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明明我只是想交朋友而已

“呀──”

我被狠狠地推倒在地,后脑杓还撞上了树干,痛到快要哭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名把我推倒的同龄枫红长发女孩,脸上挂着好可怕的表情……和她同行跟过来的两位女孩,则是露出同情却犹豫不决的表情。

明明……我只是……说了一句话。

──我们当朋友好不好?

难道我说错什么了吗?为什么她要这么生气?

她走上前靠近小声啜泣的我,眼神利得像刀子,气冲冲地用手指指着我吼:“你这新来的算哪根葱啊!?想和我当朋友?我可是知道的哦……像你这种人和大家打好关系,只是为了利用大家,把大家当作工具吧?”

“我……我并没有……我只是想要──”我都来不及为自己辩解,她就走过来踩住我的小腿,再狠狠扯住我的短发,出力把我的头拉起来。

“好痛──放手……不要这样……”现在的我在她面前的反抗形同蚊虫一样无力。

她靠近,露出诡异的笑容对我说:“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清楚吗?因为我就是这样啊!”说完她往我的脸呼了重重的巴掌,那声音大到快要在林间里产生回音了。

被拍的脸颊迅速产生炙热的灼伤感,对方见我哭得越激烈却没有丝毫想停下的意思,继续边打边喊:“我可是班上的中心人物、不可或缺的存在……大家最喜欢我了!直到你一出现,抢走我的一切!”

“欸欸……小香,这么做太过火了吧?”其中一名黑长发女孩终于忍不住想开口制止,但却遭到小香的回瞪,便马上住嘴。

我伸出手想向两人求救,但是她们只是用着罪恶感满满的内疚眼神看着我。

另一个褐短发女孩轻轻拉了拉黑发女孩,用我听不见的音量交谈后,两人一起跑走了。

小香回头瞄一眼跑走的两人,啧了一声回头继续拉扯我的头发,我只能一直放声大哭,并尝试推开对方,但还是徒劳无功。

然而我却还在希望那两人会回头帮助我……

“……这下你知道谁才是老大了吧?以后要是再给我露出那副温柔的假好心模样,我就打得比现在用力!”

“──友啊……”

“你说什么?”

“我真的只是想和小香当朋友啊──”

“……你说什么?”

小香的手因为我这句话而松开,我坐在地上一边啜泣拭泪一边说:“因为我知道小香的妈妈离开你了……我也感觉得到小香很难过……所以才会想要……才想要帮帮你呀……”

“……”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我再次睁眼抬头望向小香,她却露出悲伤与愤怒混杂再一起的哭脸,颤抖的嘴巴不断念着:“骗子……骗子……”

突然间小香情绪失控,双手抱头痛苦地低头怒吼:“骗子骗子骗子骗子!!!你跟那女人都一样是个骗子!说好会好好照顾我长大、说好会带我去环游世界、说好会陪我一辈子的!我……我才不需要你鸡婆!我才不需要朋友!”

小香愤而开始胡乱抓扯我的衣服、头发、皮肉……直到衣服被扯烂、皮肉被抓到流血,我还是只能尽可能地挣扎、哭喊着……

此时天空开始下起了雨,淋湿了我们俩。

难道……是我的错吗?让小香这么生气,是我的错吗?

明明我只是想交朋友而已啊……

这样难道是错的吗?

……人类。

好恐怖……

“喂……你这家伙……的身体……”

小香停下了动作,发出畏惧而颤抖的语气说着这话,我才有点疑惑地,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小香像是看到怪物般的恐惧神色,在低头瞧见地上的小水池,发现我不小心显现出了原形,黑黑粗粗的触角、纯白如纸的眼球与头发……

我顿时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解释我这种模样。

“你……是什么东西啊!?”

“我……我是……人呀!”

“才怪!哪有人会长成这种怪物样子!哈哈……哈哈哈──难怪你都会跟蝴蝶讲话……因为你根本不是人!是个怪物啊!”小香发出骇人的狂笑声,笑完又上前扯住我的触角。

“不要……抓那里……不是……我不是怪物……好过分……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我喜欢啊!怪物!好恶心哦!这种丑八怪怎么不去死一死!”

“我的不是怪物啊──呜呜呜啊──”

“既然你这么想当人,那就由我帮你拔掉好了!”

“不要!求求你……快停手──不要这样子……不要这样对待我……不要啊──”

“快住手!”

我听见一到熟悉的女声,猛然睁开眼的瞬间小香也停下了动作,和我一起看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小香见到方才跑走的两人,其实是去呼叫了帮手来后,便赶紧从我身上起来逃跑了。

“谢谢你们……小莲、小悠。”绑着高黑马尾、身穿黑色中学制服的女性,向那两人微鞠致谢后,就小跑步来到我面前。

我依稀可以听到小莲、小悠两人因看到我的模样,而在窃窃私语……但内容我听不太到,事到如今也不重要了……

“深白,站得起来吗?需不需要姐姐背?”姐姐她摆脱掉以往冷静沉着的神情,露出极为心疼的温柔神色,伸出手来这么问道。

“姐姐大人……姐姐大人──”

看到姐姐后,我的泪腺又再度分泌出如洪水量般的泪水,扑向对方的怀里哭叫着,然而哭着哭着……就累得睡着了……

…………

“……”

我搬着花瓶时,悄悄注意深白的动静,从今天开始营业到现在过了三个小时,一直都是无精打采的样子。

自从蛾沙子回台湾过后,已经过了三个月,气温开始降低,外头的枫树、银杏树也开始变得火红、金黄,回过神来时,秋意早已悄悄地渗透进居民的生活中。

大家渐渐忘却夏日的炎热,转而对秋天的到来感到喜悦,但深白似乎一直都还有心事,而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劲的样子,变得不像以前常常黏我,笑的次数也少了许多……简言之就是安静得令人担心。

“老板娘不好意思,请问这株兰花怎么卖?”

我看见一名男客人正在询问深白,深白双眼只是盯着前方的金盏花发呆,手上还抱着一盆玫瑰花,貌似没有听到客人的问题。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这株兰花──”这时客人放大音量,并伸手碰碰深白的肩膀,我看得出来力道并没有很大,但深白的反应令人惊讶的剧烈,只见她吓得叫出声,用一种非常惊恐的表情看着客人,且抓不好手中的盆栽,直直坠地摔个粉碎。

“呀──”

我赶紧小跑步过去对客人说:“对不起,您没受伤吧……”

幸好客人也很好说话,并没有发脾气之类的,而我快速的服务好客人后,转身看到深白打算弯腰清理地上的碎盆栽,我在那之前扶起她。

“你要不先休息一下……常常这样心不在焉的,很让人担心耶。”

“不要紧啦~我只是没睡饱而已。”

“不可以,要是现在不去休息的话今晚就没有晚安吻啰。”

“哈啊──好吧……”

被我简单叫去休息的深白,坐在椅子上还不时看着处理碎片的我,而偷瞄了对方的神色,那看起来就像是不忍心让我一个人处理的样子……不过我还读出另一种可能的意思,就是“明明我来处理就可以了,不需要麻烦你”的心情。

处理好碎片,又过了一个小时,即将来到12点的午休时段,深白已经早一步进去厨房处理午餐了,环视完空荡荡的店内,就当我打算脱下围裙进客厅时,店外突然有台小货车开来,一名女孩下车急忙跑进店里。

她顶着一头枫红色俏丽短发,身穿国中制服,慌慌张张地跑进店内,来到我面前先是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一番。

“绫乃?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这女孩叫做草崎绫乃(Kusasaki Ayano),是个常常会来这边,帮家里的奶奶买花的好女孩,据说家中只有她、奶奶和一个以前是生意人的爸爸,因为爸爸投资失败,现在是失业状态,不过靠着之前的积蓄,生活还算过得下去。

最近这阵子因为奶奶住院,所以来买花的次数变多了,我一开始想这次应该也是要买花吧?不过看她这么着急的样子,并不太像。

“那个……真司哥哥,你们店里有卖吊唁花篮吗?”

对方突然这么一问,害我一下不知该做何反应,既然是来买吊唁花篮代表是最近住院的奶奶过世了吗?

“怎么了吗?”深白从客厅通往店内的门口探出头来问。

“我奶奶过世了……现在家里正在举办丧礼,可是预订的花篮却临时有麻烦送不过来……”绫乃诉说的事情缘由后,得知草崎家的奶奶突然过世这件事情,也让深白受了不小的惊讶。

“深白,我们店里有卖吊唁花篮吗?”老实说在这边工作这么久了,我真是没什么印象。

“嗯……我记得有,我找找看哦……”深白走到旁边储藏室的门,这里面都是放一些平常不那么多人购买的种类,室内的采光非常足够,所以只需要每天浇水便可继续生长。

平常来这边打理花朵的只有深白,我大概只来过十几次而已。

“我翻我翻……啊!找到了~”深白和我一起搬出几个高架花篮,我看了看花篮,瓷是采用白底蓝花的构色,花材有橘色的姬百合、白色的香水百合与唐棉*1、粉带点绿的垂蕉*2,和紫白相间的洋桔梗。

“这个好!请问要多少钱?”绫乃听口气似乎很急,但深白笑着说:“别急,先告诉我你奶奶几岁吧。”

“嗯……87岁。”

“87呀……虽然可以用粉红色的配色花材,但我觉得还是白色等素色花材了,比较适合传统的奶奶。”

深白又往深处找找,拖出一个去除掉姬百合、垂蕉、唐棉,但多了纯白无瑕的大、小白菊两者的花篮,所有的花都是雪白的,被光一照、绿叶衬托,显得特别耀眼。

“哇……”绫乃被眼前的花篮夺去了目光,不禁赞叹地哇出一声。

而我则是对这房子居然还有这么深的空间,感到惊讶,果然空间设计真是奥妙的东西。

…………

“真是多谢你们帮忙了呀……”开车的阿姨跟真司与深白到谢。

“不会啦……都是认识的当然要帮助一下。话说真司你还行吗……”

“还……还可以……”

这台货车没有敞篷,所以外头的花是用塑胶袋套住。

而原本真司打算让深白在家休息,但她很想跟来,而货车只有两人座,驾驶座不可能再塞人了,所以绫香坐在深白大腿上,而深白坐在真司大腿上……

“重什么的我可不敢说啊……虽然这压迫感让我吸不了太多的空气,但身为男人,说什么也得撑下去……”真司面露难色但还是坚持不发出哀声。

等抵达了草崎家后,众人下了车开始搬运花篮,深白跟真司一致同意留下来帮忙他们准备会场布置,并不要求收钱,但在各种推推拉拉的说词后,对方家属最后还是付了两人一些钱。

真司和绫乃一起搬着桌子,注意到绫乃那异常的表情,再往下见她的右手包着绷带,依稀可见淡淡的血色。

“绫乃你的手……”

“哦……这个嘛……”

就当她犹豫要不要讲出来时,真司的背后猛然撞上一个东西,回头一看才知道是个衣衫不整的老伯。

过了几秒立刻认出是绫乃父亲──草崎绫人(Kusasaki Ayato)的真司连忙道歉,不过对方却斜眼看了他就离去,走路摇摇晃晃的,全身上下还散发着酒气。

“真不好意思……爸爸他──”

“不要紧的,你爸爸只是需要点时间。”

“其实……我在外地工作的姐姐,打算趁这次回来参加丧礼,把我接过去和她一起生活。这一点爸爸还不知道,是姐姐她偷偷寄讯息告诉我的。”

“哦……那,你觉得算是好事吗?”真司和绫乃坐在一旁的阶梯开始聊起天。

绫乃她双手抓紧制服裙子,面色些微挣扎说:“我也……不知道,爸爸和姐姐从我有记忆以来一直都处得不好,会出去外地工作也是因为两个人没办法在同一个屋檐生活的关系。老实说我很希望他们可以好好相处,如果我就这么和姐姐走了,那爸爸该怎么办?虽然爸爸他……很消沉……但我无法就这么放着不管。”

真司大致上了解情况地点点头,心想:“果然是很常见但也很麻烦的家庭关系呢……身为一个外人的我也不好说什么。”

再次斜眼注意绫乃受伤的右手,突然想到一件事问:“对了!绫乃不是喜欢画画吗?最近市区有办一个国中生画图比赛,不知道你有没有参加?”

“啊!我有我有,我是担任学校的代表出赛。”

“哦~很了不起呢……”

“还好啦,也幸好在受这个伤之前就把作品画好了……”

“那这个伤──”还没问完,绫乃看到前面有一辆计程车,从车内下来的成年女子让绫乃兴奋地站起来呼喊:“绫香姐姐!真司哥哥,那位就是我的姐姐,草崎绫香(Kusasaki Ayaka)。”

真司跟着站起一望,一名身穿灰色OL制服、短窄裙、背着侧背皮包,留着一头外卷短发的女子走了过来,她拥有和绫乃如出一辙的枫红发色。

而碰巧从旁走出来的深白,差点与绫香撞上,幸好两人都及时退开几步,不过两人对视几秒后,深白的身子像被雷劈到一动也不动,皱紧眉间、撑大双眼、微张嘴唇……露出了极度不安的神色。

看到绫香的面容,这才让深白把过去痛苦她许久的『那件事』,给一口气从深沉的回忆泥沼里挖出来,仿佛『那件事』就在昨天发生一样清晰。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了那个她假装自己忘记的名字……草崎绫香……

身体、内心明明没有受伤却莫名开始隐隐作痛,只因看到绫香。

“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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