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何为底蕴

听涛小筑内,一片死寂。

暖玉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灵木雕花的窗棂半开,窗外庭院中的紫玉兰幽香随风潜入,混合着屋内淡淡的檀香,本该是宁心静气的雅致所在。

然而,对于身处其中的萧玉璃而言,这香气只让她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烦闷。

她在厅中呆立了许久,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庭院中的那一幕——顾衡那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眼神,乔媚妍那惊世骇俗的媚态与放浪,以及自己那句苍白可笑的“研讨道法”……狠狠地扎在她的自尊与认知上。

为什么?他为何是那种态度?

萧玉璃走到屋内一侧的梳妆台前,台面以整块温润的白玉雕成,边缘镶嵌着细碎的灵晶,镜面并非凡铜,而是一块罕见的“水月琉璃”,照人纤毫毕现,更能映照出神魂气韵。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云鬓微乱,脸色尚有些许苍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悒与疲惫。

但即便如此,也难掩其天生丽质与久居上位蕴养出的独特气韵。

萧玉璃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云纹宫装,因长途跋涉和心绪起伏,衣襟稍显松垮,却意外地勾勒出胸前饱满圆润的弧线,虽不及乔媚妍那般夸张到惊心动魄,却也丰腴挺翘,将衣物撑起诱人的形状。

腰肢被同色云纹腰带束着,依旧纤细柔软,只是因心绪紧绷,腰背挺得笔直。

宫装下摆逶迤,隐约可见双腿修长笔直的轮廓。

她的面容,并非少女的娇嫩,而是成熟妇人那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独有的端丽与风韵。

肌肤细腻光滑,因修为精深而保养得极好,只是眼角若有若无的细纹,记录着时光与阅历。

琼鼻秀挺,唇色淡粉,此刻因心绪不宁而微微抿着。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原本总是含着温柔笑意或雍容威严的秋水明眸,此刻却盛满了迷茫、挣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水光潋滟,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美感。

风韵犹存,气质卓然。

——这是萧玉璃对自己一贯的认知。

即便在东瀚,提起“玉璃仙主”,谁不赞一声姿容绝世,风仪无双?

可今日在乔媚妍那等集天地灵秀与妖媚于一身、又毫不吝啬展示自身优势的绝色尤物面前,她这份端庄内敛的美,竟显得有几分……黯淡和拘谨了。

她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心中五味杂陈。

一丝庆幸,悄然浮上心头。

看那顾衡的态度,似乎对自己并无太大兴趣,甚至带着几分漠然与轻蔑。

若是如此……自己是否就能免于那最不堪的境地?

保住这身清白,也保住作为刘松涛之妻、青霞山主母最后的体面?

但这庆幸刚刚升起,便被更深的忧虑狠狠压下。

如果……如果顾衡真的对自己毫无兴趣,那自己此番前来,岂不是一无所获?

拿不到那所谓的“仙品元婴”,甚至可能连修为都得不到丝毫提升……那么,已经有些疯魔、将宗门未来与那逆天造化死死绑定的刘松涛,会如何?

他会不会觉得是“诚意”不够?会不会觉得是“礼物”不够吸引人?

他会不会……下一次,就直接将云儿送来?!

这个念头让萧玉璃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稳。

她可以牺牲自己,但她绝不能看着女儿也跳入这个火坑!

云儿才十六岁,天真烂漫,她的人生不该被如此肮脏的交易玷污!

喜忧参半,心如乱麻。

萧玉璃颓然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坐下,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这听涛小筑,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华丽的金丝笼,而她则是那只不知命运将被引向何方的囚鸟。

枯坐无益。

美妇人站起身,试图让自己转移注意力。

之前顾衡随口说屋内“丹药功法自取即可”,虽知是客套,甚至可能是一种另类的羞辱——比如暗示她可以“预习”那些双修法门?

但也确实勾起了萧玉璃的一丝好奇,素真天这些年强势崛起,其底蕴到底深厚到何种地步?

或许能从这些随意摆放的典籍丹药中窥得一二?

她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陈设清雅,并无过多奢华之物,但用料无一不是上品。

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许多玉简、书册和卷轴。

另一侧的多宝格上,则摆放着一些精致的玉瓶与瓷罐。

萧玉璃先走向书架。

目光扫过,第一排映入眼帘的书名,就让她脸颊瞬间飞红,心跳莫名加速,随即涌起一阵强烈的羞耻与厌恶!

《玄牝交征欢喜禅》、《并蒂莲开同心契》、《逆乱阴阳颠倒诀》、《姹女吞阳秘录》、《锁精固元合欢术》、《龙凤和鸣大乐赋》……

单单是这些名字,就透着赤裸裸的淫靡气息,毫无遮掩地指向男女最原始的欲望与交合。

其中一些,萧玉璃甚至在青霞山的禁书目录上见过名字,乃是早已失传或被正道严令禁止的邪道双修采补之法!

如今却堂而皇之地摆放在这里,而且看起来品相完好,甚至可能是……改进过的版本?

“这……这素真天,好歹也曾是道门清修圣地,以‘素心问道’闻名于世!如今……如今怎会堕落至此?简直……简直是……”萧玉璃羞愤交加,别开目光,不忍再看。

心中对素真天最后一点残存的、基于其古老历史的敬意,也荡然无存。

这里,果然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淫窟!

连功法典籍都如此不堪入目!

她强忍着不适,目光越过那些刺眼的双修功法,看向后面的书册。

然而,这一看,却让萧玉璃娇躯剧震,惊的呼吸一窒——

《大衍周天经》!传说中能推演天机、洞悉万物运转至理的至高道典,早已失传万年,只存在于古老传说和残篇之中!

《五帝华盖》!上古五方天帝流传下来的护身神通,修成之后,头顶五帝华盖,万法不侵,诸邪辟易,乃是防御一道的巅峰法门!

《戮仙剑章》!光看名字就杀气冲天,是上个世代以杀证道的太古剑仙所留,剑出必见血,锋芒之盛,可伤真仙!此等凶戾剑诀,竟也在此?

萧玉璃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难以置信地继续看去。

《太虚神游步》、《天罡地煞变化术》、《玄元功》、《朱雀离火真形图》……一本本只存在于古籍记载、各大宗门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绝世功法、神通秘术,此刻却只像最普通的启蒙读物一般,静静陈列在书架之上!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书架最上层,一本以不知名银色金属锻造封皮、边缘镶嵌着细密雷纹的古籍上。

封面上,五个龙飞凤舞、隐隐有雷光跳跃的古篆大字,如同五道惊雷,狠狠劈中了她的心神——

《九天御雷真诀》!

萧玉璃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九天御雷真诀!真的是《九天御雷真诀》全篇?!

她不会认错!

青霞山的立宗根本,她夫君刘松涛仗之以威震东瀚、博得“苍松剑尊”美名的《青松御雷剑诀》,其源头,正是这《九天御雷真诀》的残篇!

而且,仅仅是其中偏向剑道运用且并不完整的“剑道篇”残章!

当年刘松涛由于出色的天赋与卓越的处事能力,其实已经被内定位青霞山的下一任掌门,但彼时的东瀚五宗由于魔门的连年侵扰,各方发展的都不好,只能报团取暖才能堪堪抵抗入侵,但后来刘松涛在一处上古遗迹中,九死一生才得到那几张残破的玉简,凭着惊才绝艳的悟性,从中参悟出《青松御雷剑诀》,返回青霞山后,并将其发展为东瀚五宗之首。

那几张残简,被刘松涛视为宗门最高机密,珍藏于紫霞殿最深处,等闲连她这个掌门夫人都不能轻易观看全貌。

可现在……在这里……在她面前的书架上……竟然摆放着《九天御雷真诀》的……全篇?!听那顾衡的语气,还真的是让自己“随意取用”?!

萧玉璃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厚重的金属古籍取下。

入手沉甸甸,封皮冰凉,那跃动的雷纹仿佛活物,在她指尖留下微微的麻痹感。

她颤抖着翻开扉页。

开篇便是总纲,阐述天地雷霆之威,御使之法,化雷为剑、为鞭、为牢、为域的无上妙理。

文字古朴深奥,道韵天成,仅仅是读了几行,萧玉璃便感到心神摇曳,体内雷属性的真元隐隐与之共鸣!

萧玉璃知道事关重大,没有在前面的章节过多停留,迅速翻到记忆中夫君所修《青松御雷剑诀》对应的部分——剑道篇。

果然!

其中数段经文,与夫君日夜参悟、视为不传之秘的功法核心,其行气路线、剑意凝练法门,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夫君那残章所载,只是这完整剑道篇的冰山一角,而且许多关键处语焉不详,甚至可能存在谬误……

眼前这全篇所述,更加系统,更加深邃,更加宏大!

那关于“九天神雷淬剑心”、“一念雷生万剑随”、“御雷化域掌乾坤”的种种玄奥法门,让她看得目眩神迷,心神激荡……与之相比,夫君引以为傲的那份撑起青霞山门楣的《青松御雷剑诀》,简直就像孩童挥舞木棍般粗陋可笑,犹如一粒试图窥探青天的蜉蝣!

“这……这竟然是真的……全篇……毫无缺漏……”萧玉璃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颤。巨大的震惊过后,狂喜和希望猛然同时从心底升起!

仙品元婴或许虚无缥缈,那顾衡的心思也难以捉摸……

但眼前这《九天御雷真诀》全篇,却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绝世宝藏!

若是能将此功法抄录一份,带回青霞山……不,哪怕只是将这剑道篇完整抄录回去,也足以让夫君的修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让青霞山的剑道传承发生质的飞跃。

其价值,某种程度上,甚至不亚于多出一位元婴后期的大修士!

这简直是天降洪福!

这趟素真天之行,就算最终在“那件事”上一无所获,只要能带回这部功法,也绝对是大功一件,足以对宗门有个交代,或许……也能让松涛暂时打消送云儿来的念头?

这个想法让萧玉璃精神一振,她立刻合上《九天御雷真诀》,转身开始在屋内寻找纸笔。

书架旁就有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而且品质极高,那墨是上好的“龙涎香墨”,纸是罕见的“千年雪蚕丝符纸”,笔是“紫玉狼毫”。

她快步走到书桌前,正准备铺纸研墨,目光却被书桌上随意摆放的几个玉瓶和瓷罐吸引了。

之前顾衡说“丹药自取”,萧玉璃并未在意。此刻看到这些容器,心中一动,顺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羊脂白玉瓶。

拔开瓶塞,一股、仿佛能涤荡神魂的沁人心脾药香瞬间弥漫开来。萧玉璃定睛看向瓶身贴着的细小标签,上面以朱砂写着四个古篆小字:

破境通天丸。

萧玉璃的手猛地一抖,玉瓶险些脱手,她连忙握紧,心脏狂跳。

破境通天丸!

号称能增加三成元婴破境化神几率的逆天神丹!

只在古老丹道典籍中有过记载,所需主药“通天草”早已绝迹万年,此丹一旦现世,足以引起整个修仙界的腥风血雨!

这里……居然有一整瓶?!

看瓶身大小,里面至少有三粒!

萧玉璃颤抖着放下玉瓶,又拿起旁边一个赤红色的瓷罐。罐身温热,仿佛内蕴烈火。标签上写着:

涅槃劫火丹。

此丹她也听过,是淬炼肉身、熬炼神魂的极品丹药,服用后需经历如同涅槃般的痛苦,但若能挺过,肉身强度与神魂韧性将得到质的飞跃,对抵御天劫有奇效,同样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

五行天元丹——平衡五行,补益本源,修复道基暗伤的无上妙品。

血河返命散——只要有一缕残魂不灭,便能吊住性命,争取重生之机的救命神药。

太乙青灵丹——快速恢复法力,治疗严重内伤的顶级疗伤丹药。

萧玉璃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每认出一瓶丹药的名字和功效,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震撼就加深一层。

这些丹药,任何一种流传出去,都足以成为大型宗门的镇宗之宝,或是引发元婴老祖们生死相搏的导火索。

可在这里,它们就跟糖豆似的,被随意堆放在书桌上,任由她这个“外人”取用……

她之前所有的认知,所有的价值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碾成齑粉!

青霞山?东瀚五宗之首?坐拥氤氲紫气,传承《青松御雷剑诀》残篇,便自觉底蕴深厚,可傲视同侪?

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

与眼前这听涛小筑内随意摆放的典籍丹药相比,青霞山那点家底,简直贫瘠得如同乡野破庙!

不,连破庙都不如!

那《九天御雷真诀》全篇与残章的区别,就是云泥之别。

这些随手可取的丹药,任何一颗的价值,都远超青霞山宝库中大部分的珍藏……

而且这还仅仅是一间客舍,是那顾衡随口打发她暂住的地方,天知道他自己的私库,素真天真正的藏经阁与丹房,又该是何等惊人的景象?!

萧玉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扶住书桌边缘才能站稳。

她总算明白,为何素真天能在短短数年间,实力膨胀到让整个东域乃至更远地方都感到压力的地步。

也终于明白,为何像陆天明那样的堂堂天道门掌门,会毫不犹豫地将结发妻子送来“小住”……

这根本不是什么“势力强大”,这是彻底的、碾压级别的、维度不同的存在!

青霞山还在为如何巩固东瀚霸主地位、如何培养下一个元婴而苦心谋划时,素真天已经可以用最顶级的功法和丹药,像喂糖豆一样“培养”或者说“制造”高手了。

而且看这架势,这些东西对顾衡而言,似乎真的就是可以随意赐予的“普通物品”?

一个拥有如此恐怖资源支配能力,又掌握着“混沌道体”这种逆天存在的势力……它的未来,简直不可想象……

萧玉璃缓缓滑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玉瓶和那本厚重的《九天御雷真诀》。

最初的狂喜已经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茫然。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来做一场屈辱但能换来些许利益的交易。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乃至整个青霞山,在这位素真天圣子眼中,恐怕连“交易”的资格都未必有。

对方随手给出的“甜头”,就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想象的“最大代价”。

那顾衡对自己的漠然态度……或许并非轻视,而是……真的根本不在意?

那么,自己原先的打算——抄录功法,搪塞过去,这还有意义吗?

刘松涛会满足于一部功法吗?

在见识过、哪怕是间接见识过素真天真正的冰山一角后,那个已经将宗门未来与顾衡体质绑定的男人,会不会更加疯狂?

还有云儿……

萧玉璃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不,不行。不能让云儿来。绝对不能。

可是……如果连自己这个“掌门夫人”都换不来那逆天造化,刘松涛会不会认为,只有更年轻、更鲜嫩的云儿,才有希望?

恐惧的潮水再次将这位美少妇淹没。但这一次,恐惧之中,又混入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如果……如果这里的一切都是真的……如果那“仙品元婴”的诱惑也是真的……如果顾衡并非想象中的恶魔,而是一个……掌握着无法想象资源与力量的难以理解的存在……

那么,为了云儿真正的“仙途”……为了青霞山或许能攀附上的、真正的通天之路……

一些原本绝不可能出现的念头,开始在她混乱的心绪中,悄然探出了触角。

她看着桌上那瓶“破境通天丸”,又看了看手边那本《九天御雷真诀》,最后,目光缓缓移向窗外,那片被素真天氤氲灵气所笼罩住的神秘而陌生的天空。

第一次,萧玉璃对夫君的决定,对这条被强加于身的道路,终于开始重新审视起来。

或许……事情并不完全是她想的那样?

这个念头让她悚然一惊,连忙摇头甩开。但那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与隐约的悸动,却已深深种下。

萧玉璃重新拿起笔,铺开雪蚕丝符纸。无论如何,先将这《九天御雷真诀》抄录下来。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至于未来……萧玉璃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开始誊抄那些玄奥的古篆。只是那笔迹,比起往常,少了几分沉静,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窗外,素真天的暮色,正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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