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G市,空气粘稠得像是一锅煮沸的沥青。
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夏天。
热浪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柏油路面在正午的暴晒下泛着令人眩晕的油光,即便到了傍晚,地表蒸腾起的热气依然能透过鞋底,烫得人心烦意乱。
G大校园里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最后的一点理智都叫得粉碎。
随着期末考试的结束,数万名学生像退潮的整齐海水般撤离,留下一座空荡荡的死城。
对于我和李馨乐来说,这个夏天有着特殊的意义。
过去的一个月,我活得像个不知疲倦的牲口,没日没夜地扑在学校那个从政府财政拨款的培训基地项目上。
接近一千万的标的额,对于那些巨头央企来说或许只是九牛一毛,但对于我,对于我们正在供着高额房贷、准备步入婚姻殿堂的小家庭来说,这是一根救命稻草,更是一张通往阶级跃迁的门票。
终于,就在今天下午,那份厚达几百页、凝聚了我无数心血和发际线的标书,被郑重其事地递交到了评标中心。
那一刻,我感到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虚脱后的巨大空虚,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猛烈的焦虑。
我就像是一个刚刚交卷等待宣判的死刑犯,每一秒的沉默都是煎熬。
为了缓解这种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压力,也为了弥补这两个月来对女友的冷落,我决定今晚带李馨乐去吃顿好的。
李馨乐坐在副驾驶上,正在对着遮阳板上的化妆镜补口红。
她今天美得惊人,或者说,她一直都是这种带着书卷气的高级美。
作为G大心理学系的在读研究生,她身上有一种天然的、与世无争的疏离感。
今晚她穿了一件淡米色的真丝雪纺衬衫,领口的蝴蝶结系得规规矩矩,透着一股禁欲的端庄,但轻薄的面料又在夕阳的余晖下若隐若现地勾勒出她内里丰满圆润的胸型。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包臀半身裙,裁剪考究,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她那因为长期坚持瑜伽而显得格外紧致翘挺的臀部。
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她腿上那双超薄的肉色丝袜。
那是那种几乎透明的质地,像给她的双腿镀上了一层哑光的釉。
她的腿型并不像那些网红瘦得只剩骨头,而是有着健康、匀称的肉感,大腿丰腴,小腿纤细,脚踝处却又极其精致。
她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细跟高跟鞋,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她那裹着丝袜的脚尖无意识地翘动着,这种成熟女性特有的韵味,在这个燥热的黄昏里,轻易地勾起了我心底最原始的火。
“陈杰,绿灯了。”李馨乐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凝视。
她合上化妆镜,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嗔怪,却又透着几分温柔的无奈,“一直盯着我看干嘛?开车专心点。”
“看我老婆漂亮不行吗?”我笑着调侃,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微凉,手心却有些汗湿,显然这么热的天气还要化妆出门让她也有些不适。
“谁是你老婆,还没领证呢。”她轻轻抽回手,整理了一下裙摆,但我能看到她耳根泛起的一抹淡红。
就在我们商量着是去吃CBD那家新开的怀石料理,还是去江边吃海鲜时,一阵突兀且刺耳的手机铃声像警报一样炸响。
屏幕上跳动着“黎安德”三个字。
看到这三个字,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黎安德,G大后勤处黎绍坚主任的侄子,G市第六职业技术学校的“所谓”学生,这一带出了名的小混混头子。
为了这个项目,我没少在他身上花钱,请客吃饭、送烟送酒,甚至还得忍受他在酒桌上的粗鄙和对他那些狐朋狗友的吹捧。
他就像是一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恶心,但你为了走路不得不忍着。
深吸一口气,我调整了一下情绪,接通了电话。
“喂,安德老弟!这个点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热情洋溢。
“哎哟!杰哥!在哪呢?大喜事儿啊!”听筒里传来黎安德亢奋的声音,背景里并没有往常那种KTV的嘈杂,反而显得有些空旷,似乎有风声。
“什么喜事?难道……”我心里猛地一跳,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收紧。
“电话里不好细说!我在学校听到确切风声了,甚至可以说,我都看到那个结果了!”黎安德故意压低了声音,制造出一种神秘感,“为了给你庆祝,我特意去超市扫荡了一圈,鸭脖、烧烤、小龙虾,还有几箱冰镇的百威!你赶紧带着嫂子过来,来我宿舍,咱们『简单庆祝一下』!顺便,有些关于合同签定细节的『内部条款』,我叔让我私下给你透个底,这可是关乎你那尾款能不能顺利结的大事!”
“现在?”我看了看旁边的李馨乐,有些犹豫,“安德,我们正准备去市区吃饭……”
“吃什么饭啊!外面的饭哪里有自家兄弟的情谊香?再说了,这消息可是我费了老大劲才搞到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而且我也没请别人,就咱们几个核心人物。嫂子不是还没来过我这儿吗?正好认个门!”黎安德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软硬兼施的压迫感,“杰哥,咱们都不是外人,这么大的生意眼看就要成了,你不来,是不是看不起兄弟我?”
挂了电话,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馨乐显然听到了电话的内容,眉头微微蹙起,那种原本轻松愉悦的神情消失了。
“一定要去吗?我不喜欢那个人。每次看到他,我都觉得浑身不舒服,眼神太……太邪了。”
“馨乐,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其实我比你更讨厌他。”我叹了口气,伸手抚摸着她的长发,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恳求,“但是没办法,他是黎绍坚的亲侄子,这次项目的评标、验收、还有最关键的回款,黎绍坚一句话就能卡死我们。他说有内部消息,如果我不去,万一真的有什么变故……”
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也知道,这一单对我太重要了。如果不拿下,公司那边我没法交代,咱们年底买房的计划也得泡汤。就这一次,咱们去应付一下,露个脸,听完消息就走,绝对不多待,好不好?”
听到“买房”这两个字,李馨乐眼中的抗拒动摇了。
她是一个极其务实且传统的女性,对于未来的家庭有着极高的期许。
为了我们的未来,她总是愿意牺牲自己的感受。
“那……好吧。”她咬了咬下嘴唇,那种委屈求全的模样更是让我心疼,“但是要答应我,不能喝太多,也不许让他们开那种下流的玩笑。”
“我发誓,谁敢对你不敬,我立马带你走。”我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此时的我,被即将中标的幻觉蒙蔽了双眼,考虑到接下来肯定会被灌酒,我们打了辆出租车,驶向了那片位于城郊结合部的G市第六职业技术学校。
这是一片被主流社会遗忘的角落。
不同于G大的庄严整洁,职校在假期里显得更加荒凉破败。
路灯坏了一半,投下斑驳阴森的影子。
黎安德住的那栋宿舍楼位于校园的最深处,背靠着一片荒废的工地,周围杂草丛生,甚至能听到野猫发情的叫声。
整栋楼漆黑一片,像是一只张着大嘴的怪兽。只有三楼尽头的一间宿舍亮着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出租车开到宿舍楼下,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李馨乐下车时,高跟鞋踩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身形晃了一下,我连忙扶住她的腰。
她下意识地挽紧了我的胳膊,身体贴得很紧,我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这里好阴森……”她小声说道。
“没事,放假了嘛,学生都走了。”我安慰着她,同时也给自己壮胆。
推开306宿舍那扇斑驳的铁门,一股混杂着劣质香水、辛辣食物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宿舍里的景象出乎我的意料。
这里并没有我想象中的脏乱差,反而被一种诡异的“情调”装饰过。
原来的上下铺被推到了墙边,中间腾出一大块空地,摆着一张擦得锃亮的折叠圆桌。
桌上堆满了红彤彤的卤味、依然滋滋冒油的烤串,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四箱啤酒。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灯光。
宿舍顶上的白炽灯没开,取而代之的是房间四个角落里点的几根奇怪的粗大蜡烛。
烛火摇曳,光线昏黄暧昧,将墙上那些贴着的泳装美女海报照得影影绰绰,那一双双露骨的眼睛仿佛都在盯着进门的李馨乐。
黎安德坐在正对门的位置,穿着一件紧身黑色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
旁边坐着依然是一脸阴鸷的黎安伍,以及那个总是笑嘻嘻却心狠手辣的黎安邦。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黄毛青年,满脸横肉,一看就是那种在街头混饭吃的打手。
“哎哟!陈总!杰哥!嫂子!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见我们要进来,黎安德立刻换上了一副极其热情的笑脸,甚至主动站起来拉开了椅子。
今天的他,没有往日在KTV里的那种嚣张跋扈和不可一世,反而显得格外随和,甚至可以说是彬彬有礼,这种反常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老师,来来来,坐这儿。这个位置凉快,风扇对着吹。”黎安德笑眯眯地指了指靠里的一个位置,就在黎安伍和黎安邦的中间,“知道嫂子不喝酒,我特意让人去买了最好的进口果汁,百分百纯果肉的!”
李馨乐显然对这种环境感到极度不适。
她尽量收拢着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烟头和啤酒盖,坐在了那个指定的位置上。
她那身端庄的白领装扮,在这个充满了雄性荷尔蒙、匪气和廉价感的房间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像是一块掉进煤堆里的羊脂玉,白得晃眼,诱人得要命。
“杰哥,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黎安德起开一瓶啤酒递给我,自己也拿了一瓶,“这次评标委员会的主任,老王头,那是我叔多年的铁哥们,绝对的『自己人』。刚才我叔给我透了底,你的技术分和商务分都是第一!明天一公示,这事儿就板上钉钉了!来,为了咱们即将到手的红票子,走一个!”
这个消息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冲散了我心头的阴霾和对环境的不适。一千万的项目,这意味着几十万的提成!
“真的?!太好了!”我激动得有些手抖,举起酒瓶就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却点燃了胃里的火。
在黎安德的刻意逢迎和那几个马仔的插科打诨下,宿舍里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那个不伦不类的香薰蜡烛散发出的味道越来越浓,像是一种过分成熟到了腐烂边缘的兰花香,又带着点麝香的腥气。
我只觉得浑身燥热,以为是太高兴酒精上头,并没有多想。
李馨乐一直紧绷着身体,只小口抿着那瓶果汁,虽然没怎么说话,但在这种昏黄的烛光下,她的脸颊也泛起了一抹动人的酡红,眼神似乎比平时更加水润迷离,不时地用手扇风,似乎也很热。
黎安邦讲了一个带颜色的段子,引得满屋子男人哄堂大笑。
李馨乐尴尬地低下了头,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轰隆——!
原本闷热的一整天终于在这一刻爆发,暴雨倾盆而下,雨点像石头一样砸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的手机像催命符一样响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屏幕,心脏猛地一缩——是公司总经理周建国。
“陈杰!你他妈在搞什么鬼!”
电话刚一接通,总经理的咆哮声就伴随着雷声穿透了听筒,甚至让原本喧闹的宿舍瞬间死寂下来,“项目部的群消息你没看吗?评标委员会发来了紧急澄清函!刚才发来的!说你的标书中技术参数表跟设计图纸有三处重大矛盾!这是原则性错误!实质性偏离!如果在今晚十二点前不能给出合理的、加盖公章的书面解释和修正后的原始数据,我们就要被直接废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冷汗像是瀑布一样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酒意全无。“不……不可能啊,那些数据我核对了至少三遍……怎么会有矛盾?”
“别废话了!专家现在就在评标室等着!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公司!老张不在,现在没有人知道你原始数据是什么,必须你自己来!我就在办公室等你,你只有两个小时!过时不候!这单要是黄了,你也别想干了,直接卷铺盖走人!”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了杰哥?出什么事了?”黎安德一脸“惊讶”地凑过来,关切地问道,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我语无伦次地向他解释了情况。
黎安德一听,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哎呀!这可是天大的事!杰哥,这可不能马虎,那些专家平时都不会看这么细的,一旦要搞你那是真看!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你赶紧去,咱们这儿离你公司还有点远,平时开车都要四十分钟,现在又下着这么大的暴雨,路上肯定堵死,这一来一回加上修改盖章,时间很紧啊!简直是争分夺秒!”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九点了。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猛地站起身,拉起李馨乐的手,声音都在发颤:“馨乐,走!我们要走,公司出大事了。”
李馨乐也被我的情绪感染,立刻抓起包站了起来。
哪怕是在这种紧急关头,她依然保持着一种令人心动的优雅。然而,就在我们要迈步的时候,黎安德横跨一步,极其自然地挡在了我们面前。
“杰哥,你先别急。”黎安德指了指窗外狂暴的雨幕,“你听这雨声,外面现在跟发洪水一样。你这一走带着嫂子多不方便啊?”
他顿了顿,一脸“为你着想”的诚恳:“嫂子穿得这么单薄,又是高跟鞋,跟着你在雨里跑,万一摔了或者是感冒了怎么办?而且你去了公司是要做技术活的,那是战场,嫂子去了能干嘛?在那干坐着吸二手烟?我知道你们公司那帮老烟枪,急起来办公室里能有雾霾。而且你现在心急火燎的,带着人分心,路上万一出点什么事……”
“是啊杰哥,”一直阴沉着脸没说话的黎安伍也突然插嘴道,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响声,“让嫂子就在这儿歇会儿吧。反正咱们这还没吃完呢,我也没跟你喝够。你赶紧去把正事办了,也就是个把小时的事,办完了再回来接她。或者待会儿雨小了,我让安邦开车送嫂子回去也行。”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雷声滚滚,确实很吓人。
带李馨乐去公司,她确实帮不上什么忙,甚至可能因为总经理正在气头上,看见我这种时候还带家属,对我印象更差。
而且让她在满是烟味的办公室里等我加班,确实也不合适。
但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李馨乐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安和依赖:“陈杰,我和你一起走吧,我不怕等。”
我此时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废标的严重后果,是失去工作、房贷断供、生活崩塌的恐惧。
我看了一眼黎安德,他脸上满是“仗义”和“诚恳”,拍着胸脯甚至有些急眼:“杰哥,你这是什么眼神?信不过兄弟?这可是学校宿舍!是我的地盘!能出什么事?之前为了帮你拉关系,那么多酒我都替你挡了,这点信誉还没有吗?再说了,这几个兄弟都在这,嫂子要是少一根头发,你那一千万的项目我还要不要分钱了?”
巨大的生存压力和紧迫的时间限制,彻底压垮了我的判断力。
我想,这里毕竟是学校,虽然是职校,但也是那种半军事化管理的,应该不会乱来。
而且黎安德是贪财,但他也是想要在这个项目里分一杯羹的,应该不敢得罪我。
“馨乐……”我转过身,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
那一刻,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混合着空气中那种奇异的蜡烛味道,让我有些头晕目眩。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我去公司把那个澄清函发了,马上就回来接你。外面雨太大,你去公司确实不方便,而且老板现在正在气头上,我怕波及到你。”
“可是……”李馨乐还想说什么,眼神里满是抗拒。
“听话,这里是学校,安全的。”我在她额头上匆匆吻了一下,甚至是敷衍了一下。
我松开了她的手。那只白皙、柔软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但最终无力地垂落回身侧。
“那……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她的声音很小,像是被窗外的雨声吞没了一样,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也看不懂的绝望。
“放心吧,一个小时我就回来!”
“杰哥你快走!别墨迹了!再晚几分钟就要废标了!”黎安德在旁边催促着,甚至动手把我往门口推。
我拿着手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那扇门。
其实,在走出那扇门的一瞬间,我的后背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
那是动物在面临危险时的本能直觉,但我选择了忽略它。
我冲进雨幕,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冒着大雨终于打到了1辆出租车,在泥泞的道路上狂奔而去。
在这个暴雨如注的七月夜晚,我,陈杰,亲手把那个我深爱着的、准备共度一生的女人,独自留在了那间充满了雄性欲望和恶意的宿舍里。
我以为我正在奔向我们的未来,殊不知,我刚刚亲手葬送了它。
……
就在出租车的车尾灯消失在校门口转角的那一刻。
宿舍的门,被“咔哒”一声,反锁上了。
不仅仅是锁舌弹出的声音,黎安邦还熟练地从床底下拿出了一把U型锁,挂在了把手上。
随着这声金属撞击的脆响,宿舍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原本那种虚伪的热闹、那种为了生意而勉强维持的客套,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黎安德慢悠悠地走回桌边,脸上的“焦急”和“担忧”消失殆尽。
他拿起那瓶李馨乐喝了一半的果汁,对着瓶口,也就是李馨乐嘴唇碰过的地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仰头喝了一口,发出了一声满足且猥琐的叹息。
“啊……真香啊。”
他转过身,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淫邪再次浮现。
他慢悠悠地掐灭了手里的烟,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黎安伍,极其默契地站起身,走到那个香薰蜡烛旁,往里面加了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
那种甜腻的香味瞬间变得浓烈刺鼻,带着某种催化中枢神经的魔力,迅速填满了这个封闭的空间。
李馨乐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剧变。
那是某种质的变化,就像是羊群里的牧羊犬突然变成了狼。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部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护在胸前,声音颤抖着:“你们……锁门干什么?我要回去。”
“回去?”黎安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一步一步地逼近缩在角落里的李馨乐,眼神不再掩饰,那是一种饿狼审视猎物的目光,贪婪地在李馨乐起伏的胸口和被撕裂的丝袜边缘游走。
“李老师,你可是研究生啊,怎么这么天真呢?”黎安德停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这种距离已经超过了社交的安全界限,充满了侵略性,“这么大的雨,陈杰都把你送给我们了,你还能回哪去?”
“你说什么?什么送给你们?”李馨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脸色惨白,“陈杰只是去加班……他马上就回来!”
“加班?哈哈哈哈!”黎安德大笑起来,笑声在雷雨夜里显得格外恐怖,“你猜,那份标书里的错误,是谁让专家『发现』的?又是谁,偏偏在这个时候才通知你们要澄清?”
李馨乐是一个聪明的女人,这些线索在她脑海里瞬间串联起来。
没有什么意外。没有什么巧合。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调虎离山,请君入瓮。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巨大的恐惧瞬间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一个半小时,对于我来说是争分夺秒的生死时速。
晚上十一点半。
我满头大汗地瘫倒在办公椅上。
经过一个半小时如同打仗般的操作,我终于在成堆的文件里找到了那张关键的原始设计底图,修改了参数,打印、盖章、扫描,赶在最后期限前将澄清函发到了评标委员会的邮箱。
“呼……”我长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行了,发出去了就好。”总经理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这次算你运气好,反应快。要是真废了标,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谢谢周总,那我……我现在能走了吗?馨乐还在那边等我。”我急切地站起来。
“走?往哪走?”总经理瞪了我一眼,指了指电话,“专家那边还没回复确认收到,也没说是接受还是驳回。万一他们看了觉得还不够详细,还要补材料怎么办?万一还有其他的要澄清怎么办?今晚你必须在这守着!哪也不许去!直到评标结果出来!”
“可是……”我急了。
“可是什么?现在是公司生死存亡的时候!是你那点儿女情长重要,还是大家的饭碗重要?”总经理一拍桌子,“让她打个车回去不就行了?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我被骂得哑口无言。在这个等级森严的职场体系里,我没有反抗的权力。
我只好无奈地坐下,拿出手机,走到走廊的角落里,拨通了李馨乐的电话。
我的手心全是汗,心里充满了愧疚。我想象着她一个人在那个简陋的宿舍里,面对着那群粗俗的男人,肯定局促不安,甚至可能已经在哭了。
电话通了。
“嘟——嘟——嘟——”
响了很久,每一声等待音都像是在敲打我的神经。
就在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了起来。
“喂?”
那是李馨乐的声音。
但是,那声音听起来非常奇怪。
沙哑、无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就像是……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无氧运动,声带还没有完全恢复。
“馨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道歉解释,“我刚发完邮件,但是老板死活不让我走,非要我在这守着等回执。你……你还在安德那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背景里并不是安静的,而是有一种奇怪的杂音。
那是某种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布料摩擦的声音,甚至隐约有一种皮肉撞击的沉闷声响。
但很快,这些声音似乎被人刻意压制了下去。
“嗯……还……还在……”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极力忍耐的痛苦,“我在……”
“安德他们还在喝?”我有些担心地问,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外面雨小点了吗?要不我让他帮你叫个车先送你回去?我这边可能还要好一会儿。”
“不……不用……”
电话那头,李馨乐突然发出了一声急促的、短促的惊呼,紧接着变成了像是被捂住嘴的呜咽声,“唔……我想……在这等你……”
“馨乐?你怎么了?刚才是什么声音?”我皱起眉头,提高音量,“你是不是哭了?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把电话给黎安德!”
“没……没有……”李馨乐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和慌乱,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真的没有……刚才……刚才是被……被蚊子咬了一下。这里蚊子好多……”
背景里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低笑声,很模糊,但我听到了。紧接着是打火机点燃的声音。
“李老师,吃点西瓜,解解渴。”那是黎安德的声音,听起来慵懒、满足,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你看,安德……他在给我拿水果……”李馨乐的声音在发抖,但我能听出她在努力维持一种平静的假象,试图安抚我,或者说,是在掩盖某种正在发生的恐怖事实,“他们……对我……挺照顾的……这里的电视声音有点大……我们在看球赛……”
“哦,这样啊……”我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黎安德还在给她拿水果,应该没什么事。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那个奇怪的声音可能是电视里的。
“那你离他们远点,别吸二手烟。我这边一结束马上就飞过去,不管多晚我都去接你。”
“嗯……好……你……啊……”
就在我要挂断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无法压抑的、极其怪异的呻吟。
那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痛苦、羞耻、绝望,甚至还有一丝无论如何也无法掩饰的、属于动物本能的欢愉。
“馨乐?!”我大声喊道。
“没事……真的没事……”她急促地喘息着,像是快要窒息一样,“这里信号不好……挂了……你……专心工作……我都听你的……”
“嘟——嘟——嘟——”
电话被匆匆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呆呆地站在空旷的走廊里。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还在轰鸣。
我的直觉在尖叫,告诉我这一切都不对劲。那个呻吟声,那个喘息声,那个背景里的男笑声……那绝不是正常的看球赛吃饭能发出的动静。
但是,我的理智,或者说我的怯懦,又在疯狂地为这一切找借口。也许她只是累了?也许真的是被蚊子咬了?也许她在生气故意不理我?
毕竟,黎安德还指望我帮他赚钱,他不敢怎么样的……对吧?
我安慰着自己,转身走回了开着冷气、如同冰窖一般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