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部的战阵里,努尔哈赤没有立刻催马前冲,只是冷眼看着城头的混乱。
直到见女真军的云梯已搭稳数处,城上仍旧令旗杂乱,他才缓缓抽出腰刀。
“代善。”
“孩儿在。”
代善披着铁甲,翻身下马,接过亲兵递来的长盾与重刀。他没有多言,径直走到一架云梯前,抬头望了一眼那高耸城墙。
“随我上城!”
建州勇士齐声呼喝,数百人紧随其后。
代善一手举盾,另一手攀住云梯,顶着城上砸落的砖石向上疾冲。
一块石头砸在他肩甲上,火星迸溅,他身形只是晃了一晃,随即继续攀登。
城头一名禁军挺枪来刺,被他隔着盾牌撞开,代善跃上垛口,重刀横斩,血光顿时溅满城砖。
这一处城头,终于被撕开了缺口。
吴三桂骑在马上,同样指挥部下攻击。
他更了解天汉军队的旗帜号令,更看得出汴州守军的混乱。
他命人鼓噪口号,说他们幽州军是为了安禄山报仇而来。
随即,数十名大嗓门的军士策马至城下,齐声高呼。
“城上天汉将士听着!赵佶昏聩,残害忠良,囚禁太子,逼死贤臣,今日又弃凉州军于城外!我等此来,只诛赵氏昏君,为安史四圣报仇!”
“尔等皆是汉家子弟,何必为赵家一人送命!南门安全,愿弃兵者,自可南去!”
城上的禁军本就不知为何而战。
有人家眷在城内,有人是被强拉入伍的市井壮丁,也有人亲眼见过仇士良纵兵乱捕、杨钊大肆换将。
此刻听得“南门可走”,又见凉州军已败,心中那根绷紧的弦便一点点松了下来。
北城一名年轻士卒抱着长枪,脸色惨白地问身边老兵:“咱们真要死守吗?”
那老兵望向西边,嘴唇哆嗦着,没有回答。
与此同时,黄河北岸的封丘方向,战事也已到了最惨烈的时候。
徐世绩所部经过数日鏖战,付出了无数死伤,终于顶着耶律休哥的反复袭扰,硬生生推进至封丘。
前军战甲尽染泥血,辎重丢失大半,许多步卒连日不得安睡,仍靠着一口气结阵向南。
他们距离汴州,已比先前近了许多。
可慕容恪与耶律休哥同样明白,这支山东军若能抵达汴州城下,会给攻城的友军带来何等麻烦。
鲜卑契丹二军随即加强攻势,拼命阻挡汉军,此时也没有太多的战术可言,无非是比拼意志决心。
而汴州城下,完颜宗望已听到斥候回报:徐世绩部仍被阻在封丘,短时难以南援。
他望着眼前这座摇摇欲坠的雄城,拔剑出鞘。
“传令诸部,先登者重赏,破城之后,各取所需!”
女真、建州、幽州诸军闻令,顿时爆出震天的呼喝。三面攻城的黑潮,再一次向汴州城墙猛扑而去。
汴州保卫战,自十月初一开战,至初二夜里,已整整持续了一日一夜有余。
这座天汉陪都本是中原北部数一数二的雄城,外郭宽阔,城墙高厚,十二门互为呼应,城内仓廪、坊市、官署、行宫层层相接。
若在太平年月,凭着这样的城防,足可容纳数十万军民安居;可到了兵临城下之时,它却像一头被自己人捆住了四肢的巨兽,明明筋骨尚在,却使不出全身力气。
城北、城西、城东三面,女真、建州与幽州降军轮番猛攻。
白日里,胡骑先以箭雨压住城头,再推冲车撞击城门。
蒙皮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女墙,梯上的胡兵被滚木砸落,后头便立刻有人顶着尸首再往上爬。
城内禁军虽多有怯战之人,可真到了退无可退时,也有不少人杀红了眼。
北门箭楼下,一名原本只是州府征来的壮丁,眼见同乡被女真箭矢射穿咽喉,竟将手中长矛折作短枪,扑到垛口前刺落两名攀城敌兵;西门瓮城外,冲车连撞数十下,守卒便搬来石块、柜案与拆下的民房梁柱,死死顶住门闩;东城一段垛墙被投石砸塌,守军来不及重修,便将死者的甲胄剥下,连同湿泥、木料一起堆在缺口处,硬生生堵出一段矮墙。
有人喊着军令,有人喊着自家妻儿的名字,也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握刀,可刀既在手,胡兵既在城下,便只能拼命。
女真人原以为汴州禁军已被此前一战吓破了胆,又听细作报称城中杨钊复出、严党覆灭、皇帝惊惶失措,必是人心涣散,不堪一击。
谁知攻至午后,城头上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顽强。
胡兵几次登上城墙,皆被四面涌来的守卒乱刀砍下;西门冲车甚至一度撞开外层门板,又被城中百姓用装满沙土的粮袋与木车堵死通道。
初一黄昏,女真军第一次退下去时,城墙下已横陈无数尸体。
建州部伤亡尤重,数架云梯被焚,随军而来的年轻勇士倒在壕沟中,血水混着秋雨,将城下泥土泡成了暗红色。
吴三桂部也有不少旧日边军死在箭雨之中,他们本以为一座内乱不休的汴州不难攻克,真正撞上城墙,才知中原大城的砖石与人命,都不是轻易能啃下的。
完颜宗望在中军高台上望了一夜,不断调动各部,命女真弓手昼夜不息地向城上施压,命建州部填平北门外壕,命吴三桂部继续鼓噪劝降。
他心里清楚,攻城最怕拖延。
汴州若再坚守一日,赵充国败军便可能重新收拢;徐世绩若在封丘拼开一条血路,便可能自北而来;南方那些畏缩不前的勤王军,也可能被逼得靠近。
到那时,这座城仍未必不可破,但女真与仆从军的损失将大到难以承受。
更何况,联军内部本就各怀心思。
十月初三中午,天色阴沉,北风裹着细碎冷雨扫过城下。
努尔哈赤终于坐不住了。
这位建州部首领披上重甲,亲自走出本阵。
他年逾半百,鬓边已有霜色,连日行军作战,脸色也不算好。
可当他翻身上马时,建州部的鼓声仍轰然响起。
代善、阿敏等人围在左右,皆口称父亲、叔父不必亲自冒险。
努尔哈赤却只抬头望了一眼北门。那座城楼在连日投石与箭火中已显残破,垛口处插满了折断的箭杆。
“此战不是一座城的事。”
努尔哈赤按住腰刀,高声鼓动。
“我等是白山黑水间的一支小部,任人驱使。天汉不亡,我等终不得广阔天地,天汉若亡,此后中原才有我等容身之地。”
他望向那些已列在壕沟前的建州勇士。
“今日,唯有取胜。”
说罢,努尔哈赤一挥手,亲兵竖起大纛,数千步骑齐声呐喊,朝北门再度压去。
首领亲临矢石之下,先前攻城时尚有畏缩者,此刻也咬着牙冲向壕沟。
有人背着土袋填沟,有人举盾顶箭,有人将受伤同伴拖到一旁,转身又抄起兵器往前。
北门城楼上的守军望见建州大纛逼近,也知道这是敌军孤注一掷,当即拼命擂响警钟。
城内的军令仍然令出不一,仇士良的人说杨钊擅改防务,杨钊的人又说禁军将领抗命不遵。
每一道手令都盖着不同印信,每一名将校都怕担罪责,失去了本可临机专断的许多战机。
与此同时,西门之外,又有一支女真精锐自营中列出。
为首一人身躯雄健,眉目间透着剽悍凌厉,正是完颜宗弼,他亲提战斧,已是从宗望处请命亲自带兵突击。
他率领的都是精锐的步兵谋克,一队队女真敢死士卸去沉重外甲,只披皮袄与轻甲,口衔短刃,背负钩索,已是存了以死登城之志。
北门,建州部如潮而上。
西门,宗弼敢死队舍命突击。
东门,吴三桂部仍在不断高喊,攻势虽然最弱,心理战术却很有些效果。
汴州三面城墙,同时承受着前所未有的重压。
赵佶缩在冯淑妃殿中,听着外头传来的喊杀与急报,脸色早已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待西门又有火光冲上天空,照得殿内帘幕一片暗红时,他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传旨!”赵佶扶着案几起身,嗓音发颤,“凡随朕东来、此时未下狱的臣僚,无论品级高低,尽数到大殿议事!快去!”
内侍领命奔出。
不多时,行宫正殿前便有官员陆续赶来。
有人冠帽歪斜,连朝服都未穿齐整;有人刚从城头下来,甲片上沾着烟灰与血污;也有人自家宅院已乱作一团,仍匆匆赶来听候圣命。
可待众人进殿一看,殿中却还是显得空空落落。
原本随驾东来的百官甚多,如今严嵩下狱而死,秦桧被杖责逐出朝堂,杨钊正忙着将旧日党羽安插到城中要害;另有不少官员仍在各城门、粮仓、军械库与坊市中奔走,不肯擅离职守。
真正能赶到这大殿里的,不过稀稀拉拉数十人。
众人立在殿中,彼此望了一眼,竟有一种大厦将倾、朝仪徒存的荒凉。
赵佶高坐御座,望向下方,却见往日满殿朱紫、山呼万岁的景象早已不在,只剩一张张疲惫、惊惶、甚至带着灰败死气的脸。
“城外……城外情形如何?”他开口问道。
无人立刻答话。
片刻后,班列中一名三十余岁的文官快步出列,伏地拜道:“臣鸿胪寺少卿李若水,启奏。”
赵佶见有人说话,忙道:“讲,快讲!”
李若水抬起头道:“圣人,汴州外城虽尚未失守,但北门与西门已相继告急。女真、建州诸军不惜死伤,连番登城,城中禁军虽仍拼死抵抗,却已无统一号令。赵充国将军兵败西撤,徐世绩大军又被阻于封丘,短时难以南下。”
他说到这里,殿中已有几人低下头去。
李若水却没有停下。
“臣以为,眼下尚有一策。行宫禁军中仍有数千精锐,城池尚未失守,南门外也未见胡人主力。圣人当即刻轻装,由禁军护卫,自南门突围西去。若能与赵充国将军会合,退保洛阳,尚可再图后计。”
“城外到处都是胡骑,如何突围?”赵佶尖声道,“南门虽未攻,焉知不是敌军故意留出的陷阱?李卿,你是要让朕自投罗网不成!”他还挺有脑子,奈何此时明知围三缺一有诈,又能如何?
李若水伏在地上,沉声道:“圣人,城若破了,宫苑被围,便是想走也走不得了。”
赵佶心中纠结,难于定夺,忽然,殿门被人猛地推开,冷风卷着硝烟灌入。两名官员快步而入,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
一人是户部侍郎王珙,另一人则是兵部职方司郎中赵鼎。
王珙走到御前,急声道:“圣人,北门告急!守军请调内城兵马增援,可杨相与仇监军各有手令,至今无人敢动!”
赵鼎紧随其后,脸色沉重。
“西门也危急。完颜宗弼率敢死队强攻,已数度登城。西门守将请兵部增派弓弩营,然而军械库钥匙一时寻不得掌管之人,库吏又说昨日已换了三批手令,不敢擅开。”
他抬起头,声音愈发急切。
“还请圣人速作决断!若再无人统一调度,北西两面只怕撑不过今夜!”
殿中官员闻言,终于压不住恐惧,低声议论起来。
“赵充国既败,谁还能守城?”
“南门若走得,尚有一线生机……”
“不可弃城!圣驾若走,满城军民必散!”
“杨相何在?仇中官何在?”
“此时还寻他们作甚!”
乱声渐起,如一群无头苍蝇在殿内乱撞。
赵佶听得心烦意乱,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起严嵩断耳而归,想起秦桧满殿求饶,想起赵充国在殿上那张铁青的脸,又想起自己亲手下旨废去的太子赵桓。
赵佶喘着粗气,目光在殿中众人之间游移,自己身边竟已没有一个真正可以信的人。
杨钊刚被放出来,只顾着清算旧怨;仇士良掌着禁军,却连一座城都守得乱七八糟;严嵩死了,秦桧也靠不住;康王赵构去了北边,徐世绩又困在黄河北岸。
而赵桓……
赵桓虽犯下兵变大罪,却终究是他的儿子,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更何况,赵桓在长安监国时,曾强留赵充国部,曾试图整饬朝局,也曾看出胡人假和谈的图谋。
赵佶的脸色变幻不定。忽然,他猛地抬起头,颤声道:“来人!”
“把废太子带来。”赵佶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一句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的话。
“把废太子从宗正寺关押处,带到殿上来。”
群臣等待着赵佶的下一步旨意。
如今大敌当前,难道他觉得废太子能出来领兵御敌?
想必不是。
或者,难道他已经疯狂了,要进一步处置废太子泄愤?
都不是。他接下来说的话,才是令人喷饭。
“朕要禅位。”
赵佶这一句话,仿佛顷刻之间便在行宫大殿中激起千层乱浪。
先是死寂。
众臣面面相觑,几乎无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古帝王在世就逊位储君,本就是少之又少,真是要办,皆是宗庙告祭、礼官备仪、百官朝贺,何曾有过在胡骑攻城、满殿仓皇之时,忽然吐出“禅位”二字的?
可这满殿官员里,近来杨党复起者居多。
太子赵桓虽已被废、被幽禁,可他终究是杨皇后亲子,又是杨钊的亲外甥。
杨党众人原本还在为城破之后的去处惶惶不安,此刻听见赵佶竟要将皇位交给太子,心中那点求生的本能与积压多日的狂喜,顿时一齐冲了出来。
不知是谁先拜倒在地。
“圣人圣明!”
紧接着,殿中便爆出一片杂乱而尖利的呼喊。
“太子仁德,当承大统!”
“天命归于东宫!”
“臣等恭迎新君!”
一时间,数十名官员伏地叩首,有人忙着去寻礼部旧官,有人嚷着要备新帝冠冕,有人甚至冲出殿门,要召集还在附近的禁军将校前来听诏。
可外头北门、西门的喊杀未停,殿内却已有人抢着为新朝排班。
荒唐得近乎可笑。
赵佶坐在御榻上,听见那一阵阵“万岁”,脸上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原想禅位之后,自己便能将这座将倾之城、将败之局、将死的军民,全都交给赵桓去扛,自己便没有那么丢人;可眼看众人瞬间从惶恐变作兴奋,他心中又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寒意。
这些人早就盼着自己下台了吧!
不多时,几名内侍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赵桓被带来了。
他身上仍穿着软禁时的旧衣,外头只临时罩了一件亲王袍服。
多日幽禁使他脸色有些憔悴,下颌也生出青色胡茬,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沉、更冷。
他踏入大殿时,没有看那些跪地欢呼的杨党官员,只抬头望了一眼龙座上的父亲。
随后被带上来的,是杨皇后,面对满朝骤变,这位憔悴的美人仿佛尚未回过神来。
内侍在龙座一侧安置了一把锦凳。
杨皇后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话,只缓缓坐了下去。
她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地面,像是一尊失了魂魄的玉像。
殿中众人仍在呼喊。
杨钊却直到这时,才带着一标披甲禁军匆匆赶回正殿。
他显然刚从城中巡防处赶来,一踏入殿内,听清赵佶禅位的意思,原本阴沉疲惫的脸上,顿时泛出压不住的红光。
“圣人此举,实乃社稷之幸!”
杨钊上前伏拜,声音高亢。
“太子本为国本,仁厚明断,今当危难之际承继大位,必可安定人心、统合军民,重振我天汉气象!”
他说得义正词严,仿佛赵桓并不曾被赵佶废去太子之位,也不是刚刚从软禁之所被拖来,而是早已众望所归、理当继位的新君。
赵佶看着杨钊,嘴角微微抽动,却没有力气再计较什么。
“王振。”他唤了一声。
大太监王振赶紧躬身上前:“奴婢在。”
“去取国玺来。”王振脸色一变,连忙应命,领着数名内侍快步往后殿去了。
不多时,一方包着明黄锦缎的玉匣被小心捧上御阶。王振跪在赵佶脚边,双手打开玉匣。
传国玉玺静静躺在其中。
玉色温润,印纽盘龙,曾经无数次盖在诏书之上,决定着封赏、征伐、废立与生死。
殿内所有人都望着那方玉玺,连外头震耳的喊杀,似乎也在这一刻远了几分。
杨钊立刻命有司官员取来黄绢与朱砂,此时自然是需要撰写诏书的,哪怕各项典仪都没有操办的可能了。
赵佶口述,笔吏疾书,写得仓促,措辞却仍要勉强维持皇家体面。
大意无非是圣人自陈年高体衰,国难当前,太子赵桓德行可托,今奉宗庙之意、天下之望,传位于皇太子,自为太上皇帝云云。
赵佶每说一句,便要停下来喘息。
杨钊却听得精神振奋,时而添一句“以安社稷”,时而补一句“以慰军民”,催着书吏快些落笔。
他甚至已经开始低声同身边亲信交代,待诏书用玺之后,谁去接管禁军,谁去传令各城门改奉新君号令。
但作为主人公之一的赵桓始终站在御阶下,不曾动过。他听着那一字一句的传位诏书,面无表情,不悲不喜。
杨皇后坐在龙座旁,手指却渐渐攥紧。她看着儿子的侧影,又看了一眼兴奋得近乎失态的兄长杨钊,眼神里浮出一层说不清的悲凉。
待诏书写成,王振捧起国玺,递到赵佶面前。
赵佶双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玉玺,望向阶下的赵桓:“桓儿。这江山,你既早想要……朕交给你了。”
赵桓终于抬起头,一步步走上御阶,殿内的欢呼渐渐停下,杨钊跃跃欲试,已准备率众叩拜新君。
赵佶将玉玺递过去,赵桓伸出手,接住了。赵佶方才如释重负,可下一刻,赵桓却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玉玺。
他忽然松开手。
“砰!”
玉玺重重砸在地砖之上,滚出数尺,撞在御阶边缘,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响声。
“父皇先前不信儿臣,幽禁儿臣。”
“如今城池将破,却要让儿臣代替你,来做这个耻辱的新君?”
赵桓这一句,像一盆冷水,迎头浇在满殿官员的热火上。
方才还争着呼喊“新君万岁”的人,此刻全都僵在原地。
有的人低着头,不敢看赵佶;有的人望向杨钊,等着国舅爷拿主意;还有人看着滚落御阶下的传国玉玺,神情既尴尬又惶恐,仿佛那块玉并非国之重器,而是一块谁也不敢碰的烫手山芋。
赵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何尝不知赵桓心中的怨气。
当初洛阳兵变,赵桓虽是打着“清君侧、诛阉宦”的旗号,可在赵佶看来,儿子领兵东进,便是要夺他的皇位。
于是他废太子、囚东宫,任由仇士良等人将赵桓软禁起来。
父子之间,本就早已没有了寻常人家的亲情,只剩下彼此猜忌、彼此提防。
如今大难临头,他却将赵桓从幽禁中提来,又要将亡国的重担一股脑压到这个儿子肩上。
赵桓不肯接,原也在情理之中。
可赵佶听着那句“亡国之君”,仍觉得心头一阵刺痛。他嘴唇哆嗦着,想斥责赵桓不孝,想说儿子替父分忧本属应当,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
正在此时,殿门再度被猛地撞开。
户部侍郎王珙跌跌撞撞冲进殿中,官帽不知落在何处,头发散乱。
“圣人!北城急报!”
他扑通一声跪倒,声音都变了调。
“建州兵马急攻,已登城破门,北城守不住了!”
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北城若破,胡骑便能直入宫城!”
“快走,南门尚在!”
“禁军呢?禁军为何不去增援?”
“各门兵马都在等兵部手令,谁能调得动!”
有人失声惊叫,有人竟顾不上仪态,转身便往殿门外挤;还有几名方才叫得最响的杨党官员,已悄悄退到了柱子后头,盘算着怎样脱身。
殿中冠袍杂沓,笏板跌落,活像一群受惊的鸟雀。
“都给本相闭嘴!”杨钊猛然暴喝。
他一把夺过旁边殿卫手中的典仪金瓜,在地上敲击。
“国难当头,尔等身为朝廷大臣,如此失仪,成何体统!”他虽然也没有解决危局的本领,但还有几分主事的威仪,心知只有先将名分定下,才能裹挟君王赶紧逃命。
杨钊当即换上一副肃然神情,朝赵桓深深一揖。
“太子何必如此自谦?”他声音洪亮,仿佛全然未见方才赵桓摔玺的举动。
“太上皇临危授命,是为社稷;殿下受命登极,是为天下万民。此刻胡虏压境,正需新君统率军民、安定人心。殿下若再辞让,岂不令满城将士寒心,令天下忠义之士失望?”
杨钊说罢,转身望向殿中群臣,厉声道:“诸位还愣着做什么?新圣人承继大统,太上皇禅位有德,当即参拜新皇与太上皇!”
群臣彼此对视,有人心中仍有迟疑,可外头的喊杀越来越近,谁也不敢在此时与杨钊相抗。很快,便有几名杨党官员率先伏地。
“臣等参见新圣人,参见太上皇!”
其余人也只得跟着拜倒。
“参见新圣人,参见太上皇——”
杂乱的呼声在大殿中回荡。
赵桓站在御阶上,望着脚下那方玉玺,又望着匍匐一地的群臣,像是在看笑话,没有“平身”出口,也没有去拾玉玺,只是沉默地立着。
赵佶却像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连忙整理衣冠,又在内侍搀扶下挪回杨皇后身边坐下,强撑着摆出太上皇该有的体面。
他挺直腰背,双手按在膝上,脸上甚至勉强挤出一点肃穆神色。
只是那双不住颤抖的手,终究瞒不过任何人。
杨皇后端坐在旁,始终没有开口。
她不看赵佶,也不看兴奋又焦急的兄长,只望着台下沉默的赵桓。
她看见儿子那身尚未换去的旧衣,看见他脸上挂的怪笑,心中像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是也沉默着端坐。
待众臣拜罢,杨钊立刻起身。
“传令!”
“集中行宫禁军,不再支援城防,全部回来护卫太上皇、皇帝,突围西行!各部不得延误,违令者斩!”
赵佶一听“突围”二字,脸色便又白了。
他忙站起半步,急急道:“朕……朕的后宫呢?还有随行来的宗室诸王、公主,还有宫中诸嫔妃,万不可落下!”
杨钊眉头一皱。都到了这个时候,这位太上皇想的竟仍是后宫,可他已无暇同赵佶争辩,只朝身边王振等内侍挥了挥手。
“内侍速去传话。太上皇、太后与皇帝先行,诸宫眷与宗室随后集结,能带多少便带多少。”
赵佶还待再说,杨钊却已不再理会。
“快!”
王振等人一拥而上,簇拥着赵佶、杨皇后与赵桓往殿后走去,御阶下,传国玉玺仍静静躺在冰冷的金砖上,竟仍没人去顾上。
后宫深处,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宫人们抱着包裹,拖着哭腔,在长廊与庭院间来回奔走;有人抢着收拾首饰细软,有人想去寻自家主子,有人干脆缩在墙角,双手合十,嘴里反复念着不知哪个神佛的名号。
冯淑妃听见“太上皇要突围”的消息时,几乎是披头散发地从殿中冲了出来。
她连鞋履都来不及穿好,一只绣鞋半挂在脚上,另一只脚踩在冰冷石阶间,跑得发髻散乱,钗环尽失。
平日里那张娇艳柔媚、最得赵佶怜爱的脸,此刻满是泪痕与惊惶。
“圣人!圣人——”
她穿过回廊,正看见王振等内侍簇拥着赵佶、杨皇后与赵桓匆匆而过。冯淑妃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喊着扑上前去。
“圣人带上妾身!妾身在这儿!妾身不能留下!”
赵佶听见她的声音,回过头,望见冯淑妃跌跌撞撞奔来,眼中一瞬间闪过些许迟疑。可还未待他说什么,杨钊已沉着脸朝王振使了个眼色。
王振会意,两名内侍立刻上前,横身挡住冯淑妃。
“娘娘,眼下道路拥挤,您且先回宫候着。”其中一人嘴上尚算客气,手上却毫不留情。
冯淑妃哪里肯依?
她死死抓住一名内侍的衣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回什么宫!胡兵攻城了,圣人要走,为何不带我走?我服侍圣人多年,我——”
“放肆!”
王振尖声喝道。
那两名内侍顿时加重了力道,一左一右将她往后推去。
冯淑妃本就慌乱无力,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跌在石板地上。
膝盖磕破,裙摆沾满尘土,她却顾不得疼,只趴在地上朝赵佶离去的方向伸出手。
“圣人——!”
赵佶似乎想回头,又似乎想说一句“带上她”。
但前方杨钊催得急,后头宫门外又有禁军奔来禀报战情。
他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便在众人的簇拥下匆匆消失在转角。
冯淑妃的哭声回荡在空旷庭院中,天家情分,终究是错付的。
那些平日里对她阿谀奉承的宫人,此刻只低着头,从她身边仓皇绕过。有人甚至怕被她抓住衣角,远远便避到另一侧廊下。
莫说妃嫔,便是亲王公主又如何?甚至没有人想起柔福公主在哪里,至于玉澍郡主,更不必说。
当大难来临时,父女、夫妻、君臣、宗族,原来都抵不过一条可能逃出生天的道路。
而行宫之外,汴州城中,寻常百姓所面对的,又是另一重无边无际的恐惧。
北城的坊市早已被箭火点燃。
许多百姓拖家带口,从靠近城墙的住处逃向城南;有人推着独轮车,上头堆着被褥、米袋与啼哭的幼儿;有人背着年迈父母,走不几步便被人潮冲散;也有人抱着烧焦的木牌位,茫然站在街边,不知该往哪里去。
城门紧闭时,他们骂朝廷不让出城,听说南门或许要开,他们又害怕那是胡人故意留下的生路,怕一出门便撞上铁骑与弯刀。
有年轻汉子提着菜刀和木棍,要去北城帮着守墙;有老人死死拉住儿子的衣袖,不肯让他去送死;有妇人跪在路旁,向每一个经过的军士打听:“城还能守住吗?胡人会不会进来?”
没人能答。
禁军在街上奔走,传令兵扯着嗓子叫喊,却没有一道足以安定人心的命令。
之前杨钊的人说要严查奸细,仇士良的人又说要征发民夫填壕;今日叫百姓送粮上城,明日又叫他们不得靠近城门。
百姓被驱赶着、催促着、怀疑着,像被卷进洪水的浮木,只能随波而去。
到了这一刻,他们已经不再关心龙椅上坐的是赵佶还是赵桓。
他们只想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自己一家人还能不能活着。
南城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从北城、西城逃下来的百姓,拖家带口地涌向这里;宫中闻讯逃出的内侍、宫女、宗室家奴,也各自抱着包裹、箱笼,拼命想挤到尚未提前封死的城门附近。
更有不少小官吏与富户,带着车马和护院,声称奉了谁谁谁的手令,要先行出城。
可城门仍是紧闭的。
守门禁军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谁也不敢下令开启。
有人说城门一开,百姓一拥而出,敌军细作便会混入其中,趁势夺门;还有人说内城尚有圣驾,南门绝不可轻动。
于是城外虽暂时不见大股胡骑,城内的人却被堵在门前,进退不得。
哭声、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一名抱着婴儿的妇人跪在城门前,嗓子已哭哑了,仍不断叩头:“军爷,开门吧!俺要去乡下,俺要去南边!胡人要进城了,俺不想等死啊!”
城楼上的禁军校尉攥着刀柄,嘴唇发白,终于还是狠下心来。
“不开!”
“上头没令,谁敢开门,斩!”
这一个“斩”字,像一道冰水泼进人群。
百姓先是怔住,随即愈发骚动。
有人推搡,有人向后退,有人想另寻出路。
可越是混乱,守门军卒越不敢开门。
行宫方向,一队禁军护着赵佶、杨皇后与赵桓,正要往南门而来,斜刺里忽然冲出一队人马,为首那人正是仇士良。
这位此前掌控禁军、在朝堂上不可一世的大太监,如今身边只剩数十名亲信。
他不知是从哪一处乱军中逃出来的,见到赵佶,立刻跌跌撞撞扑上前去。
“圣人!”
仇士良跪伏在地,声音尖利又急促:“老奴来迟,罪该万死!不过老奴尚能收拢禁军,愿亲率诸卫护驾出城,纵有千军万马,也定保圣人周全!”
还不等赵佶开口,杨钊已冷笑一声。
“仇中官倒来得巧。”
仇士良抬起头,目光阴鸷地望向杨钊:“杨相何意?”
“何意?”杨钊厉声道,“城防被你等阉竖掌了这些日子,北门、西门几乎失守,凉州军又因城内不能策应而败。如今你丢了禁军、丢了城防,倒跑来谈什么护驾,谁还敢将太上皇与新圣人的安危交到你手上?”
仇士良脸色骤变,尖声反驳:“杨相才复职几日,便将守城诸将换了个遍。城中手令乱飞,各门互不统属,难道不是你杨国舅的功劳?咱家纵有罪过,也轮不到你来置喙!”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在这逃亡路上争得面红耳赤。
赵桓原本沉默立在一侧,听到这里,胸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怒气终于涌了上来。他猛地踏前半步,厉声喝道:“都别吵了!”
声音并不算小,可北面喊杀震天,南门百姓哭嚎,行宫周围又有传令兵来往奔跑。
他这一声断喝,只在近处掀起了片刻涟漪,随即便被更大的混乱吞没。
仇士良与杨钊都停了一停,却并未真正将这位新圣人的话放在心上。
杨钊手下亲兵更多,已将赵佶、杨皇后和赵桓围在中间。他望着南门方向,眉头紧锁,心中飞快盘算。
南门固然未有敌军主力,可门外拥堵的人群太多。
若带着天家、官员与禁军大队强行开门,先不说会不会被胡骑截杀,光是城中百姓与车马的混乱,便足以将护驾队伍冲散。
眼见仇士良毕竟还能调动些人手,杨钊咳了咳,摆正架子:“仇中官,我也不与你争了。如今南门不能走大队,我等需调一支兵马往南门去。叫他们开门,放百姓出城。再将几面行宫仪仗和圣人旗号打出来,让胡人以为圣驾要从南门突围。”
仇士良脸色一白,当即知道了杨钊的恶毒用心:“国舅爷,你这是要……”
杨钊冷冷地说:“百姓要出城,便让他们出。胡人若见南门混乱,必会调兵去截,再一见有禁军,有旗号,更会吸引大队人马过去。到时东城兵力空虚,我们便从东面废弃的旧门打通小口出城。”
一名校尉迟疑道:“可南门百姓一出,若胡骑杀来,只怕……”
“城都快破了,还顾得上这些?”杨钊打断他,“难道让太上皇和圣人陪些小民一起死么?”
他说得冠冕堂皇,旁人却都听得明白。南门那数万百姓、被驱赶过去的禁军与民壮,不过是替真正的逃亡者引开敌军耳目的弃子。
很快,南门方向便响起新的号角。
禁军列队而至,强行推开拥堵的人群。守门校尉本还不肯开门,见到杨钊的令旗与内侍传旨,只得咬牙命人卸下门闩。
厚重的城门,在万千双绝望眼睛的注视下,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开门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人群先是一静,随后如决堤洪水般向前涌去。
无数百姓拼命从门缝里挤出。
有人被踩倒,有人丢了亲人,有人还未出城便被后头的人潮冲得撞上门框。
禁军挥着刀鞘,厉声驱赶。
“快出去!”
“都往外走!”
几面象征天家仪仗的旗帜被故意竖起,远远望去,仿佛真有一支护驾大军正簇拥着皇帝南逃。
而杨钊已命人取来寻常商贾的粗布衣物给皇家三口换装,一众随行官员、亲信内侍,同样换装。
东城方向,原有一处供泔水小车出入的小门,战端一起就堵上了,此刻却成了杨钊眼中的生路。
待南门方向烟尘大起、胡人果然开始集中兵力向南移动时,一群乔装改扮、仓皇失措的天家贵胄与朝廷官员,在数百亲兵簇拥下,向东城那道狭窄的生门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