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初歇,山间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李承业和王茹站在下山的小径口,不时地向云雾缭绕的山坡上张望。
族老们早已劝他们先回,可二老执意要在这里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个身影终于穿透薄雾,缓缓走了下来。
慕雪仪的裙摆和鞋履沾了些许泥泞,脸色比上山时更加苍白几分,眼眶也微微泛着红,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深切的情感宣泄。
王茹心头莫名一动,她活了大半辈子,察言观色已是本能。
先前萦绕在慕雪仪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的沉重哀恸,此刻仿佛被那场细雨洗涤过一般,虽然悲伤仍在,但那层坚冰似的隔绝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后的平静,甚至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盈。
王茹内心涌上一股酸涩的了然,这孩子,怕是在承轩坟前,终于将积压的情绪彻底释放,在心里真正地与过去、与承轩告别了吧。
这样……也好。
活着的人,总归要向前看,她还有着身孕,总是沉浸在悲伤里,于胎儿无益。
“闺女……”王茹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连忙迎上前几步,如同对待归家的女儿般,自然地挽住慕雪仪微凉的手臂:“看你脸色白的,累了吧?快回去歇着,阿姨给你熬些热汤。”
慕雪仪微微摇头,对上王茹关切的目光,轻声应道:“劳阿姨挂心,我不累的。”
苏锐跟在慕雪仪身后半步,肩头的黑袍湿痕未干,脸色因损耗精血而显得有些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气息沉稳。
之后,一行人默默回到李家小院。
王茹立刻张罗着去灶间生火,说要熬一锅驱寒暖身的姜枣汤。
李承业则默默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中被风雨打落的枝叶,仿佛想用忙碌来冲淡心中悲痛。
慕雪仪被王茹按着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休息,但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苏锐。
安魂铃对精血的消耗绝非等闲,即便他是化神修士,此刻定然也不好受。
一股混合着感激、愧疚与难以言喻的心疼在慕雪仪心间翻涌。
她张了张嘴,想询问他的状况,但他早就注意到她的目光,回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里,透露着他没事的意思,让她不必担心。
她这才稍稍心安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李家小院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
慕雪仪脸上的血色渐渐回来,气息也愈发平和。
她不再刻意回避提及李承轩,有时甚至会主动问起他小时候的事情,语气平静,像是在怀念一位故去的挚友。
她陪着王茹做些简单的家务,聊些村里的琐事,或是安静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停留了数日,慕雪仪终是提出了返程。
村口的老槐树下,王茹紧紧握着慕雪仪的手,一遍遍地叮嘱:“闺女,一定照顾好自己,别累着自己……有什么事,记得……记得捎个信来。”
慕雪仪反握住王茹粗糙温暖的手,柔声道:“我会的,阿姨放心。待孩子出生后,我会再带他回来看望你们。”
飞舟再次升空,载着她离开了这片承载着悲伤与释然的土地。
舟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来时是微妙的僵持与各自的心事,此刻却是一种风暴过后的宁静与安然。
慕雪仪安静地坐在舟中,目光望着舟外流动的云海,侧颜在天光下显得柔和而静谧。
苏锐立于舟头驾驭飞舟,神识却敏锐地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
一次,两次……那目光停留的时间虽短,频率却越来越高。
终于,在慕雪仪又一次悄然将视线投向他时,苏锐没有回头,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开了口,声音打破了舟上的寂静:“娘子,为夫的后背难道长出花来了?值得你这般偷看?”
慕雪仪像是被窥破心事的小鹿,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脸颊迅速漫上一层薄红。
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唇瓣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攒勇气,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才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那天……在花海的时候,你……你想对我说什么?”
苏锐驾驭飞舟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黑袍在云海清风中拂动,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此刻忐忑的脸上。
慕雪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地迎接着他的审视,那双清澈的桃花眼中,清晰地写着她的渴望——渴望听到他那时未竟的话语。
苏锐心中蓦然一动,那日花海被她仓促避开,还未来得及展露便被按捺下的情绪,此刻重新翻涌上来,竟比当时更加灼热。
“你想听?”他低沉地问。
慕雪仪轻轻颔首,目光坚定:“想。”
苏锐凝视着她,眸中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那里说的话,自然要回到那里去说。我们回去。”
慕雪仪看到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炽热与认真,心里没有丝毫犹豫,仿若早已准备好迎接这一刻,轻声应道:“好。”
得到她的应允,苏锐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直接全力催动脚下飞舟!
磅礴的化神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这叶看似普通的小舟骤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化作一道撕裂云层的流光,以比来时快上数百倍的速度,朝着记忆中的那片山谷疾驰而去!
劲风扑面,吹得慕雪仪青丝飞扬。
她看着前方那挺拔专注的背影,感受着这近乎破开虚空的速度,心中那份期待与悸动,也随之攀升到了顶点。
不过片刻工夫,飞舟便如同流星坠地般,精准地悬停在了那片绚烂花海的上空。
阳光正好,倾洒在无边无际的姹紫嫣红上,微风拂过,花浪翻滚,与离开时一般无二,仿佛时间特意在此处停滞,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苏锐收起飞舟,揽住慕雪仪的腰肢,两人轻飘飘地自空中落下,稳稳地站在了柔软的花丛之中。
馥郁的花香瞬间将两人包裹。
“在这里等我一下。”苏锐松开她,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便快步走入花海深处。
慕雪仪站在原地,心跳莫名地有些快,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花丛中穿梭、寻觅,那专注的神情,竟让她有些恍惚。
她似乎……猜到了他想要做什么。
很快,苏锐去而复返,手中小心翼翼地捏着一支新采的花。
那花形似百合,却又更加修长优雅,花瓣是那种极为纯净透彻的冰蓝色,与她那日戴过的白色小花是截然不同的风姿,却同样美丽夺目。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专注而温柔,抬手,如同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般,轻轻拂开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然后,无比郑重地,将这朵冰蓝色的花朵,簪在了她乌黑的发间。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半步,仔细端详着。
花朵的美丽与她绝世的容颜相得益彰,仿佛她本就是这片花海中孕育出的精灵。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牢牢锁住她那双映着花海与自己的桃花眼,一字一句地问道:“慕雪仪,你愿不愿意,做我苏锐真正的道侣?”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周围摇曳的花朵也好似定格。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炽热的告白在无声回荡,还有她那无法抑制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一声响过一声,快得几乎要挣脱胸腔一般。
这是她有生以来,心跳最快的一次。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带给她无尽屈辱与痛苦,却又在不知不觉间将她从灵魂到身体都彻底占据的男人。
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真心……她微微踮起脚尖,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仰起脸,将自己微凉而柔软的唇瓣,轻轻地印上了他的薄唇。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吻,纯粹,干净,如同誓言。
一触即分。
她凝望着他瞬间亮得惊人的眼眸,脸颊绯红如霞,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若你……不嫌弃我曾是他人之妇,不嫌弃我这颗心曾装过别人……我,愿意。”
愿意……
愿意!!!
苏锐被前所未有的的狂喜包裹,一把将慕雪仪拥入怀中,语气激动地在她耳边说:“我怎么会嫌弃?慕雪仪,老子爱的,就是完完整整的你!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所有!你的心里曾经有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往后,这里——”
他松开些许,一只手紧紧按在她左胸心脏的位置,斩钉截铁道:“只能装我苏锐一个人!!”
这依旧是霸道的宣言,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慕雪仪心动。
“这里……”她抬起纤手,轻轻覆在他按在自己心口的手背上,轻声却坚定地说:“早就……只有你了。”
听闻这话,苏锐更兴奋地重新抱紧她。
他的喜悦是如此的真挚而炽烈,如同火山喷发,毫无保留地通过这个拥抱传递给她。
慕雪仪依偎在他坚实滚烫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如同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声,能感受到他身体因激动而微微的颤抖。
这份毋庸置疑,强烈到几乎要将她灼伤的爱意,再一次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在他怀中安静地待了片刻,感受着这份浓烈的爱意,一个盘旋在她心底许久的问题,忍不住浮了上来。
她微微动了动,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中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轻声问道:“苏锐,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我呢?难道……仅仅是因为我的容貌吗?”
她知道自己生得极美,虽然她并不在意,但世人都说她美得绝伦,甚至在什么榜上还是第一。
她也知道苏锐对她的身体,有着近乎痴迷的渴望。
可是,如果仅仅是因为这副皮囊,这份爱,是否太过浅薄和脆弱?也不可能支撑得起他这么炽烈的感情。
她隐隐觉得,不该是如此。
可若不是,又是什么呢?
她与他之间,始于最不堪的强迫与仇恨,她自认从未给过他半分好脸色,甚至屡屡与他针锋相对。
他这般骄傲强大,视规则于无物的男人,为何偏偏对她执着至此?
看到慕雪仪那满是疑惑的眼神,苏锐的脸上勾起一抹坏笑,道:“你这张脸,确实让我看见就想占有,想把你弄哭,想看你在我身下意乱情迷的模样……”
他的话语依旧带着惯有的粗野,慕雪仪不禁白了他一眼。
他突然收敛那抹坏笑,转而正色了起来:“如果仅仅是因为容貌,在我第一次强行占有你之后,在我发现你宁死不屈的倔强之后,在我一次次践踏你的尊严而你依旧不肯彻底低头之后……这份兴趣,或许早就该消磨殆尽了。毕竟,再美的容颜,看久了也会习惯,再烈的性子,折断了也就无趣了。”
他的话语直白,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慕雪仪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真正让我无法自拔的……”苏锐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眼,“是你这双像桃花一样的眼睛。”
“我的……眼睛?”慕雪仪怔住了,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嗯。”苏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我刚入宗门不久,第一次见你时,是你在传道堂公开授课。那时,你站在高处,台下坐着无数像我一样的低阶弟子。你的目光扫过我们,清冷,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但是,当你讲到剑道,你的眼神里面,闪烁着光芒。”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光。纯粹,坚定,不掺一丝杂质,仿佛世间万物,唯有你手中的剑,与你心中的道。给当时浑浑噩噩的我,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和这世间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后来,你每次出来授课,我都会到场。渐渐的我发现,只有在你专注于剑道时,那种光才会出现。它让你整个人都变得……无比的耀眼。仿佛九天之上的星辰,可望而不可及。”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望进她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桃花眼里。
“最初我对你,崇拜多过爱慕。觉得你就像是一座需要仰望的雪山,干净,纯粹,高不可攀。我那时……从不敢奢望能触碰你分毫,只觉得远远看着你就已经足够满足。”
慕雪仪彻底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在那段她几乎毫无印象的岁月里,自己竟成了照亮这个男人的一束光。
更没想到,这个男人对她那扭曲而执着的欲念,其源头,竟是她最为珍视、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剑道。
是她的剑心,她眼中因道而燃的光,像磁石般吸引了他。
“后来……后来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用最不堪的方式得到了你,玷污了你……”
说话间,苏锐的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语气陡然变得霸道:“但我从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依然会那么做!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将你这轮高悬的明月,彻底拽入我的怀中,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慕雪仪,我爱你的容颜,爱你骨子里的那份纯粹与倔强,是你专注于剑道时眼中那让我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光!哪怕那份光因我而黯淡,哪怕你恨我入骨,我也要用我的方式,让它重新为我而亮!我要你这双眼,从此以后,只能映出我苏锐一个人的影子!”
这番告白,霸道、偏执,甚至可以说是扭曲。
它毫不掩饰地将最初的仰望、后来的疯狂占有、以及如今深入骨髓的痴迷,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没有粉饰,没有辩解。
可正是这份毫不掩饰的真实,反而像一把重锤,狠狠敲碎了慕雪仪心中最后的一丝迷惘与芥蒂。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用最极端的方式闯入她生命,将她的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
原来,他看到的,从来不只是她美丽的皮囊。
他痴迷的,竟是她灵魂深处最引以为傲的部分——她的剑心,她的道。
这份认知,像一道暖流。
她彻底理解了,理解自己为何会如此的吸引他,理解了他为何会如此的疯狂。
“你真是个混蛋。”
慕雪仪笑了起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盈。
她伸出双臂,环上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再次吻上他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刚才那宣誓般的轻触,而是带着前所未有的热情与主动,坚定地回应着他,仿佛要将自己此刻翻涌的心绪,尽数通过这个吻传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