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当空,清冷的银辉铺落在寂静的池塘旁,将水面映照得如同一面巨大的铜镜。夜风吹过,拂动着池边新生的草叶。
修长高挑的身影落在了池塘旁的青石上。
来人有着洛鸿的面容,英气勃发的眉宇间流转着一抹说不出的妖异。她看着面前平静得毫无波澜的池水,勾起嘴角。
“幻术…班门弄斧。”洛鸿样貌的女子低语,双狭长的凤眸之中陡然有淡淡的金光闪动。
眼前的景象,在肉眼的观察之下看似毫无异样,但她的神识已然勘破了隐藏在平静之中的奥秘。
整个池塘皆被一个硕大无比的术法牢牢地笼罩着,犹如一个无形的透明巨碗隔绝了里外的联系。
赤王站在青石之上,神色自若。
她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指尖在虚空之中,轻轻一触。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动。
整个幻境术法在这一指之下如同承受了重击的琉璃一般,轰然碎裂开来,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夜空之中。
遮掩退去。真实的光景终于在月光下显露。原本清澈见底的池水,此刻已被染上了一层深沉的的红。
破碎的阵法碎屑,如同冬日里飘落的雪花一般,淅淅沥沥从一个人的身上飘落。
血衣血裙。
那身躯此刻正端坐于池塘的岸边。
赤王瞧见了自那坐着的女子身下正源源不断地淌出暗色血流,猩红顺着石台的缝隙滑入池水之中。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赤王步履优雅,此刻的她已经燃去了原本的装扮,改换了最喜爱的艳丽红裙。
红裙泼在石台的血上,布料与鲜血融作一处,再分不清彼此。
赤王微微俯下身,伸出指尖托起了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竟真有此等毅力…”赤王轻叹,声音里不免带上了一丝赞叹。
以她的神识,自然能看出此刻正有无数道残存的狂暴剑气在那具脆弱的娇躯之中疯狂地游走破坏。
这个看似娇弱的凡人女子,究竟承受了多久这般万刃穿心的苦楚。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坐得端正。
昔日的旧王仗着神兵与龙气,在百年前镇压她。
而如今风水轮流,她能轻而易举地,夺取他后代子孙的身体,进而毁灭他的江山。
天道果然是有些意思的。
赤王轻轻拭去了上官宁嘴角溢出的血痕,温热的指腹在惨白的肌肤上滑过。
“真漂亮啊,”她看着这面庞叹道,“若是再晚些,没准就让你成功了呢。”
今夜,便是她神魄复苏之时。
待到真身醒过来,她就能重归本体,她已经妥善安置好了自己的本尊躯壳,随即来排除最后一项干扰。
不能让上官宁与那把剑建立联系。
昆仑的仙师与武王之境的鸦王都被她困于地脉,想必此刻应当心死了。
她捧起女子那张娇嫩而毫无生气的面庞,合上双眼,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与她的额头相抵。
一丝微弱的光芒自两人相触的地方亮起,在空中交织,化作了千万缕金色的丝线,缠绵悱恻。
丝线如灵蛇般游走,龙女样貌的神魂勾住了上官宁的血衣,顺着其中的间隙爬入躯体当中。
“扑通。”
失去了神魂支撑的洛鸿软绵绵地倒在了石台的一片血泊当中。
……
不。
不对。
神魂进入身体,她却并未感受到四肢五感的回归,如同溺入了深海之中,身处一片混沌。
赤王要占据上官宁的神魂,可她发现这具身体之中竟然没有神魂。
这是…一具空窍?
这怎么可能!
那张脸,分明就是上官宁!
可若是迷惑她神识的幻术的话……不,这绝无可能!以她的神识,这大宁境内,绝不可能有任何一种迷障,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难道说,上官宁的神魂,在先前承受那小剑仙的剑气灌顶时,因为承受不住那般凌迟,早已彻底磨灭消散了么?
赤王百思不得其解。
但当务之急不是探寻缘由。她迅速念动离体的法诀,想要以最快的速度,从这具空窍躯壳之中褪去。
“轰——!!”
还没等她的法诀念完,混沌的黑暗之上突然有一道耀眼的金光破空而出。
一张硕大无比的道门符箓,自那混沌的深处笔直地冲降而下,重重地砸落在她的头顶!
“唔哼!”赤王的神识在这一瞬间仿佛受到了万钧之力的重压。
神魂巨震。
符箓在阻止她离开这具身体。
此刻一缕白皙的丝线,悄然自她的神魂身侧游移过去。
那是真气。
纯正至极的武道真气。
随后不断有丝线在黑暗之中翻涌,千万缕白色的真气丝线汇聚在了一处,最终汇聚成了万千道铺天盖地的白色丝浪。
那些丝浪在虚空中翻涌呼啸,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拍打而来。
这具身体之中竟然蕴含着如此磅礴霸道的武道真气……
她极力地在心中否认,可那如海潮般翻涌不息的白色真气容不得她有半点质疑。
赤王忽然明白了缘由。
这具身体的主人根本不是上官宁。
能拥有这般霸道无双的真气,还在此地之人……
林言。
赤王的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出了男子的模样。
这怎么可能?!
那阵法虽然已是强弩之末,但困住他们几日也是不成问题的。
难道说这世间真的有不需要真气和灵力,就能硬生生搬开千斤巨石的人?
即便是真有这般异人存在,又怎么可能会在如此巧合便是他们的人?
半日之前。
皇宫之中,天光正好。日光洋洋洒洒地落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璀璨的金芒。
青鱼单指结印,解开先前布下的隐匿禁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顿时扑面而来。
林言则心头一震。他看见了那座殷红斑驳的红色石台,嫣红的水面上正漂浮着的一件残破白衣。
池塘不算大,可池水深红,青鱼合上双眸,以一缕精纯的神识在其中反复探查了一番,却并未寻到上官宁的身体。
“……”
青鱼缓缓睁开眼,有些黯然地朝林言摇了摇首。
林言眸光骤然一黯。
看来,终究是被赤王抢先了一步。
她或许已经被那妖孽夺去,他终究还是要面对那般最不愿见到的惨烈场景。
青鱼一缕不散的神识在池塘深处如游鱼般反复搜索。
倏地,她在那冰冷的水底发现了一处暗道。
“那里是何处?”青鱼伸出葱削般的手指,指着西南方向。
“是皇家祖祠。”林言答道。
他们最终在皇室古祠旁的井中寻到了上官宁的身体。
女帝虽面色惨白如雪,气若游丝,但胸口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
她尚有生息。
“你有什么藏身的地方吗?”青鱼脱下了自己那件防身辟寒的法宝青袍,轻柔地为赤裸的上官宁裹住了湿漉漉的身体。
“我的藏身之地,赤王大都已知晓。”
林言将上官宁背在背上,眉头紧锁,他想到了巢穴,可他先前便是借着巢穴的位置破除了她的神识之国。
“倒是还有一处…不过那并非我的地方。”
“不知我报上身份,她们可愿意收留。”
半个时辰之后。
林言背负着上官宁,青鱼紧随其后。来到了林家姐妹的住所前。
林苗儿完成了使者大人交代的任务,在行动部领了报酬后刚刚到家不久,正坐在小凳上大口地吃着剩下的半个生煎包。
“咚咚咚。”
林言背着上官宁立,带着面纱的青鱼上前轻轻地敲响了木门。
屋内的林彩蝶极为警惕。她身子一侧,眼睛自木窗的缝隙中微微露出一些。
“他怎么会来这里?”林彩蝶蹙眉,“苗儿,你今日去接了什么任务?他怎么带了两个陌生女子来我们这?”
她一把拉住林苗儿将她扯到窗边。
林苗儿也对大鸟在这风口浪尖之时的突然登门感到奇怪,她摇了摇头。
“任务不是我接的,是使者大人指名的。”
林彩蝶红唇抿起,她思索片刻,还是伸手打开了大门。
“我之前与你说过罢…”她堵在门槛前,一双手臂抱在胸前,刚想冷冷地将他赶走。
“抱歉,彩蝶姑娘。事态从急,叨扰了。”林言未等同意,直接进入了房间之中。
“什么事态也不能直接!等等…”
林彩蝶说到一半的话语,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戛然而止。
鸦群之中成员向来只以代号相称。只有极少数极为亲近、并且相互知晓底细的人才会以本名称呼。
她从未告知过除妹妹之外的任何人她的真名。
“你与他关系就如此要好,竟把姐姐的名字都透露出去了?”她有些生气地拉过身后的小妹,出言责问。
“没有呀…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没告诉过他…”林苗儿满脸委屈。
“那他如何知晓?”她们在门后极小声的嘀咕,在林言与青鱼耳中却是清晰无比。
“因为两位姑娘的代号,是在下根据名字取的。”林言道。
“……?”两个少女一齐看向林言。
鸦群之内。
鸦群所有代号均出自鸦王大人,尽管没人说过,但这已是心照不宣的共识。
“…不会吧…”林彩蝶红唇微张,小声地嘀咕。
“我想借两位的床铺安置伤者,可以吗?”林言自始至终没有放下怀中的上官宁。
林彩蝶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有些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身旁还在呆滞的小妹。
“可以!可以!”
“我来收拾!”林苗儿一溜烟跑到床前,将原本堆叠在那里的几件旧衣物和被褥,手忙脚乱地收拾一空,露出了干净的床板。
林言这才得以将背上裹着青袍的上官宁,轻柔地放了下来。
他伸手将那盖在她脸上的轻纱和发丝,轻轻拨开。
好漂亮的女子!
林彩蝶在一旁,仅仅是匆匆地看去便是一悸,心中发出惊叹。
那张惨白如纸的容色即便是重伤之初显,也是娇艳清雅。
“多谢二位姑娘收留。”林言以鸦群之礼向二人拱手道谢。
“主上亲临,我姐妹自当全力配合。”姐妹与林言相对行礼。
“彩蝶是情报部出身。所以烦请主上稍后差使者送来证明,以解下属心中疑虑。”
即使对方说出了代号的秘密,在不见信物信笺之前,林彩蝶也没有完全放下防备,她认为只有使者大人才是主上唯一的证明。
“可以,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信件一会便到。”林言点头答应,“这位是昆仑的青鱼仙师,木禾姑娘已经见过了。”
“是仙人诶…”林苗儿小声嘀咕。
她之前在前往地脉接林言二人时并不知晓他们的身份,可此时一看,自己竟然同时救下了主上和昆仑的仙人!
青鱼向两女点头致谢。
“她会留在此处,与你们说清当下的情况。”林言道。
陆闻筝遵守与他的约定,找了人来寻他,所寻之人恰好便是未入武道却力气惊人的林苗儿,若换任何其他人来,都无法移开那块阵石。
林苗儿在走出地脉时悄悄塞给他一只发亮的的翠色鸟羽,告诉他是凭借这片羽毛才找到他们的。
最终他在陆闻筝给他随身的包裹中翻出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两只鸟羽放在一处,两相吸引,皆是亮盈盈的。
林言已经来不及多想。
因为他敲了四五下,皆是无人回应,便自己推开了门。
“闻筝?”
枣树的枝杈间落了新叶,日光从叶隙里筛下,在黄土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碎金。
小青雀从院中的树上飞下,落在了他的肩头,叽叽喳喳地欢叫着。
“你主人呢?”林言伸出手指,小雀歪着脑袋用喙轻轻一啄,向后跳退了两步。
它跳到他肩头的另一侧,抖了抖翅膀,又叫了两声,像是在催他往里走。
林言转遍了巢穴的各个角落。
最终在密室的桌上发现了一张字条。
其上的内容竟是证明他身份的内容,下面是她自己玲珑的小印。
这怎么可能?他到达林苗儿家中亦不过几炷香的时间,而这字条已然风干,显然是昨晚写的。
小雀落到了纸上,叽叽地叫着。
它踩着那行字来回踱了两步,尾羽一翘一翘的。
也许…也许她只是出去采买东西了?
林言宽慰自己,他将字条绑在小雀腿上,还未说要送往何处,翠色的身影从密室的天窗掠出,一瞬便没入了午后的天光里。
他在密室之中站立,思绪无法集中,神识在整个巢穴中四下游走。
院子角的树梢上,一只碧茧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携着两扇绚丽彩纹的蝴蝶钻出,留下了剔透的空壳。它折叠翅膀,紧紧抱住褪去的茧。
林言从袖口中拿出了一张明黄的符纸,看向了书架的某处。
待他再会到林家姐妹的住处,二人竟已经收到了字条,对他疑虑全消。
“竟这般快啊…”他一转头,看见了得意洋洋的青雀站在窗台上拍打翅膀。
那小东西一见他看过来,翅膀拍得更响了些,还挺了挺胸脯。
林苗儿蹲在窗边,正拿一小块饼渣在它面前逗弄。
布帘之后那是林苗儿用两件旧衣裳临时挂起来的,遮住了床铺。帘子后头透出一层极淡的青光,一起一伏,像呼吸。
“竟有此事…”青鱼手把脉搏,喃喃自语道。
她坐在床沿的小凳上,三指搭在上官宁的腕间,青鱼使用灵气探索,在上官宁的心脏旁寻到了一条形状极佳的仙剑剑胚。
那剑胚只有寸许长短,通体澄澈,形如一枚极细的柳叶,随着那微弱的心跳忽明忽暗。
剑意内敛,不伤血肉。
捞起上官宁的身体后她还曾在井中寻找一番,却并未见到之前她提起的那柄镇国神剑,只在井底见到有块澄黄的玉盘。
那玉盘是插剑的剑台,一直沉在最深处的淤泥里,已被井水浸泡许久,色如陈蜜。
看来上官宁昏厥之后落入水中,非但没有溺水而亡,反而意外从湖中的暗口流入了井中,那柄镇国神剑融化了结冰的井水,与她的身体融在一处,驯服了所有剑气。
剑气销毁经脉,经脉又在灵气之下重塑。
上官宁拥有着能够容纳与吸收剑的体质。
她乃是天生的剑体。
师尊说,剑体者,千年不出一人,即便是青鱼这般的道门天才,修剑的天赋也不及剑体千分之一,因为剑体的前身乃是冠绝古今的神剑,天生便可令万剑臣服。
现在的上官宁不仅身为大宁的国君,同时又作为国君之剑“宁”存于世上。
“怎么样了?”林言站到布帘的前面。
“你进来罢,”她替上官宁盖好锦被,开口道,“她仙道已成了。”
“只是受心魔侵扰,一时半会醒不过来,”青鱼补充道,“不必忧心,她并无生命危险,心魔不除,于她而言只是会跌落境界,但她初入仙师境,没有境界可跌,所以没什么影响。”
青鱼将剑坯入体的事情告诉给林言。
“…天生剑体呀,”她轻声道,“昆仑三百年未曾求到。”
林言在床沿坐下,从锦被里握住了上官宁的手。
总是温润的手掌此刻冰凉无比,他将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试图让它温暖一些。
青鱼见此情景,脸偏向了一边,她望向那扇糊着旧纸的窗,喉间不知为何有些发紧。
“现在万事皆空,所以陛下即便能在今夜醒来,我们的胜算也不足三成。”她开口提醒。
这三成甚至已是她将自己算进去得出的结论。
“仙师要走吗?”
她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若此刻御剑北上,谁也拦她不住,谁也怪她不得。
“不。”青鱼道,“我出身道门,斩妖除魔是责任所在,未到性命攸关之际,我绝不离开。”
“那可否请仙师再帮我个忙?”
“我有一法可削弱赤王实力,但仍需仙子助力。”他把手中的符递给青鱼。
“原来在你这。”青鱼接过符纸,之前他曾说在贴上符纸之前就被拉入了神识世界并非虚言,符纸并未被使用。
林言想依靠上官桃留下的那本无字秘法让青鱼把他塑成上官宁的模样,随后用《玉腰奴》中的“折翅”之法将身体变作一具空窍,那神魂虽然强大,但这秘法并非幻术,而是捏造血肉的手段,因此她应当看不出来。
若赤王真要占据上官宁的身体,那在占据他身体的时候青鱼再出手,用符箓将赤王的神魂锁死在自己的身体之中。
“这与送死无异,”昆仑仙子摇首叹道,“若真有你口中的秘法,我损耗灵力却是无妨。”
“上官宁已受了剑气两三日,若你想要扮她,短短几时承受的苦痛是她几日之和,这剑气的威力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想试试。”林言道。
“我说的明白些,你会死的。”青鱼淡淡开口。
“好。”林言点头应道。
“好是什么意思?我说你会死!”青鱼从未见过这种人,她单手叉腰指着林言。
向来清心寡欲的剑仙少有地失了态。她在昆仑修道多年,生生死死她见过许多,却从未见过如此坦然赶赴黄泉的痴人。
“你娘子还没醒,你想要她醒来看见你的尸体?”
“当然不想,她已经见过一次了。”林言握着上官宁的手轻声道,“但是这是唯一的胜算。”
“……”青鱼不得不承认,若是林言的计划奏效,她与已成为神剑的上官宁一同对付神魂受损的赤王,胜算确实要大上许多。
“现在么?”
“赤王不知何时会来寻她,当然是越快越好。”林言将上官宁的手妥帖地塞回锦被之下,站直了身子,拍去衣角沾染的些许灰尘,朝着门口走去。
林言托林家姐妹照顾好上官宁,自己和青鱼则是折返回了皇宫之中,林言坐在原本上官宁所在的位置,青鱼则与他相对而坐。
夜色之中偏殿显得比之前更为深幽。那一方青玉石台上的红黑血迹早已干透发硬,残留着上官宁曾经坐在这里苦苦支撑时留下的痕迹。
“你确定要这般做,之前陛下受法我可设法停下剑气,这次剑出鞘之后,我再无法干预阻拦。”青鱼将仙剑横置双膝。
真气入体引发的逆乱,只有靠他自己的意志生抗。
“嗯,我想好了。”
林言借着过目不忘的天赋将那本以灵力捏造血肉面容的秘法诉说给了青鱼听。
“我没有灵力所以没法帮你,一切皆凭仙子自悟了。”林言深吸了一口气。
“无妨,我万法皆通。”
青鱼运算领悟着,林言口中的秘法甚是晦涩,所用的词句甚至是更深奥的古文。但她是修行道法的天纵之才,对于诸般神通的领悟远超常人。
青鱼抬首凝眸,却对上了林言灼灼的目光。
虽然知道他是因为即将做出赌上性命的事情才有如此炽烈的眼神,心中却仍不免想起不久之前的一幕,几缕情丝在心头颤动。
“闭上眼睛。”她轻声道。
青鱼凝聚灵力于指尖,自林言眉心轻轻一点,他的眉目逐渐变得狭长,双眼温婉,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
林言身上的衣服逐渐被姣好的身材撑开,直到水中映出了美人的面容。
原本宽松的男子衣袍被隆起的饱满酥胸绷紧,腰线急剧收束变得盈盈可握。
一头短发快速生长,如墨色的瀑布般披落在纤削的肩头。
那倒映在脚下血水中的脸庞,眼波流转间已化作了绝代风华的样貌。
此法消耗的灵力不少,待术法结束,青鱼的脸色已经有些差了。
“仙子…诶…”林言刚一开口,出现的竟是上官宁的声音。
林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块原本突出的喉结已然消失不见。
触手皆是细腻滑嫩的温凉肌肤。
这如铃般清脆软糯的女声,从他现在的嘴里吐出,让他自己都不由得浑身一僵。
此法竟连声音也能一同改变?!
“咳咳…我且换上她的衣物。”林言站起身,却有些平衡不稳。
骨骼身形的巨变带来了重心的偏差,再加上胸前突如其来的两团绵软分量,他刚直起腰,脚下便是一软,险些栽进那方血水池里。
待换好衣物之后,他已完全是上官宁的样子了,当他背对着坐在石台上时,就连青鱼也有些恍惚。
这与上官宁初试之时一模一样。
“我稍歇片刻,方才塑形消耗灵力太多。”青鱼道。
黄昏已至,空气微凉。
“话说仙子为何偏爱美人?”林言忽然有些好奇,按照之前青鱼所说,若非她被赤王的样貌吸引,也不会被拉入幻境之中。
“这与你何干?”青鱼睁开眼睛。
“仙子不是还差我一个恩情?便在此时用掉,了却因果吧。”林言道。
“你要用在这等无聊的事上?”青鱼微微皱眉。
“嗯。”林言顶着那张女帝的绝世容颜,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想是因为师尊,”青鱼抿唇,“师尊仙颜极美,但总是罚我,我又不得反抗。”
“久而久之…我见到漂亮的女子便想上去欺负一二。”
“那看来仙师也是好色之徒啊。”林言听得忍俊不禁,在石台上笑出了声。
谁能想到这位挥剑斩群魔的高冷仙子,内心深处竟藏着这般孩子气的报复心思。
“你!”青鱼秀目圆睁,羞愤欲裂。
胸膛起伏几下,青鱼深吸了一口凉气,强自将那股羞恼压了下去。
“你真的是鸦王?”青鱼问道。
她不知林言是在用自己千户的情报欺骗那两姐妹,还是他真的是那位鸦群之主。
青鱼看向在石台上静坐的林言,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好奇,你是否是鸦王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是。”林言没有丝毫隐瞒,坦然地点头。
“我曾在江南一带游历,听过鸦群的大名,你们在说书人口中是劫富济贫的神秘侠客。到了这京城之中却又是一番说辞,市井皆道你们是守财消灾的刽子手。”
青鱼看着他的背影,分明是上官宁的背影,她心中却多了些悸动。
他是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人,她最钟意的那种话本子。
行侠仗义,快意恩仇。
世人亦为她斩除妖邪恶佞的故事写出了无数连篇累牍的精彩话本,那些游方艺人将她的事迹说得天花乱坠。
但她知道那些于她而言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因而提不起半点兴致。
她忽然道:“世人对你们褒贬不一,我在想,以你的能力,也许没必要面对赤王的苏生。至少迁走鸦群,带着她离开大宁是能做到的,为什么不走?”
林言思索片刻。
因为上官宁的登基,鸦群其实已经散去了大半,根本不必迁走了。
至于他为什么不走。
“很简单,因为她不走,她要守江山百姓。”林言平静开口。
“所以我也不走,我要在这里守她。”
林言最初谋身于此,原本是为了找寻回归的线索才拼命地完成这些事。
午夜梦回,他依旧会回到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都市,与妹妹在饭桌上斗嘴,会听爸妈唠唠叨叨,会为工作上的烦心事发愁。
但在这个世界,他有了另一些牵挂,尽管这些东西原本不属于他。
可他如今身在此地,结下的恩怨情仇皆是亲历,他就是林言。
在他被雷击成灰烬之后,爱他的人不知抱着一堆焦炭多久,他也无法想象当时的她是什么心情。
他未曾给予上官宁三媒六聘,未曾与她郑重地拜过堂。就连将她收入房中,用的手段也夹杂着算计,回想起来并不光彩。
过往的算计无法弥补,但至少在这个紧要关头,要为她实现愿望,为她守住这片岌岌可危的山河。
“我还以为你会说你也是为了黎民。”青鱼道。
“以前的鸦王也许会这样说,可我不会,我比较自私的。”林言道。
残阳隐没。
“林大人,若你能够修仙,应当是道门的好苗子,”青鱼目观天象,抵剑起身,“我希望你不要死。”
这话并非虚言,道门修炼顺应天道,更重要的是敢于面对自己的内心。
“你还有故事没有讲完,我要听你讲完。”
“所以你要是死了,”青鱼举剑,“为了报复你,我会杀掉那些你珍视的人…包括陛下。”
青鱼的剑已刺出,这并非斩落魔障的夺命之招,细微的剑意如游丝缠绕住林言的身体。
她故意放出这等残忍的话语,想要激起林言的怒意,以带动他生的决心,好让他在接下来凌迟般的刮骨之痛中撑得更久一些。
肺腑被剑气入侵,刀刀割裂的声音自皮肉之上炸开,血肉崩解的剧痛沿着骨髓攀爬,林言喉中涌上腥甜,他细微的声音响起,语意竟是温柔的。
“你不会。”
“喜欢美色的仙子怎么会为了我这样的男子去杀美人呢?”
“对吧?”他反问道。
“不识好歹…”青鱼并未正面回话,只是红着耳根低声骂了一句。
剑气肆虐林言的身体,他还要分出濒临崩溃的心神,去施展从未用过的“折翅”之法。
将神识拔除体外的过程丝毫不比剑气的割裂来得轻松温和。他紧闭双眼,顺着秘法的指引将自己的神识根根拔除,切断与肉体的牵连。
终于,他在赤王赶到之前炼成了这所坚固的囚笼。
囚笼之中,翻飞的丝浪穿过了她的身体,却并未伤她分毫。
“呵,用这般低劣的方法又能困我多久?”龙女虽然不知道林言如何做到的,但她的态度依旧是不屑一顾。
她在这混沌的囚笼之中抱着双臂。
神魂是万物的本源,除非像她那样铸出一个完整的神魂世界,否则以这般旁门左道使得神魂离体的法子,都会在一段不算长的时间后被天道强行拉回体内,以保证生魂不灭。
她只需等待。林言此刻还受着剑气的侵袭,想必他根本坚持不了太久。
她不知为何自己无法侵占林言的神魂,但只要那具躯壳的原主神魂被天道强行拉回,她便可以想办法顺势冲出这层锁困。
她正这般盘算着,骤然感受到了另一股极为强大的引力在拉扯着她的神魂。
那股引力并非来自这具肉身,而是来自极远极深的地方。
她面色骤变。
自己的本体正在苏醒?
当初在地脉深处被她分出之时,她便已经消耗了本体相当一部分的神魂力量。
而本体回收这些分散在外的神魂碎片,自然也需要消耗庞大的灵力去进行一场仪式般的强行召回,至少要休养一年左右的时间才可再次施展。
若是真身此刻苏醒过来,而她却没能及时脱离这具躯体化作神魂,那她之后想要回归本体,最少也要再等上整整一年之久。
在这之前,林言的神魂被天道强行拉扯归位之时,她的神魂将会被挤出这具躯壳,若找不到依托神魂的躯壳,她将消散于天地之间。
明明…只要稍等她片刻就好…
只要再给她一炷香的时间,让这具肉身的主人神魂回归,她便能在那间隙之中冲出这层束缚逃出生天。
但真身放弃了她。
龙女在囚笼之中发出一声悲愤的鸣啸。
她开始疯狂地催动自己所剩无几的神魂之力,一次又一次地向着那张死死压在头顶的符箓冲撞,试图在神魂被本体召回之前,撕开这层封锁。
可那张符何其霸道,每一次冲撞,都会有一股无可匹敌的浩然之力,将她狠狠地拍倒,直到她感受不到本体与自己的联系。
龙女跪倒在这片虚无的黑暗之中。
“好久不见啊。”一道人影于她面前站立。
“…谁?”她跌撞着起身,那道符箓的威压震得她头痛欲裂,使她看不清眼前之人的样貌。
但他并非林言。
他的体内有另一个人,若是认识她,那想必也是数百年前的人了。
也难怪她无法占据林言的神魂,原来是有大能保护。
“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人影开口道,“赤龙自天而降,以烈焰焚尽一切生机,说得是不是你?”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对!没错!”
“我便是那灭世的龙,我便是赤王!如何?”少女站直了身子,语气高傲到激动。
“你连自己也说服了么,”那人影轻叹一声,缓缓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头顶,后者连忙避开,怒视着他。
众所周知,龙的尾巴与角是它们最敏感的地方,也是它们的禁忌,眼前之人竟敢如此直接地触碰。
人影手未收回,却是缓缓开口。
“你不是赤王,你是朱玉。”
“……?”少女脸色从愤怒变成疑惑,她又向后退了两步。
朱…玉?
她记得往昔,记得自己自混沌中苏醒,记得在那暗无天日的地脉深处,沉眠与被阵法镇压的漫长岁月,她记得人们在封印她之前称她赤王。
所以她的名字该是赤王。
她恍惚一瞬,随即迅速抽离。
“你是姓林的什么人,困我于此便罢了,为何要戏弄于我?!”龙女娇叱道。
“你的本体背弃了你,或许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但首先你要记起,你到底是谁。”他一指点在了龙女的眉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