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线

客栈的东侧是一条清澈的河流,而对岸的那些废墟,便是让尹律理有些眼熟的布置,那座怜花楼曾经是镇子的最好青楼,此刻冷清地伫立在河岸。

在那之前。

尹律理右手一挥,锁死了房门,快速坐回床上,自行调整体内灵力,这种断续的感觉,和那次似乎不太一样。

中品灵石飘浮在尹律理面前,散出的灵气滋润尹律理的身体,并未一下子撑爆他的灵力脉络。

确实不一样,试试看填满以后会怎样。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灵力脉络尽数填满,尹律理明显感觉到了差别。

灵力脉络比起之前,韧性要强了太多,储存的量也增长了许多,可是我没有突破的感觉。

尹律理收起中品灵石,既然身体没有问题,那么就是成长了,是好事。

世间隐……能有效吗?

尹律理对自己释放世间隐,之前多次尝试,就是成功不了,只能影响别人,灵力消耗量又大,尸妓的还是靠他的引导,让她们自行维持的。

啧……不太好用。

尹律理本想靠世间隐,去掌握一下这座镇子的情况,现在看来,得偷偷摸摸地进行了,煞气多的地方,绝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敛气,压制……

尹律理将灵力内敛,伪装修为,境界低了,才不会被注意。

锻体前期,就这样吧。

尹律理刚想出门,看见自己身上的衣服,又退了回来。

合欢宗的衣服……也太显眼了……

尹律理头疼地翻着储物法器,果然里面大多是女子的情趣内衣,自己的也就那么两套合欢宗的衣服。

喔!还有老古董!

“噗——”

尹律理笑着摇了摇头,这身青衣正是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从大哥那里得到的第一身定制衣袍,后来有了澄极冰丝,便再也没穿过这身。

“倒还真像哪家的少爷。”

尹律理笑着出了客栈,路上行人都是些普通人,没有想象中的邪修遍地,一下子放宽心了不少。

东边那破烂地儿,怎么过去?

尹律理沿着河岸望去,愣是没找到一座桥。

这煞气最重的地方,倒是和这边隔开了,想必里面有大家伙。

尹律理见四下无人,又开始做小手脚,防患于未然,比什么都重要。

只可惜没导弹了,那玩意的初见杀真不错。

尹律理光是想到,都能回味好久。

一次性的传送符,可以随心念短距离传送到符所在的位置,尹律理走到哪,埋到哪,别人是狡兔三窟,他得是三十窟。

整座镇子似乎都被这条河分成了两半,西城是繁华的区域,东城则寂静无声。

这里的百姓,为什么身上都有奇怪的光?

尹律理眯起眼睛,每一个人的胸口都存在米粒大小的光点,细细凝视,竟发现全是高浓度的煞气!

这里的人,都是邪修?

尹律理傻眼了,坐在路边的茶摊要了碗茶,漫无目的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的路人。

怎么看都不像邪修,这毫无灵力波动,居然有煞气……该不会是什么养蛊的玩意吧?

想到这里尹律理浑身发凉。邪修大多以杀为修炼的基础,而这些人至今都没死,只有另一种可能——被圈养。

真当生命是这般轻贱之物!

“不用找了。”

尹律理抛下银钱,沿着煞气的残留一路前进。

越来越浓了。

一般人看不见煞气,但在修士眼中,煞气分外显眼。

银……雀……楼……

尹律理停在这座煞气最浓郁的建筑前,光是站在外面看,它的后方都腾起骇人的黑色。

等等!娴儿!

尹律理猛地想起,客栈的老妇人说的,柳婉婉的身份。

门关着……要到傍晚才开吗?啧……

尹律理只得转身离开,这座镇子,大有古怪。

柳婉婉在自己的屋里坐下,半个时辰前见到尹律理的画面,还在脑中回放。

要是再待一会儿,我可不保证还能走出来。

柳婉婉身子一歪,直接躺到床上,鞋子都忘了脱。

还以为都把我忘了……

柳婉婉摩挲腕上温润的玉镯,嘴角不自觉地噙着笑,眉眼弯弯鬓发乱。

想来也是被那怪异送到这里来的,要是能听从我的话,早些离开……

柳婉婉翻了个身,忧愁涌上心头。

可我当真不舍……本以为永远都不会再见了……还有好多话想说……

柳婉婉瞧见桌上摆着的盒子,里面的首饰她见过一次,便草草放起,那是自己的未来,在见到尹律理之前,或许算是美好的。

是了……我是柳婉婉……不是柳娴儿……这份缘分终究是建立在虚假之上的……

“婉婉,又出去吗?”

“嗯!我不回来吃午饭。”

“好。”

佟姨看向柳婉婉的背影,露出欣慰的神情。

自从某一天开始,柳婉婉的脸上便多了些颜色,那是佟姨这么久来第一次见她笑,于是她几次出门后,便有了一探究竟的想法,在一处院子里瞧见了柳婉婉,那一男一女甚至还教她写字,亲切非常,佟姨这才放下了心。

又过去了三个月,佟姨发现柳婉婉出门的时候,虽然还是那副不起眼的打扮,但至少还上了些淡妆,心里便有了数。

[若是那公子愿意,我当真想让婉婉过去,只怕……婉婉未曾说过自己的身份……]

佟姨从窗口望去,柳婉婉蹦蹦跳跳的模样,让她愈发怜惜。

“真快。”

佟姨笑着摇头,那背影融入了人群之中,再难找到。

“今日还是算数吗?”

柳婉婉坐在桌前,怯怯地偷眼,尹沁雅捧了新的书,放在她面前。

“今日不是——娴儿姐还真是怕算数。”

尹沁雅抿唇轻笑,也不忘打趣柳婉婉一下。

“太难了……算数太难了……”

柳婉婉捂着头,宛如翻肚皮的鱼一般,面露死气。

“那么困难的东西,为什么你们都会呢?”

“因为是基础啊。”

“果然是大户人家……”

“不是喔。”

尹沁雅摊开书本,这是一部简单的小说,教柳婉婉学写字,就是从小说开始的。

“今日是学字。”

“喔!”

柳婉婉欢呼着高举双手,意味着又不用和算数死磕了。

正如尹律理当时所言,教学并非他所擅长,最后还是由尹沁雅来,一来二去,二女相处时间更长了。

“来,娴儿姐,你读读看,有不会的,我再教你。”

“嗯。”

柳婉婉按住书页,她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姑娘,也能读一些简单的内容了。

每一个字都真真切切地从柳婉婉喉中吐出,尹沁雅在她边上待着,心里也倍感骄傲。

“每日两个时辰的学习,娴儿姐已经有这样的水平,已经很好了。”

“都是沁雅教的好。”

柳婉婉倒是老实,有什么说什么。

这日子也就这么平淡且安宁地过着,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沁雅沁雅,这个是什么啊?”

柳婉婉把书本推到尹沁雅面前,指着上面的词语,好奇地询问。

“这个念海,就是大海。”

“大海是……什么啊?”

柳婉婉茫然地抬头,学习时经常这般。

“大海啊,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水,类似于……那河面再扩大无数倍。”

“咕……好吓人……”

柳婉婉畏惧地发抖,先前落水的经历,依旧如梦魇般缠绕在她心头。

“大海有时很漂亮,有时又很凶猛,算是多变的自然景象。”

尹沁雅客观地陈述事实,柳婉婉还是难以接受。

“嗯嗯……”

柳婉婉挪了回去,继续朗读书上的内容,没一会儿又把书推了过去。

“这个该怎么念?”

“这个字,便是娴儿姐的姓氏。”

“喔——哦!”

“我也忘记了,没有教娴儿姐写自己的名字。”

尹沁雅歉意地低头,随后执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给柳婉婉展示。

“根据娴儿姐你说的,娴是娴熟的娴,那么柳娴儿三个字就是这么写。”

“这就是我的名字吗?”

柳婉婉瞪大了眼睛,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心中难免激动。

“柳便是河边的柳,娴的话,应当是祝愿娴儿姐成为一位柔美文静的漂亮姑娘。”

柳婉婉听闻,怔怔地盯着自己的名字,好似透过纸张,看见了娘亲的面容。

或许是想妈妈了。

尹沁雅默不作声,她对自己的父母并没有多少的眷恋,但她不会嘲笑别人对父母的感情,便安静地陪在一旁。

柳婉婉先前对兄妹二人说过,自己的娘死了,现在住在一位亲戚那里,虽然是谎言,但他们也无法辩别。

“对了,沁雅的名字怎么写?我想记住。”

柳婉婉回过神,又抹了抹眼角。

“好,像这样。”

尹沁雅潇洒地落笔,写出的字干净清爽,和柳婉婉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可谓是天差地别。

“哦哦……先这样……再这样……”

光是学明白这几个字,柳婉婉又花了好一阵功夫,今日记得的,明日就不好说了。

“还有律理的名字,怎么写啊?”

“哥哥的话,是这样。”

“哦哦。”

柳婉婉全神贯注地学习,一个时辰很快便过去,总算能不看范本,写出歪歪扭扭的名字。

“真有天赋。”

尹沁雅夸奖起柳婉婉,不管怎么说,面前人和小学生无异,激励总是有用的。

“啊……律理的名字好难写,还是沁雅的简单一些。”

“嗯……是这样的,笔画多了许多。”

尹沁雅瞧了一眼,噗嗤一笑。

“来来来,试试看。”

尹律理从屋子里端了两只杯子出来,兴冲冲地放在桌上。

“这是?”

柳婉婉歪着头,离杯子更近了些,杯中的颜色并不相同,皆散出一股淡淡的奶香。

“决定好了?”

尹沁雅闻到气味,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让本地人试试看,娴儿,尝尝。”

“好的。”

柳婉婉端起杯子,细细地嗅了嗅,瞪大了眼睛。

“里面有茶叶……还有……奶!?”

“是啊,不常见吗?”

“我只闻过一次味道……还未曾知晓其滋味……”

柳婉婉苦涩地笑了笑,那一次还是楼里的姐姐被赠了一块奶制品,她有幸闻了闻气味,强压口腹之欲,回自己的房间做梦。

“喝吧喝吧。”

尹律理再次劝柳婉婉尝试,不搞清楚本地人的口味,可意味着后续的决定。

“这个太贵了,不行不行。”

柳婉婉放下杯子,连连摆手,可视线却根本挪不开。

“没事没事,不贵的,就算卖的话,也是茶水价。”

尹律理说完,伸出四支手指。

“四百银钱吗?”

“是四。”

“啊?啊?!”

柳婉婉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这般食物,寻常百姓家哪里吃得起,但在尹律理这里,却像一只包子一般便宜。

“律理做商人一定是亏钱的吧!”

“没有,我赚了好多哦。”

尹律理脱口而出,之前同飞花阁的交易,让他赚了不少,于是决定要多和各个宗门交易。

“呱……”

柳婉婉发出古怪的叫声,好似元神出窍般抬眸望天。

“来,先尝尝。”

尹律理期待地推了茶杯,柳婉婉不好拒绝,端起茶杯,啜了一小口。

“好香!这般滋味我还是第一次尝,我想大家一定会喜欢的。”

柳婉婉眼睛都亮了,咂摸着味儿,又抿了一口。

“真好喝啊~”

柳婉婉声音都柔了,便趴在桌上,傻乎乎地笑着。

“真有这么好喝吗?”

尹沁雅见柳婉婉的懈怠模样,疑惑地尝了味。

“嗯……蜂蜜的味。”

“对,加了点蜂蜜。”

“欸?!这个里面还有蜂蜜这般贵重的玩意儿吗?!”

柳婉婉吓得立刻坐直,惊惶不已。

“贵重……嗯……一般吧。”

“一般。”

尹沁雅跟着尹律理点头,猛然反应过来,踹了尹律理一脚。

“不对!这里的蜂蜜是稀罕物!”

“嗯……那看来得晚一些再加……”

尹律理摸着下巴,又琢磨起配方来。

“连蜂蜜……都觉得……一般吗……”

柳婉婉受到二次冲击,连说话都磕磕绊绊的。

“在我们那确实不算稀罕物,大部分人都吃得上就是了,毕竟产量高。”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

就算是柳婉婉也晓得,产的多了,自然价格就不高的道理。

“当真是富庶的土地,不比这里,连吃饭都是需要考虑的事。”

柳婉婉眼眸一暗,脑中浮现的是曾经的左邻右舍,不由得叹气。

“不管怎么说,学习能改变命运——虽然不知道这里是否适用就是了。”

尹沁雅顿了顿,又为难地咬唇。

“学习吧学习,这些奶茶都给娴儿姐喝吧。”

“真——真的?”

“自然,若是不够——”

“太多了太多了!”

柳婉婉赶紧摆手,若是再不拒绝,怕是会有更多,那可就承受不起了。

“这个叫奶茶吗?”

“对。”

“那怎么写呢?”

“这样……”

噢!好疼好疼!

柳婉婉手中的针扎在自己手指上,瞬间就抽回了手。

没有滴在上面吧?

柳婉婉寻了块手帕卷在伤口处,翻来覆去地检查自己缝制的香囊。

太好了……要是滴在上面就前功尽弃了……

柳婉婉松了口气,这最后一针落下,第三只香囊便结束缝纫。

技术虽然青涩,但样貌规整,用的料子也是积攒的钱买的,并非廉价物。

面上的刺绣,还是凭借儿时的记忆做的,可惜当时未与娘亲学个透彻,自己琢磨分外艰难。

至于香的话……身边这些的气味,过于明白了……还是不放了……

柳婉婉思忖了好些时间,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佟姨,这个。”

柳婉婉攥着香囊,趁姑娘们都不在,悄悄地寻到佟姨身边,送了她。

“是……给我的?”

“嗯,平常佟姨特别关照我,我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便自己缝了一个。”

“真漂亮。”

佟姨小心地捧在手里,手指轻轻摩挲那些“可爱”的绣样,哽咽着将它揣进怀中。

“佟姨想在里面放什么,都行。”

“好。”

一看柳婉婉又要往外跑,佟姨这一次叫住了她。

“婉婉。”

“嗯?”

“是要给那二位送香囊吗?”

“呃……”

柳婉婉无言以对,慌乱地把那两只香囊塞进怀里。

“佟姨,见到啦?”

“我曾跟着你去过几次,看你那么高兴,便未多言。”

“哇……”

柳婉婉捂住脸,害臊地蹲下,耳尖都红了个透。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与友人的交际,也是该的。”

佟姨也跟着蹲下,与她平视。

“我觉得那公子人挺好,你觉得呢?”

“是……挺好的……”

柳婉婉撩起鬓发,躲闪佟姨的目光,罕见的露出小女儿姿态。

“又是如何相识的?”

柳婉婉似是难以启齿,犹豫再三,才娓娓道来。

“啊?竟是这般缘分?我当时只以为你是染了风寒,没想到是落了水!”

佟姨语气激动,抛去怪罪的眼神。

“嗯……这种事,若是提了,怕是会给佟姨添麻烦。”

“傻姑娘,怎么会呢?那是要命的事!若是落了病根,之后可就难受了。”

佟姨怜惜地抚摸柳婉婉的头发,她就是这样,在楼里是最让自己省心的姑娘,同时也闷闷的,不太会主动找其他人说话。

“若是觉得会被其他姑娘说闲话,不打紧的,我会狠狠地揍她,所以不可有下次了。”

“嗯。”

柳婉婉点点头,这幅温顺的模样,更是让佟姨心抽。

“蹲着说也不是事,来,慢慢——啊!你记着去的话,回来再同我讲也成。”

“没事没事,现在说罢。”

柳婉婉便在佟姨的身侧坐下,诉说起这近半年的时光,那份兴奋劲儿,佟姨全看在眼里。

“那——你有同他们说过,你……喔,你甚至用的是原来的名字。”

佟姨一瞬间就想明白了,眼前姑娘的心思,跃然纸上。

“我是风月女子,和他们那般的才子佳人,终究不相匹配,光是能被当做朋友,便已是我的人生幸事了。”

柳婉婉紧咬下唇,她也曾幻想过,然而越是幻想,心底便越是疼,数个日夜哽咽着,蜷缩在角落。

“唉……如今的世道,谁也想象不到,自己的未来,楼里那些姑娘,也有不少曾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现如今,也都沦落这般境地。心气还是如过去那般,又怎能从这地儿出去,我能保护的了她们一时,又怎能护得住她们一世……”

佟姨牵着柳婉婉的手,却是有诉不尽的心酸苦楚。

柳婉婉不说话,心觉凄然。

镇上也不只有这一处风月地,那些游娼们得不到庇佑,巷里的姑娘也是饥一顿饱一顿,打骂都是日常的,唯有她们,在佟姨手下的怜花楼,过的悠闲稳定。

可这样的日子,又能持续多久,柳婉婉不知。

“要是你也像蜜儿一样,碰上个好人,说不准也能有个未来。”

佟姨拍拍柳婉婉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

“蜜儿姐姐……”

蜜儿便是前两日被赎走的姑娘,碰上了个分外中意她的地主,要她做小,惹得其他姐妹们艳羡。

“快快去罢,也拖了好些时间了。”

佟姨起身,催促柳婉婉动身。

“好。”

怎么今日有马车在门外?

柳婉婉远远地瞧见了兄妹俩住所外的马车,怀揣些许疑惑,走得快了些。

待柳婉婉到了那院子时,发现兄妹俩都坐在外面,见到她来,便兴奋的迎上来。

“终于来了,要是离开前没能道别,当真遗憾。”

尹沁雅提起裙摆,将柳婉婉拉到往日的石椅上。

“离开是?”

“我们的店铺已经安排妥当了。”

“真的吗?太好了。”

柳婉婉由衷地恭喜尹沁雅,先前便听说在物色地方,已经过了快一个月了,总算找好了。

“在哪呢?”

“那个镇子和这边中间隔了一个镇,叫——凤鸣城来着。”

尹沁雅回忆了一下名字,这店铺还是尹律理走关系弄到的。

“啊……啊!我听说过,那边比我们这个镇大好几倍呢,是个很富裕的地方。”

柳婉婉用双手比划起来,只是谈到都有股兴奋劲。

“原来如此,怪不得哥哥说那边赚钱会轻松些。”

“所以,你们要过去了吗?”

“嗯,打算见娴儿姐告别以后,我们就过去。”

尹沁雅话音刚落,尹律理就从屋内走出。

“东西都收拾好了,我——啊,你总算来了。”

尹律理笑着走向柳婉婉,在她身边坐下。

“我们马上要去新店了,可能会忙一阵子,若是你想的话,可以到这里来找我们。”

尹律理递给柳婉婉一张地图,上面画了从这边到凤鸣城的店铺的路线。

“这样……”

柳婉婉失落地将地图收起,怀中的香囊直接落了出来。

“啊!对了,这个,如果不嫌弃的话,是我自己的缝的……”

柳婉婉将两只绣样不同的香囊分给兄妹俩,尹沁雅的是浅红色的桃花,尹律理的则是青绿的牡丹。

“这是娴儿姐自己缝的吗?手真是巧。”

尹沁雅捧着这只香囊,赞不绝口。

“怎么会嫌弃,真的漂亮。”

尹律理也不管里面什么都没有,直接戴在腰间。

“嘿嘿,喜欢,就好。”

柳婉婉不好意思地搓起衣角,笑容可爱。

“你之前不是说,自己的生辰在夏天吗?之后可能没那么经常见面,所以,送你个礼物。”

尹律理从兜里摸出一只玉镯,握住柳婉婉的左手,自顾自给她戴了上去。

“生辰……欸?!不行不行不行!”

柳婉婉急忙想抽手,这玉镯光是看着,就让她觉得价格不菲。

“我一直接受二位的恩,心里当真过意不去。”

“我们是朋友啊,不是朋友我可不送礼物,收着吧,等我们那稳定起来了,我再过来问问你的家人,愿不愿意让你到我们那做工——喔,或许到时候,娴儿就有夫君了,这样有些不好……”

尹律理煞有介事地调笑起柳婉婉,只是眼前的姑娘不自觉地掉了眼泪。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若是冒犯了——”

“没有……就是,想哭……”

柳婉婉抿着唇,身子又弯了下去,衣袖不断地擦拭眼角,又担心弄坏了玉镯,抬起左手又放下。

“娴儿姐,你看见这玉镯,就可以想想我们,这样或许就不会寂寞了?”

尹沁雅蹙眉抱臂,似是在怀疑自己的话。

“好……谢谢……真的谢谢……对我这么好……”

“嗯,那,我们走了。”

尹沁雅提起布包,走在尹律理前面。

“嗯,再见。”

柳婉婉看向他们的背影,本想说些什么,伸出的手,和喉中的话一样,落了下去。

“罢了……就让我留下这份念想罢……”

“再见——”

柳婉婉同马车上探出头喊到的尹沁雅挥手,随后尹律理也笑着探出头挥手,逐渐在柳婉婉模糊的视线中消失。

“这里,真安静啊……”

柳婉婉在院内待了一小会儿,回忆在每个角落涌现,突如其来的负罪感,让她干呕了一阵,才失魂落魄地逃回了怜花楼。

“怎么了?”

佟姨正好见到柳婉婉的丧气样,便随她回屋。

“佟姨……”

柳婉婉一五一十地向佟姨述说,听完之后的佟姨也只是叹气,替柳婉婉看这份地图。

“这有些太远了,哪怕最快的马车,也至少得跑一整天。”

“这么远吗……”

柳婉婉这一生,都没有走出过这个镇子,地图对她而言,也只是个图画,直到现在才有了一点概念。

“佟姨,我想一个人待会。”

“好。”

柳婉婉独自坐在窗边,那条河依旧闪着波光,明明天气转暖,身子却有些发凉。

怎得睡着了。

柳婉婉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分外珍惜地将玉镯放入盒中。

天色这般晚了,那——

柳婉婉麻木地坐在镜前,这个时辰的梳妆打扮,早已成为了她的习惯,已然长开的脸蛋在淡妆的映衬下,增了些娇媚。

待换上那身薄荷绿的轻薄襦裙,那份魅力才彻彻底底地得到释放。

柳婉婉食指抵在自己的嘴角,将它们一点一点拉起,直到那支银花步摇在头上戴好,那份笑容才彻底定格在脸上,才敢出门。

姑娘们纷纷在等候区站好,面对那位散发森寒气场的黑裙女子,皆噤声听候安排。

“今日还是那两支舞,但是领舞的换成婉婉。”

“我吗?”

“这是你最后一次在这跳舞,断然要特殊一些。”

黑裙女子玩味地睨了柳婉婉一眼,面纱后的脸上略有嫌恶。

“是。”

柳婉婉点头应允,心中难免悲怆。

悠扬婉转的曲子从舞台后响起,那位银雀楼的花魁深深地望了柳婉婉一眼,所演奏的音乐却像是在为她送行。

啊……还是和一开始一样,看不真切。

柳婉婉在舞台上尽展婀娜身姿,光是几个动作,就与其他姑娘们拉开了差距,吸引台下所有人的目光。

“今日的婉婉姑娘,怎得如此忧伤?”

“怎么可能,那是你的错觉,马上就做王大人的小了,高兴还来不及。”

“想来是舍不得姐妹们吧。”

看客们的议论并未传入柳婉婉耳中,她若漂萍般在台上沉浮,那份罕见的破碎感,我见犹怜。

若是——

柳婉婉的瞳孔骤然收缩,台下出现了她那一瞬所期望的人脸。

为什么会在……这里……

恰逢换曲,柳婉婉的目光不自觉地停在尹律理脸上。

罢了……当是最后留个念想。

随音乐再次响起,这一次的柳婉婉,动作比先前的要更加柔美,翩然摇曳,顾盼生姿,宫廷中的御用舞姬,大抵也就如此了。

“真美,这得练习多久,才能做到这样。”

尹律理一时间也像其他人一般,有些痴痴地望着台上那人,自己从未想过那个畏畏缩缩的姑娘,能在这十二位各有千秋的姑娘之中,夺取所有人的目光。

柳婉婉自然注意到尹律理的神情恍惚,轻笑着释放魅力,动作不再有所拘束,至少此刻,她要将自己烙印在别人的心里。

待两支舞都结束,黑裙女子适时地出现在来宾们之间,高声提醒。

“若是今晚想同婉婉寻欢作乐,是要比之前贵些——”

“三百!”

“三百一十!”

“三百二——”

“两千。”

黑裙女子诧异地看向声音的来源,这面孔她并未见过。

“还有没有更高的?”

黑裙女子扫视一圈,眯起眼睛看向尹律理。

“哪来的少爷?”

“生面孔,当真阔绰。”

“不值不值。”

宾客们议论纷纷,黑裙女子当即下了判断。

“那就恭喜这位公子了。”

“拿好。”

尹律理没有多说什么,抛给黑裙女子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

“请——”

黑裙女子做了个手势,尹律理平静地走向舞台上呆滞的柳婉婉,向她伸出了手。

“还愣着干什么?”

听见黑裙女子略带不耐烦的催促,柳婉婉这才急忙下台,将尹律理领到她的房中。

“舞跳得真好看。”

“谢谢。”

柳婉婉微微一笑,将尹律理引至桌旁坐下。

“跳成这样,想来吃了很多苦吧。”

“跳不好就受些打骂,慢慢的,就熟练了。”

柳婉婉似在说些别人的事,不紧不慢地为尹律理沏茶。

“请用。”

“多谢。”

二人对视了好一会儿,柳婉婉刚想打破沉默,尹律理便先一步发问。

“是你吧?娴儿?”

柳婉婉手指抖了一瞬,不动声色地换上那抹虚假的笑容。

“公子说的人,奴家不曾听过。”

“唉……”

尹律理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只干干净净的香囊,重重地扔在地上,作势欲踩。

“不要——”

柳婉婉几乎是瞬间扑倒在地,琥珀色的眼眸顿时被泪水浸润,哀求般地喊到。

“不装了?真当我会踩吗?”

尹律理无奈地蹲在柳婉婉面前,替她擦掉泪水。

“装……奴家没装什么,只是觉得蕴藏着心意的……东西被践踏,为缝制的人难过罢了。”

“人是变漂亮了,一哭还是那个样。”

尹律理捏轻轻地了捏柳婉婉的鼻子,忍俊不禁。

“唔……”

“给我吧。”

“不……不许踩喔……”

“不会。”

柳婉婉把那只香囊递到尹律理手中,亲眼看着尹律理收起,才舒展眉头。

“你想趴这同我聊天的话,那我也趴这好了。”

“还请坐椅子上吧。”

柳婉婉一听,立刻起身,又恢复了些从容。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

“许久未见,律理倒是会欺负姑娘了。”

柳婉婉幽怨地瞥了他一瞬,似乎对方才的行为耿耿于怀。

“现在承认自己是柳娴儿了?”

“是是是。”

柳婉婉无奈地低头,眼睛不敢与尹律理对视。

“在我们分别后,你们镇上,发生了什么?我后来去寻你的时候,发现镇子少了一块,他们说一觉醒来,就变成这样了。”

“嗯,我醒来之后,便到了这儿。像我只是身上有些酸痛,有些老人家似乎直接咽了气。”

柳婉婉望着窗外,那边漆黑一片,正好是那座废墟的方向。

“那个早上,所有活着的人都被这里的官兵调查了户籍,确认有没有贵籍之后,便让我们按原户籍谋生,我便又被收入了这银雀楼——”

柳婉婉突然反应过来,捂住自己的嘴。

“没事,我知道的。”

柳婉婉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尹律理。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又知道多少?”

“昨天吧,知道了我救下的那个落水的姑娘是怜花楼的。”

尹律理很平静地回答她的问题,眼睛一直试图同她对视,只是这一次,她别开的很快。

“您很失望吧,像我这样肮脏的娼女,也配和您来往?我也觉得可笑。”

柳婉婉双手攥着衣裙,垂着眼眸,自顾自地说。

“您来这里,是为了同我交合吧?还花了那么多钱,我会好好让您舒服起来的。”

柳婉婉浑浑噩噩地站起,就要脱自己的衣裳。

“娴儿,听我说。”

“喔……我明白了,是我还没冲凉,您觉得我不干净对吧……我明白了……我这就去——”

尹律理猛地起身,抓住柳婉婉的手腕,灵力外放,强行安定她的情绪。

“没事了,娴儿,没事,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可以先听我说说话吗?”

柳婉婉像无助的孩子,在椅子上啜泣,尹律理则蹲在她面前,缓和她的情绪。

“你一开始怎么不同我说呢?那样我们一定会把你赎出来的。”

“欸?”

直到此刻,柳婉婉才与尹律理对视。

“你是我们来这交到的第一个年龄相近的朋友,我自然要帮你的。”

“嘶……”

柳婉婉从尹律理的脸上看出了认真,又好气又好笑,泪珠吧嗒吧嗒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真是个怪人……”

“你——怎么这么多伤?”

尹律理眼尖,柳婉婉袖中探出的手臂上,有许多淤青。

“学舞学不好,被揍是常有的事,有些客人又性子怪,总喜欢凌虐姑娘们,来满足自己的癖好。”

柳婉婉收回了双脚,不想让尹律理看见自己腿上的伤。

“是去和刚才那黑裙女子说吗?我这就去把你赎出来,钱一定够。”

柳婉婉听闻,又落了些泪,只是一抬头便瞧见了屋顶上的那一团黑色,急急忙忙地拉住尹律理。

“不用,不用,明日我就不是这儿的人了,我要做王大人的妾室,离开这个地方了。”

“被,赎走了?”

“对。”

柳婉婉赶紧点头,余光依旧紧盯黑气。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待你还好吗?”

“是位温柔的大人,所以,放心吧,我算是熬出头了。”

柳婉婉勾了勾唇,倒也风情万种。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好多说些什么了,祝你未来能有个好生活。”

“嗯。”

“那我走了,保重。”

尹律理深深地看了一眼柳婉婉,虽然觉得有些古怪,但他找不到头绪。

“对了,在那之前,可以闭上眼睛吗?我想给律理一个,比较不值钱的礼物,算作离别的念想。”

“好吧。”

尹律理闭上眼,只觉黑影闪过,脸颊上掠过一丝冰凉的触感。

“快些走吧,早些回家去,找沁雅吧。”

柳婉婉迫不及待地将尹律理推出房门,死死咬着下唇。

“再见。”

尹律理的声音在门后淡去,柳婉婉贴在门边,直到那脚步声越行越远,才顺着门滑落坐地,忍不住哭出声。

“刚才那个,是你的旧友吧?我看着,关系不一般啊——”

黑裙女子神出鬼没地从窗外进了柳婉婉的房间,翘着腿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瞥向柳婉婉。

“不可以!”

柳婉婉罕见的强硬,更是证明了方才的话语。

“那我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道黑气从黑裙女子脚下蔓延至柳婉婉身上,她立刻昏死过去。

“没想到,你还是有些作用的,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品尝那份滋味了。”

黑裙女子欣喜若狂,背后的鬼魂在房间内呼啸。

总觉得……不对……

尹律理围着银雀楼转悠,夜色成了最好的庇护。

刚才房间内突然冒出的异常感,应该是煞气……

尹律理翻身入了后院,还未细细探索,一股似曾相识的灵力波动,就闯入了他的神识范围。

怎么回事……这里不应该有熟人——什么人?

尹律理猛地感受到角落里的一道视线,如芒在背。

“嗯……嗯?佟姨?”

“公子,认得我?”

那位和蔼的妇人,此刻脸色苍白,瘦骨嶙峋,完全看不出一丝生气。

“您是,娴儿的恩人吧。”

尹律理毫不犹豫的回答,让佟姨为之一愣。

“算……也不算……对了!请公子救救婉婉吧!”

佟姨毫不犹豫地跪下,尹律理一伸手,却无法扶起她。

“您……怎么是鬼魂?”

尹律理还是第一次碰上真的鬼魂,旋即一想,大抵是邪修的手笔。

“在初到此地之时,便已是伤病之躯,后来又因银雀楼那恶女作祟,失了性命。”

“恶女?”

“您应该见过,是位身穿黑裙的灰发女子,生的貌美,却心狠手辣,她是银雀楼的主人,名叫白绪。”

“黑裙……灰发……啊?难道是那个?”

尹律理脑中闪过那名女子的面容,之前确实在楼内见过,她身上散着一股子寒意,还给尹律理留下了些印象。

“应当就是那人,那是个恶仙,喜欢折磨那些对姑娘们有殷切好感的客人,然后将他们杀死。若是姑娘不愿做帮衬,就把姑娘折磨的半死,喂给一只黑黢黢的长毛兽。”

佟姨本能地发抖,声音都细了些。

“本来婉婉就帮衬了许多姑娘,让她们少吃了些苦,又放过了好几位客人,让白绪瞧她分外碍眼,便早日将婉婉送给那长毛兽做食料。”

“不是说,是什么王大人吗?”

“所谓的王大人,便是那长毛兽。”

尹律理盯着佟姨,其言语听不出什么破绽,尤其是配上这邪修的地儿,可信度更是增了不少。

“公子若是不信——”

“呦~这位公子,怎么在别人家的院子里散步啊~会不会有些不太礼貌了?”

白绪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尹律理警觉地将衣下的清宵镜催动,顺着声音转身。

“只是想看看,我这位朋友,她所住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

“哦?是,这位吧?”

白绪身边飘浮着昏迷的柳婉婉,煞气像绳子一样,束缚了她的四肢。

“没想到还是个修士,你可真是送了我一个大礼啊,嘻嘻嘻。”

白绪阴笑着抚摸柳婉婉的脸颊,故作可惜地摇摇头。

“可惜王大人看上了她,不然就能与你一同过上好日子了——嗯?怎么还有漏出来的魂。”

白绪右手一招,佟姨瞬间被撕扯成碎片,吸入她掌心的黑口中。

“你,果然是邪修。”

“我们玩个游戏吧?只要你能杀了我,我就把她给你,怎么样,嘻嘻嘻嘻——”

白绪的笑声在夜色中飘荡,尹律理陡然迸发出金色雷光,追逐其在天上飞驰。

这废墟果然有古怪,无妨,一并掀翻。

这片传送过来的镇子,笼罩着浓郁的煞气,尹律理只是跟着进入范围,都觉得森寒,但当下有不得不进的理由。

“区区锻体前期修士,竟直入旧日魇梦阵,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白绪癫狂地大喊,竟不觉自己的手指都被咬破。

“我要好好地折磨你……嘻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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