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出成绩

在摸底考结束的最后一秒,我并没有想象中“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豪迈。

浑身上下,唯一的感受就是劳累过后的精神不振,好似身体被掏空。

右手握笔的中指关节被硬笔杆硌出一道深凹,指尖按上去,没留下半点知觉。

我从椅子上滑下来,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摇摇晃晃地把自己挪出了房间。

客厅里,小姨正侍弄她那几盆宝贝得不行的花草。

锋利的剪刀在她指间一合,一截多余的残枝便随之掉在地板上。

如此干脆利落的“咔嚓”声让我头皮一紧,下意识地想起了几天前她那个半真半假的威胁。

“考完了?”她听见了动静,却没回头,手里动作不停。

“昂。”我把自己瘫进沙发的软垫里,连抬手倒水的念头都省了,“累完了,感觉最后那几道大题差点把我脑浆榨干了。”

话一入耳,小姨总算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她转过身,目光先是在我软软垂着的右手上停留了片刻,跟着又落到我脸上。

“榨干了就去床上躺着,别在这儿挺尸。”

出乎意料的,她没跟以前一样挤兑我,反倒是放下剪子,起身去了厨房。

没过一会儿,她便端出来一只透明的瓷盘。

里面的哈密瓜去了皮,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还润着一层清亮的水光。

另外,上面还贴心地插着几根牙签。

这简直就是破天荒的“贵宾级待遇”。

要知道在这个屋檐下,这种伺候人的细致活儿十有八九都是她指使我去干的。

“先垫垫,补补糖分。”

“中午炖了红烧肉,还得再收收汁,到时候叫你。”

我捏起一根牙签,刺入冰凉甜润的瓜肉。眼睛却不由自主地从那一碟澄黄,移到那个一边系着围裙一边走回厨房的背影上。

小姨没再多问一句关于考试的事儿,也没提那个无理约定的茬儿。

可恰恰是这般异于寻常的缄默和突如其来的照料,反而让我心里平添了一些压力。

接下来的一整天,家里的气氛很是微妙。

我们都没去提那个即将到期的“赌约”,可在每处司空见惯的褶皱里,却又都暗暗地藏着它的影子。

吃饭时我偶一抬眼,总会撞上小姨若有所思的眼光。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如慌乱的少女般匆匆移开,或是故作凶悍地瞪回来,只是很自然地替我夹一筷子菜,然后顺势就把话头引到哪个明星的八卦上去。

就连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她也收了神通,不再故意用那些布料节省的“战袍”

来试炼我的道心。只穿了一套最平常的棉质居家服,老老实实地斜歪在沙发另一头,连脚踝都规矩地收在薄毯里。

这样的滋味,真就好似两个正在等候裁决的同谋,在通往判决庭的走廊里并排坐着。

大门紧闭,法官的木槌尚未落下。我们唇舌紧闭一言不发,只在寂静中交换着只有对方能懂的密码。

周二,晚上八点整。

放在桌角的手机猝然震了一下。

群里终于跳出了老班那条@全员的消息:

【高三入学摸底考试成绩及年级排名已公示,请各位同学自行下载群文件查询。】

来了。

我赶忙跑去电脑前,手心渗出的汗将鼠标浸得又湿又滑,差点握不住。

就在坐定的同一时刻,身旁传来了拖鞋擦过地板的声音。

哒,哒,哒。

轻缓的韵律由远及近,可它落在我的耳膜里,却比夏夜最沉的滚雷还要惊心。

“成绩出了?”

小姨的声音从头顶上方飘下来。

她没等我回答,就直接拉开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我俩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馨香。

“嗯。”

我应了一声,僵硬的手指不大听使唤,点了好几次,才按准了那个小小的图标。

紧跟着,蓝色圆环状的进度条跳了出来,从起点开始转回起点。

短短的一秒钟被无限拉长,我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重似一下,“咚咚”地夯打着胸腔,猛烈得好似要让在里面惊惶失措的雏鸟扑翅逃出去。

突然间,肩头一沉。

我转头一看,是小姨搭上来的手。

她大概是等得焦心,表现得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以至于纤长的指甲隔着薄薄的T恤掐进了肉里。

“嘶……”

力道真不小。

终于,白底的表格完全铺开,黑压压的名字与数字罗列其上,如同一窝密密麻麻的蚂蚁,看久了竟觉得有点晕。

善用搜索后,我的视线仿佛离了弓弦的箭,直接略过所有干扰项,笔直地穿向最右边的一栏。

年级排名:39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十几秒。

前头没有“1”,后头没有“0”。

真的是39。

霎时间,心头的狂喜差点就要化成一声长啸从喉咙眼儿里喷出来,但又被我强行憋了回去。

为了配合演出,我甚至还估计绷紧了咬肌,使劲压住嘴角想要疯狂上扬的冲动。

跟着我慢慢转过头,呆呆地看向小姨。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几秒。

只是哪怕这短短的沉默,对于现在的小姨来说也跟放在油锅里煎没什么两样。

她望着我这副仿佛天塌了的死样,眼底亮着的希冀黯淡了下去。那只一直掐着我肩膀的手先是用力一抓,随后轻轻地松开。

“没进……”小姨的语调发涩,刚才等着看好戏的嚣张劲儿全没了,还开口安慰我,“没事,要是没进也……”

话音未落,我再也绷不住了。

积蓄已久的得意瞬间冲破了伪装,化作一个极极其欠揍的笑容。

“小姨,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我猛地转回身,指关节叩击在屏幕上。

“三十九,可比你划的线还高了整整十一名。”

“你……”

一听这话,小姨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她气呼呼地瞪了我一眼,跟着就如释重负地往椅背上一靠,好似卸下了千钧的重担,连呼吸都软了下来。

“吓我一跳,还真让你给挤进去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话音里辨不出是欣慰,是讶异,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这下,老姐那边也算是有交代了。”

顶灯的白光泼下来,倒显得她眉眼间泛起些许恍惚。

“这属于超额完成任务了吧?”

听到这话,小姨抿紧朱唇,没接话。她眼神闪烁,别过头,避开了我眼中几乎要满溢而出的灼亮。

“行,算你厉害。”

调尾还悬着,人已起身。素手随意地掸了掸衣角,语气却在顷刻间调换成年人滑不留手的温淡腔调里:

“既然考得不错,这几天也累坏了,今晚就别学了,把作息调一调。那什么……我也困了,早点睡。”

说罢,她还假模假样地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要往门外走去。

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好像生怕被后面的话缠上。

这一套“云手”推得太过圆转自如,行云流水到让我心头那份灼烫的期盼骤然遇冷,一时竟怔在原地。

“等等。”

我猛地站起身,几步抢上前,在小姨即将迈出屋子的前一秒里,死死攥住了那截欺霜赛雪的手腕。

火热的掌心,微凉的肌肤。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这一刻剧烈碰撞。

“小姨。”我盯着前方倏然顿住的窈窕背影,开口说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小姨被拽得停下脚步,回身望来的同时,眼睫轻轻一眨,里面漾开一片恰到好处的无辜:

“啥?”

“奖励。”我把目光撞进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提醒道。

“哦,那个啊。”她恍然大悟似的拖长了调子,滑腻的手腕在我的掌心里极其细微地挣了挣。

发现抽不动后,她索性放弃了抗争,理直气壮地耸了耸肩。

“我是答应了,但我没说是哪天兑现呀。”

“唉,最近陪你这个小祖宗熬大夜,我这腰酸背痛的,手也疼,腿也疼,实在是有心而无力。”她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这样吧,等哪天我歇好了,心情也畅快了,咱们再说不迟。”

“耍赖?”我气极反笑,手指的力道不由得又加重了几分。

“这叫『最终解释权归主办方所有』,何况这还是不图回报的『公益活动』呢。”

小姨吐气如兰,挑衅一般扬了扬眉毛。即便腕子还落在我掌中,气势上却一点也不肯落了下风:

“怎么?考了个前五十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难不成你还想对监护人动粗?”

若是搁在以前,我大约真会被这一番似嗔似怒强词夺理的说法给唬住,只得自己憋屈地生着闷气。

但今时不同往日。

胸中垒着超常发挥挣来的胆气,更烧着这一周被她撩起来却又泄不出的暗火。

所以我不退反进,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小姨被这出其不意的迫近逼得下意识后退,直到脊背重重抵上了冰凉的墙面。

“最终解释权可以归你。”

我的鼻尖差点就能碰到她的鼻尖,在呼吸可闻的距离里,我能嗅到她气息里慌乱的果木清香,也能将她眸底细微的颤意看得一清二楚。

“但这索偿的权利嘛,我也是有的。”

“小姨,你教过我,做人要讲信用。”我望着她缩紧的瞳孔,不紧不慢地说道,“主办方要是延期偿还债务,可是要算利息的。”

这一次,小姨避无可避。

在这个窄小的死角里,她感受到了逼人的锋芒。游刃有余的样子再挂不住了,眼中的戏谑也逐渐化开,融成一泓吹皱的春水。

就这样僵持了大概五六秒,她紧绷的肩颈忽然松了下来,整个人软软地倚进墙里。

那只一直被我抓住的玉手变得柔若无骨,轻轻一翻,温凉的指尖便滑进了我的掌心,若有似无地一勾。

“……没耐心的小浑蛋。”

小姨低低地啐了一句,声线却软软糯糯的,好似刚从糖霜罐子里拎出来。

“要利息是吧?行啊。”

她眼波横过来,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食指凉津津的,戳了戳我的胸口:

“那就赶紧去洗澡。”

“要是洗不干净。”她收回手,促狭地说道,“我就当这是违规操作,说好的奖励……可是要连本带利,一笔勾销的哦。”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