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的房间里幽幽闪烁,像一只独眼怪兽,死死盯着我的脸。

几秒钟的静默后,光标疯狂跳动,大段的文字如瀑布般倾泻而出。

那不是有温度的安慰,而是一份冰冷、精准、甚至带着点残酷意味的诊断报告。

AI的回复分成了三条,条理清晰得让人心寒:

【动机分析:多重心理驱动】 “根据描述,母亲的行为可能源于成年人在长期单调生活中对外部刺激的渴求,以此缓解压力或重新确认自我价值。男友的推动主要基于商业动机,利用伴侣身体获取流量变现。母亲的参与看似被动,实则可能出于对伴侣的信任、情感妥协,或潜意识里的经济、容貌等焦虑。”

【关系动态:表演性顺从】 “中年女性在亲密关系中,若伴侣占据主导,往往表现出‘表演性顺从’。直播可能并非她原本的意愿,但为了维持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或为了迎合伴侣的喜好,她选择配合。这是一种以身体为筹码的情感维系手段。”

【高概率心理画像:特殊癖好】 “需警惕两种特殊心理机制: A. 男友可能存在‘绿帽癖/淫妻癖’(Cuckold Fetish):通过展示伴侣身体、让伴侣被他人注视甚至意淫,从而获得心理满足或性兴奋。这种人往往将伴侣置于被窥视的境地,以此激发自身的占有欲或受虐快感。 B. 母亲可能存在‘露出癖’(Exhibitionism)倾向:享受在公共或半公共空间暴露身体带来的紧张感与关注度。这对中年女性而言,可能是对抗容貌焦虑、验证自身性魅力尚存的一种极端方式。”

“淫妻癖”。 “露出癖”。

这两个词像两颗带毒的子弹,毫无征兆地击穿了屏幕,射进我的视网膜,炸开一团黑色的污血。

前面的分析还算中规中矩,像隔靴搔痒的心理学教材。

但最后这一条,却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疯狂窜上后脑勺,头皮一阵发麻。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在搜索框里输入那两个令我作呕的名词。

明明知道那背后是怎样肮脏的深渊,明明知道一旦看清就再也回不去,但我像个中了邪的自虐狂,非要逼自己睁大眼睛,看个清楚。

回车键按下。

搜索结果瞬间铺满屏幕,字字句句都像在陈述那个我极力逃避的事实。

【淫妻癖(Cuckold Fetish)】 “一种性偏好。个体通过诱导伴侣暴露、或目睹伴侣被他人窥视、意淫,来获取快感。表现为主动分享伴侣私密照、鼓励伴侣穿着暴露、甚至制造伴侣‘出轨’的假象。其核心在于‘羞辱’与‘共享’带来的扭曲刺激,以及对自己拥有‘令人垂涎的伴侣’的变相肯定。”

【露出癖(Exhibitionism)】 “通过向陌生人展示性征或裸露身体获得心理满足。在女性身上,常表现为在公共场合穿着极度暴露、参与擦边拍摄。驱动力往往是对‘被关注’的病态渴求,以及自我价值感缺失后的过度补偿。尤其是面临衰老焦虑的中年群体,通过陌生人的贪婪目光,来确认自己依然具有性吸引力。”

屏幕的光有些刺眼,我不得不眯起眼睛。

脑海里,那些原本零散的、被我刻意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这些定义的强力胶水下,被强行拼凑成一幅幅高清的画面。

火车上,“夜魅”直播间里,

那条紧身包臀裙,那双踩着细高跟的脚,那个对着镜头缓缓下蹲的动作。

还有那一闪而过的纯白色内裤。

当时弹幕里污言秽语狂欢,张伟在旁边也许正看着这一切,脸上挂着那种满足的、扭曲的笑。

而妈妈……她在笑。

不是被强迫的苦笑,不是无奈的假笑。

是那种带着点小得意、带着点嗔怪、甚至带着点享受的轻笑。

“你们这帮坏蛋!天天就知道要福利!” 她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

和AI给出的“对抗容貌焦虑”、“验证性魅力”的定义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咬合声。

这就是张伟口中的“刺激”? 这就是妈妈所谓的“开心”?

张伟,那个在饭桌上给我夹菜、笑着谈论“爷们儿交流”的男人,骨子里竟然藏着这种把自己的女人推出去给人看的阴暗癖好?

而妈妈,那个会因为被儿子撞破恋情而脸红的传统女性,竟然在那个隐秘的镜头前,享受着几千个陌生男人的意淫,以此来证明自己还“年轻”,还“有魅力”?

巨大的荒谬感让我感到一阵眩晕,我强撑着颤抖着手,再次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

“如果我遇到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我无法接受,但我又不想失去妈妈。”

AI的回复依旧快得惊人,冷静得近乎冷漠:

【冷静观察,避免冲突】 “此时直接摊牌可能导致家庭关系破裂。建议继续观察,确认母亲是否受到胁迫。若无明显强迫迹象,避免站在道德制高点进行指责。”

【寻求专业介入】 “若无法独自消化,可寻求家庭心理咨询师的帮助。若涉及违法传播,可咨询法律意见。但前提是保护母亲隐私。”

【终极建议:课题分离】 “你需要意识到:母亲首先是一个独立的成年女性,其次才是你的母亲。每个人都有支配自己身体和追求快乐,哪怕是旁人眼中的低级快乐的权利,只要不违法、不伤害第三方,旁人——即便是子女——也无权干涉。这在心理学上称为‘课题分离’。无论你是否理解,尊重她的选择,关注你自己的生活,或许是痛苦最小的解脱方式。”

“母亲首先是一个独立的成年女性。” “追求快乐的权利。” “旁人无权干涉。”

这几行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口。

一开始,我觉得这简直是混账话! 我怎么能不干涉?她是我妈! 哪怕是心理咨询,哪怕是报警……

可是,报警抓谁?

抓张伟?

还是连妈妈一起抓?

摊牌?

质问她为什么要在网上露内裤给别人看?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妈妈羞愤欲绝的脸,张伟撕破脸皮的愤怒,这个家瞬间分崩离析,变成一地鸡毛。

我做不到。

那股冲上头顶的怒火,在现实的铜墙铁壁面前,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只留下满地苍凉的泡沫。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最后那条建议。

慢慢地,一种奇怪的感觉升了上来。 那是一种近乎自欺欺人的释然,一种为了逃避痛苦而强行给自己注射的麻醉剂。

是啊。

我又在这里急什么呢?

愤慨什么呢?

她已经三十七岁了,守寡快三年,在最困难的时候,一个人辛苦拉扯我长大。

如今她好不容易有个男人依靠,虽然这男人有点变态;

她好不容易找回点自信,虽然这自信来源有点不堪。

但正如她所说,她“挺开心”,“挺幸福”。

如果这就是她想要的“活法”,

如果这就是她理解的“爱”与“被爱”,

我作为一个现在一年才能回家两次的儿子,凭什么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去粉碎她的“幸福”?

只要她还爱我,只要她还是那个会给我做红烧排骨、会关心我冷暖的妈妈,其他的……真的那么重要吗?

或许,我才是那个没断奶的孩子,妄图把母亲永远禁锢在“圣母”的神坛上,不许她有一丝一毫的私欲和瑕疵。

这是一种极其消极的、甚至带着点虚无主义的“想通”。

但我必须这么想。

因为只有这么想,我心口那块巨石才能稍微挪开一点缝隙,让我喘上一口气。

只有接受这个设定,我才能在这个家里继续待下去,才能面对明天早晨那个端着热粥的妈妈,而不至于崩溃。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身体似乎轻了一些。

那不是解脱的轻盈,而是放弃挣扎后随波逐流的虚浮。

“咔哒”。 我按下锁屏键,切断了那些冰冷的文字和真相。

屏幕熄灭,房间重归黑暗。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

呼——

冬夜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裹挟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像粗糙的砂纸,狠狠摩擦着我的脸颊。

那种刺骨的凉意顺着领口钻进衣服,贴着皮肤游走,让我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远处的街道上,路灯如星河般蜿蜒,车流汇成光带。

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后面,或许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妥协。

我们家,也不过是其中一盏罢了。

我望着那片深邃而宁静的夜色,眼底的波澜慢慢平息,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

我决定做一个“瞎子”,做一个“哑巴”,做一个懂事的“成年人”。

哪怕这所谓的“懂事”,本质上是一种懦弱的逃避。

夜风吹散了屋里残留的外卖气息,也吹散了胸腔里沉积的滞涩。

或许,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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