”
也许是陆淼淼那一声吴叔叔,让那个老领导有些回过神来,便不再纠结,反而开始和陆淼淼一起讨论家常,好似家人一般,可见相当给陆淼淼面子。
江浩羽抬头看向陆淼淼,露出了诧异的眼神,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陆淼淼把责任推给沈欣然时,他又发出一声好似自我厌恶的叹息。
他没有反驳,而是默认了,而这在沈欣然眼里,依旧那么残忍,孙琦感觉到身边的沈欣然有些不对劲,他转过头,看到沈欣然那双原本带着光的眼睛,变得黯淡。
“妈的,他们俩怎么能这样……”孙琦有点生气,撸起袖子就要冲进去,却被沈欣然拉住。
她对着孙琦缓缓摇了摇头,眼眶已经很红了,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那种眼神里的死寂,让孙琦心头有些难受。
领导们又叮嘱了几句,便陆续离开,会议室里,江浩羽靠在椅子上,声音有些无奈:“淼淼……你刚才不该那么说。欣然她是听了我的才……我这样对她,太……”
“浩羽,这没办法!你以为你在救她?你如果刚才认了,吴叔叔会怎么看你?你怎么办?而且,他们也只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放心就好,最后都不会有事的。”
“可是……”
“我们跟学校打招呼,又没有处分,没事的。”陆淼淼放柔了声音,半哄半劝道,“再说了,欣然她如果知道了你现在的处境,一定也会为了保住你而选择理解的。”
江浩羽闭上眼睛,他自欺欺人地骗自己道:“对……我们只要努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没事了……”
“……”
里面的二人还在讨论,接下来该怎么活络关系,但走廊尽头,沈欣然再也听不下去了,一阵阵委屈感传来,她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就想离开这里,最后在屋檐下,沈欣然停住脚步,转过身,一下子拦在跟在自己身后的孙琦面前,低着头,发出了无声的抽泣。
“欣然……我这就去跟他们说清楚!”孙琦决定了,好好教训一下他们,大不了退部嘛!
“不用了!你什么都不要管,也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是悠然!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吧,是我,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是我太天真了。反正,结果是好的,我……”
“欣然,江浩羽不值得……”
“别说了。”沈欣然打断了他,她还是那个坚强的姐姐,站直身体,虽然眼睛红肿,“我能理解。陆淼淼说得对,我这种没背景的人,确实该『理解』他的前途。我也……也该懂了。”
她看向孙琦,声音有气无力:“孙琦,这件事,别乱说。”说完,她独自走回去了,只是背影在昏暗的阳光下显得萧瑟多了。
孙琦站在原地,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他转头走了回去,就算不说这件事,他还有些事要跟陆淼淼说,在大厅的出口处,正好撞见了准备离开的陆淼淼。
“哎呦,这不是大英雄吗?”陆淼淼看到孙琦背上的伤,嘲讽的说道:“怎么,沈欣然她们没给你这个救命恩人一点『特殊奖励』?看你这一脸不高兴的,受委屈了?”
孙琦看着她说道:“学姐,你做得太过分了。”
“过分?”陆淼淼不太能够理解,“我做了什么,就算再过分,连你当初对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吧?论过分,谁能比得过你?”
“我承认,我是人渣,但我这种烂人也有底线。”孙琦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学姐,你是不是忘了下午在仓库角落做了什么?”
“仓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懂没关系。但你知不知道,路口那个摄像头正好正对着那个角落?如果下午的风真的把房顶掀了砸死人,警察会不会查?你还有办法掩饰吗?”
陆淼淼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破绽,虽然很快又被她掩饰了过去:“你又想威胁我?”
“不,我不会再威胁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做人得有底线。那个螺丝,我下午重新帮你拧紧固定了,所以才没出事。”孙琦走近她,压低声音,“陆淼淼,万一那房顶真的砸到了人,你该怎么办?你好自为之吧。”
话毕,孙琦不再看她一眼,径直离开,陆淼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她对着孙琦的背影喊道:“谁都能跟我谈底线,唯独你孙琦不行!我现在的这些手段,可全是拜你所赐,是你教我的!我没错!”
孙琦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拐角。
一晚上,在压抑中度过,沈悠然也觉得奇怪,怎么一会儿不见,姐姐和男友都变得心事重重的,太奇怪了,自己一问,她们就是敷衍。
到了第二天上午,雨虽然停了,但风依旧很大,还是没有回到好天气,孙琦扶着疼痛的后背坐起来,看着窗外的灰蒙蒙的天,按计划,也快出发了吧,马上就能回去了,不过昨天顾姐还是没过来啊。
总算结束了,掏出手机,发现宿舍群里的那帮“亲儿子”们已经开始冒泡了,一个个艾特他问什么时候回学校聚餐,这可是开学啊。
孙琦笑着回了个【今晚准到,不过哥戒酒了,不陪你们了】,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不知道为何,这次实践活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哎,正当他准备去找沈悠然的时候,顾娇雪的消息跳了出来:【我快到村口了。】
嗯,这个时候?孙琦赶紧准备好,前往村口,他还没跟沈悠然说顾娇雪的事情呢,真难办,说什么来什么,刚好碰到了沈悠然。
“孙琦,你看到我姐姐了吗?早上还看到的,我才收拾完东西,就找不到她了!”
“没呢,我也才起来,正要去村口。”
“我跟你一起吧!”
也行,到了再做介绍吧,孙琦这样想到,就跟着沈悠然往村口走去,但前方传来一阵尖叫和呼喊:“有人掉海里了!快救人啊!”
孙琦和沈悠然对视一眼,赶紧冲向岸边,只见汹涌的海面上,两个身影正随着波浪起伏,在那海面上苦苦挣扎,仔细一看,居然是陆淼淼和沈欣然,她们俩咋回事。
“姐姐!!”沈悠然赶紧喊了一声,腿一软差点摔倒。
岸边,江浩羽也在,他脸色惨白,似乎准备下去,但是衣服脱了一半,又迟迟不动,显然是在害怕什么。
孙琦可不讲究这些,准备下海救人,一个村民也在一旁喊道:“你这小娃娃,水性不好的别下去!这离岸潮能把人直接卷进深海,有人去开船了,现在千万别冲动!”
“对,孙琦,别着急,这是离岸潮,很危险的,欣然这半年学过游泳,淼淼也是,应该能撑好久!”这时候的江浩羽也这么说道,但这意思仿佛在安慰自己而不是劝孙琦。
江浩羽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寻来的竹竿,接着又说道:“千万别冲动!我已经打电话让村长去联系附近的船了,他们说过来只要几分钟。”
他其实尝试过往前迈步,但当一个浪花狠狠拍在礁石上,将碎石卷走时,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他受到的教育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他相信逻辑、相信专业救援、相信这种时候最明智的做法是维持秩序。
“我们得等船,船才是最稳妥的方案……你再盲目下去只会添乱!”
添个屁乱啊,孙琦压根听不懂什么离岸潮,也许心里也知道,江浩羽的选择也没问题,但他看到沈欣然的脑袋在浪花里时隐时现,只觉得这哪还有时间等人啊,多等一分不就是多一份危险吗?
“放心,我水性好!帮我拿着!”孙琦把手机甩进沈悠然怀里,没再多说一句话,甚至没脱衣服,助跑几步,一头扎进了海水中。
“小心啊!”沈悠然担心的大喊,也不知道孙琦听到了没有。
孙琦刚一入水,就发现这个时候的海水比想象中要狂野得多,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推力想把他往外拽。
看着落水的两个人,他奋力游过去,下意识的先游向陆淼淼,但一个大浪拍过来,他发现这种浪是把人往更深处卷,和江浩羽说的一样,不过他下都下来了,先救人吧,起码这时候确实可以更快接近到陆淼淼。
随着潮水的帮助,孙琦很快就来到了陆淼淼的身边,陆淼淼勉强保持着平衡,不让自己溺水。
“抓紧我!”孙琦一把拽住陆淼淼,陆淼淼显然也会点水,但此刻也感到恐惧,紧紧地想要抓住孙琦,孙琦被她带得沉了一下,这一次脚踝不小心撞在暗礁上,疼得他冷汗直流,后背那尚未愈合的伤口被海水一泡,也是钻心地疼。
孙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更换了一下姿势,锢住陆淼淼地下巴,让她不能够再干扰自己,准备回游,而且他发现浪头打过来时,潜入水底反而能避开那股推力,很快找到了技巧,浪花来的时候,他就潜下去。
眼看有效,他带着陆淼淼真的离岸边越来越近了,但是后背的伤和脚有点疼,孙琦只能忍耐。
孙琦咬着牙,在咆哮的浪花中将陆淼淼推向了江浩羽伸出的竹竿,他的双腿已经开始因为高强度的爆发而隐隐抽搐,后背的伤口被海水浸泡,火辣辣地疼,但他甚至不敢停下来喘口气,岸上的人接应到了陆淼淼,孙琦却一刻也没停,转头又冲向了更远处的沈欣然。
“小娃娃好样的!”,“水性不错啊!”,“加油!”
“孙琦!加油啊!”沈悠然在岸上喊着,此时她两个最亲近地人都在海里陷入危险,而她只能没用的在岸上加油,沈悠然觉得自己好没用。
岸上,江浩羽见陆淼淼脱险,立刻冲到前面,伸手去扶脸色惨白的陆淼淼,语气关切:“淼淼!你怎么样?吓死我了,我刚才一直想下去接应你……”
陆淼淼却像没听到一样,她浑身湿透,眼神木然地推开了江浩羽的手,转过头,死死盯着波涛汹涌的远方,那是孙琦和沈欣然的方向,那里,沈欣然的身影正在浪花中若隐若现。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要先救我?”陆淼淼陷入了迷茫。
沈欣然已经快坚持不住了,她在大一那年落水一次后,虽然学过点游泳,但在这种海况下,那点自保能力简直成了笑话,整个人勉强保持平衡就很不容易了,已经吃了好几口海水了,而孙琦也正拼尽全力地游着,只是速度确实慢了不少。
“救救我姐姐!孙琦没力气了!学长,你下去帮帮他啊!”沈悠然在沙滩上,看着一旁的江浩羽,这里沈悠然只认识他了。
江浩羽看着那翻滚的浪花,脸色有些惨白,他肯定是担心的,真要出事,他作为发起者和领导者,百分百要担责,这可怎么办?
虽然后果很严重,但他脚下却依旧像生了根一样,理智一直在告诉他,等船来才是最靠谱的选择,自己下去了,大概率和孙琦一样遇险,反而徒增麻烦:“悠然……这是离岸潮。你都听村民都说了,这种水流会把人往死里拽的。我们最好的办法就等等,不要再继续添麻烦了……船马上就到了,冷静,别着急,没事的……”
他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沈悠然还是安慰自己,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倒是一旁围观的一个老人,抱怨道:“这片海吃过好几个人了!那个后生好像也快没力气了!”
此时,海面上的沈欣然已经就快虚脱了,冰冷的海水不断灌进她的口鼻,恍惚间,她想起了大一那年的夏天,刚刚入学没多久的她,也是类似的落水,那时候江浩羽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在那时的她眼里,江浩羽是披着光的英雄,是她愿意用一生去追随的人,可现在,还能看到那个人吗?
她尽全力往岸边看去,看不清那边有什么人,但确实看到了一个身影,正在向自己游来,会是他吗?
沈欣然看不见,只想到自己学了半年的游泳还是不管用,又要麻烦别人了。
“救……救……”她最后一点力气耗尽,眼镜被浪花卷走,在沉入水面的一最后,她看到的是孙琦那双充血的眼睛,原来是他啊?沈欣然想到。
看着姐姐沉下去,心里大骂一声卧槽啊,孙琦赶紧跟着一起潜下去,这时候,海面上那两个人影都消失了,岸边陷入了诡异的寂静,江浩羽呆立在原地,嘴唇颤抖,他想喊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而其他人也在焦急的等待着,沈悠然死死盯着远处,满眼通红,就连陆淼淼也紧张的颤抖。
孙琦在海中摸索,全靠本能,终于,他抓到了沈欣然的衣服,他猛地用力,将已经失去意识的沈欣然托出水面,自己则灌了一大口又苦又咸的海水。
“别怕……我在。”孙琦吐出一口咸腥的海水,第一时间安慰沈欣然。
“出来了!出来了!”岸上响起一阵欢呼,所有人都长呼一口气,在这时候,村口也来了一辆越野车,下车的人也明显看到了这个场面。
沈欣然早已失去了体力,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这个时候孙琦才抬头看向岸边,原来自己喝沈欣然已经离了好远了,他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草,怎么离岸边这么远了?
但没时间想那么多了,多呆一分,不就又远不少了吗?
他赶紧带着沈欣然往回游,但每游一米,体力就消耗一大截,而下一秒一个大浪拍过来,又会把他们推离。
即使有了一定技巧,但是体力消耗是不可避免地,他没有像救陆淼淼那样很快的就游到岸边,反而速度越来越慢了,孙琦也在问自己,为什么先去救陆淼淼而不是姐姐,明明姐姐跟自己关系更好呀,哎孙琦也搞不懂,下意识的就先往陆淼淼那游去了,也许先救远的比较好?
“加油!加油啊!很近了!”岸边的沈悠然大声鼓励道。
但孙琦听不到,耳边只有海浪声,他感觉肺部快要炸开了,后背的伤,疼痛的脚还有透支的体力……他看着怀里紧闭双眼的沈欣然,心一横,憋足最后一口气,发疯似地蹬水,终于,他抓住了岸边的竹竿。
“快!先拉她!”孙琦使出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把沈欣然推向了江浩羽的手,妈的,自己累死累活,最后还是姓江的摘果子吗?
不过可算得救了,看着沈欣然被拉上岸的那一刻,孙琦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这才断了。
就在他准备攀爬时,一个巨大的浪花突然打来,这就算了,孙琦已经疲软的脚还一下没站稳,他甚至没来得及抓下岸边的礁石,整个人就被一股吸力重新拽回了深海,而他也眼看着沈悠然拉自己的手也没抓到。
“完啦……”孙琦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被卷回了白色的泡沫之中,看着越来越远的岸边,看着沈悠然模糊的哭影,心里竟出奇地平静。
他确确实实,已经没有力气再回游了,只能用力的维持平衡,多撑一会儿,希望那个船真的能快点到吧!
但随着时间过去,他感觉自己离岸边越来越远,视线开始模糊,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回放,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村里偷鸡摸狗被追着打,想起自己第一次骗女孩子时的心虚,还有,奶奶还在等他,沈悠然那个傻丫头以后可怎么办?
还没好好相处多久呢,亏大了,沈欣然才刚刚对自己改观,关系也越来越好了,不过陆淼淼一定会很开心吧?
还有顾娇雪……
“我还是没能做到吗?这一生……坏事干了不少,好事也算干了一两件吧……”他觉得累了,真的很累,这些年游走在女人和谎言之间,他其实很疲惫,如果就这样睡在海里,是不是就不用再去算计,不用再去讨好,也不用再被别人看不起了?
就在孙琦准备放弃挣扎,彻底闭上眼的那一刻,他仿佛产生了一个幻觉,恍惚间,他仿佛在波涛的海面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顾娇雪吗?
她穿着那身帅气的衣服,像从天而降的女神,“真好啊,死之前还能看到白月光……下辈子,做个好人吧。”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孙琦感觉到有一股热气扑在自己脸上,耳边是嗡嗡的哭声,他费力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沈悠然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
“醒了!孙琦醒了!”沈悠然开心的喊道。
孙琦喘着气,伸手摸了摸沈悠然的脸:“傻姑娘,你哭什么,我……我怎么没死?”视线一偏,看到了旁边的沈欣然。
另一边,沈欣然也坐在地上,她的眼镜丢了,原本整洁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曼妙的轮廓,正用一种温柔和复杂眼神看着他,感激、愧疚、还是别的?
孙琦看不清楚。
最后孙琦转了转头,视线里出现一道人影,顾娇雪就站在那,一身T恤牛仔裤,也是湿漉漉的,双腿修长,真漂亮啊,孙琦感叹道。
她轻轻撇了孙琦一眼道:“醒了?不错不错,祸害遗千年,不过你要是再少坚持两分钟,就去龙王了。”
孙琦苦笑一声,猜到了大概,原来不是幻觉,最后关头,还真是顾娇雪冲进了海里,把他从离岸潮里拽回来的,他起来看了看自己身上,一身的刮痕,相比都是岸边的礁石擦伤的,好疼啊。
海边上此时停着一艘小船,想必就是江浩羽说的,几分钟后就会过来的救人的船吧,这也太晚了,等船到了黄花菜都凉,哦不,是人都凉了,还好自己先去救人了。
“嗯?”
没看到江浩羽和陆淼淼,他们走了吗?
毕竟,之后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不过,目前来看结局都是好的,没人出事,哈哈!
起码混乱的闹剧终于落幕。
由于衣服全湿了,沈欣然换上了沈悠然带的备用衣物,两姐妹本来就长得一模一样,平日里全靠眼镜和穿衣风格来区分,现在沈欣然的眼镜掉进了海里,又穿上了妹妹那套活泼的卫衣牛仔裤,站在一旁时,一时间竟真让人分不出谁是谁。
孙琦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就被顾娇雪一把拽到了那辆越野车旁边,拉着他快点上车,赶紧离开。
“顾姐,我刚从鬼门关回来,能不能让我喘口气?”孙琦一脸苦相。
“少废话,上车。”顾娇雪戴上墨镜,英姿潇洒,“带你回新港火车站。你在那儿撞到余厄的,而且以那种亡命徒的直觉,很可能已经察觉到被你盯上了。我要你回去复刻每一个动作,我得判断他最后消失的确切方向。”
孙琦虽然觉得没必要,但看着顾娇雪那神色,明显是不喜欢别人质疑,只能乖乖点头:“就我们俩吗?”
“嗯,浩羽他们还有点事,等不了了,我跟他说过了,先带你回去查案,包括那个双胞胎,也说过了,好像她还是你的女朋友?”
“顾姐,你听我狡辩!偶不,是解释!”
“少废话,我不关心这个,系好安全带,走了!”
“……”好打击人,身旁的顾娇雪完全不介意,也许孙琦真的只是她一个普普通通的爱慕者和小跟班罢了,她丝毫不关心,孙琦的感情是否如一,孙琦有点失落,自己真的还有希望吗?
为什么江浩羽能走进她心里呢,自己差了什么。
他只在最后的时候,回头和沈悠然依依不舍地道了别,沈悠然眼神是不舍,又有点不爽,估计在怪自己怎么就跟顾娇雪先回去了?
看来以后哄她也得花点功夫。
他透过后视镜看着沈悠然依依不舍的身影越来越小,心里却是一阵阵后怕,浑浑噩噩中,海浪拍击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有点后怕,今天要不是命硬,真就交代在那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就窝火,得想办法把这口怨气吐出来,还有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陆淼淼和沈欣然会掉海里?下次一定要问清楚。
……
这个问题同样困扰着其他人,组织部返程的中巴车里,气氛压抑,同行的同学们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且那两个人同时落水本来就充满了疑点,各种猜想都有,小声讨论着。
沈悠然此刻紧紧握着姐姐的手,而沈欣然靠在窗边,双眼无神地盯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江浩羽此刻也许是因为心虚还是后怕?
正坐在陆淼淼身边,低着头不知在解释什么,其实他本来也想在沈欣然身边说些什么的,或者问些什么,但被气急的沈悠然赶走了。
两名落水的少女谁也没有开口,陆淼淼的眼神依旧清冷,却在看向沈欣然时多了一抹复杂的意思,明显,二人落水,还有什么是大家都不知道的隐情,不方便说罢了。
而今天的事,二人异口同声都说是意外,反正最后无人受伤,也就没当一回事,就此翻篇了,回到新港后,沈欣然拒绝了江浩羽试探性的关心,也推掉了社团的聚餐,她此刻很乱,只想静静。
“悠然,我想喝酒!我想喝醉!就像之前一样,陪我去喝一杯吧。”沈欣然的声音沙哑,完全没有力气。
沈悠然本来是想找孙琦的,但是姐姐这状态,让她暂时把男友抛之脑后,听到姐姐的话,下意识地回答道:“可是在宿舍被查到了就……”
“那就在外面喝吧,不给她们添麻烦。”
“姐姐……”沈悠然有点担心,想劝劝姐姐,刚好手机上又收到了孙琦的短信,上面说他今晚被舍友拉着喝酒,怕是要喝醉了,明天约好哪里见面,沈悠然回了几个愤怒表情表示不满,仔细想了下,就说自己也要陪姐姐喝酒,才不想孙琦呢!
之前还好,现在回过神来了,沈悠然想起了当时姐姐和陆淼淼落水,孙琦居然头也不回的先去救陆淼淼了,这下沈悠然更有意见了,虽然孙琦后来说下意识先救近一点的,即使最后两个人都没事,但也得跟孙琦好好算算账,考虑到姐姐最后也被他救上来了,就小小的惩罚一下他吧!
然后孙琦又回了一句,【晚上能看到你就好了】沈悠然哼了一声,只当是个敷衍的话,不再理会,转过头跟姐姐说:“行!我陪你一起!我有个地方,保证不会打扰到别人!”
“嗯?什么地方?”
“跟着我就行了!”沈悠然说完,先带着姐姐在超市买了点酒,以往学生会碰到难搞的事情的时候,二人也会弄点果酒啤酒消消愁,所以之前在酒店里才有胆量想要灌醉陆淼淼她们,证明了姐妹俩确实还算有点酒量,这次沈悠然也没阻拦姐姐。
买好一袋子酒的她们,沈悠然带着姐姐七拐八绕,来到了孙琦前不久刚租好的那个老旧公寓,沈欣然推开门,她打量了一下这简陋的单间,还不忘吐槽两句:
“悠然……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租了这么个破地方?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肯定是孙琦把你带坏了!”
“哎呀姐,这儿干净就行,你就别挑了。”沈悠然说完,就把姐姐扶到那张软床上坐下。
姐妹二人坐在床上,沈欣然也不矜持,直接打开了一瓶酒随即大口直接干了小半瓶。
“姐!你慢点喝!”
平时的沈欣然自然不会这么放纵,但现在的她,经历了这次活动,特别是最后的落水,反而有些像沈悠然一样粗放了,她盯着桌上的酒,眼神涣散,嘴角带着一丝自嘲:“悠然,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姐姐……”
“我感觉……”就这样,沈欣然一边喝着,一边感慨,而沈悠然则是默默当个倾听者。
因为沈悠然知道姐姐现在很失望,因为姐姐一直在感叹,有些人真不适合,有些人付出再多也得不到回报等等,沈悠然坐在一旁,一边帮姐姐递纸巾,一边陪着抿了两口,听着那些心碎的话,心里也堵得慌。
酒瓶空了一个又一个,沈欣然最后连坐都坐不稳了,整个人倒在被子里,脸颊因为醉意和哭泣变得通红,比平时更加诱人,毕竟酒量再好,故意想要喝醉依旧是很容易的。
就在沈悠然打算帮姐姐简单擦洗一下时,跟她一起睡觉的时候,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开一看原来是舍友的消息,沈悠然看了消息,暗叫一声不好,是辅导员要查寝,一下子少姐妹两个人,这肯定不行!
该死,偏偏是今天!
沈悠然看着已经陷入醉酒和意识模糊的姐姐,眼下也没办法了,自己又不好扶着她回去,自己回去的话,一人装两角,像上次一样混过去应该还行!
她转头看了看这间小屋,又想起孙琦刚才说要和舍友喝酒的短信,心想,孙琦估计也要和舍友一起回去,肯定不会过来,这里虽然简陋,也比费劲带姐姐回宿舍好点,自己也拖不动她啊。
“姐,你先在这睡,今晚没人过来的。”沈悠然一边帮沈欣然脱掉外套,一边贴在姐姐耳边细心叮嘱,“你乖乖等我,明早一早就过来接你,千万别乱跑啊!”
沈欣然陷在柔软的枕头里,迷迷糊糊地应了两声,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蹭被子。
沈悠然顾不得许多,快速关掉了大灯,随后便火急火燎地离开了,只留下了喝醉的沈欣然独自一人躺在床上,不过路过单元门口,远远还看到一个醉汉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走着,光线太暗看不清脸,身材到是和孙琦差不多,沈悠然内心吐槽一句,要是孙琦喝成这样,她肯定要好好教训一下他,然后径直往寝室方向跑去。
沈欣然静静地躺在枕头里,原本一丝不苟的长发此时散乱地铺开,那副代表着身份的眼镜也早已消失,没有了眼镜的遮挡,长长的睫毛随着不安的呼吸微微颤动,她无意识地蜷缩着身体,松垮的衣领歪向一侧,露出一抹白皙的小半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