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教学楼里像是被人捅了马蜂窝，嗡嗡嗡地涌出大批学生。
林霜在办公室多待了半个小时，等走廊里的喧闹声彻底散去，才拎着包慢慢地走出来。
晚秋的傍晚来得很早，五点多，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
学校门口的那条街两旁种满了梧桐树，叶子已经掉的差不多了，路灯一照，多了几分萧瑟。
林霜低着头走路，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藏在里面。
她走得不快，身体还有点发软。
下午的折腾消耗了她太多的力气。
林霜慢吞吞地转过街角，走进了才发现那棵梧桐树下，有一个人蹲着。
林霜本来没注意，只是蓝白色的校服在昏暗的光线里太扎眼了，她的脚步慢了下来，视线落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林霜原本不想管的，甚至已经拐进了不远处的巷子里准备绕远路。但到底还是心软了。
转回原路的林霜开口：“宋妍？”
那个身影动了动，抬起头来。
果然是她。
宋妍蹲在树下，书包扔在脚边，鼻尖被秋风吹得发红，看起来像是在这里蹲了很久。
“老师。”宋妍站起来。
好像蹲太久腿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你怎么在这里？”林霜皱了皱眉，扫了一眼周围，没看到那辆常年等候宋妍的黑色轿车，“你家司机呢？”
“赵叔家小区最近有密接，他没法出来。”宋妍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你早点回家。”林霜点了点头，没有多想，抬脚就要继续往前走。
可走了几步，脚步又自己慢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宋妍还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她长得高瘦，路灯的光把她照的像一根电线杆。
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林霜的脚就是迈不出去。
她叹了口气，转身，“宋妍。”
宋妍抬起头。
“走吧。”林霜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家在前面，不远。”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宋妍拎着书包跑了上来，跑到林霜身边的时候又放慢了脚步，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林霜的家离学校不远，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有点迟钝，要跺两下脚才会亮。
林霜打开门的时候，宋妍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不大，但布置的很温馨。
客厅不过十几平方米，沙发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压在一个马克杯下面。
墙上挂着几幅小小的水彩画，看起来像是自己画的，笔触不算精湛但很有意思。
角落里有一盆绿萝，长势很好，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快要拖到地面了。晚枫婆文。
“换鞋。”
林霜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客用拖鞋，放在宋妍脚边。
淡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兔子，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宋妍脱了运动鞋，穿上那双小兔子拖鞋，脚趾在里面蜷了蜷，意外的刚刚好。
围裙就挂在厨房门后面，林霜扯下来系上，拒绝了宋妍想要帮忙的提议。
厨房很小，一个人转身刚刚好，两个人就有点挤了。
“你坐着，很快就好。”林霜说。
油锅烧热的声音吱啦作响，葱花的香味很快就弥漫开来。
二十分钟后，餐桌上多了一碗馄饨，一碟清炒青菜，还有一小碗紫菜蛋花汤。
“小心烫。”林霜说。
宋妍坐在餐桌前，低头看着面前这碗馄饨。
热腾腾的水汽扑在她脸上，带着葱花的香味和汤底的鲜甜。
像林霜这个人一样，每一处都让人觉得舒服。
宋妍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很急，像饿了很久的人。
林霜坐在对面，慢吞吞吃自己的晚饭。
吃到一半，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救护车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呜哇呜哇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蓝红色的灯光从窗户外面闪过，在墙上投下一片刺目的光影。
林霜放下筷子，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救护车停在巷口，几个人从车上下来，正在跟什么人说话。
宋妍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了？”
“不知道。”林霜皱了皱眉，重新坐回餐桌前，“可能是哪家的老人不舒服，先吃饭吧。”
两个人吃完，宋妍主动要求洗碗。
林霜本来想说不用，但小金豆已经把碗端走了，袖子卷得高高的，挤了洗洁精就开始刷。
她动作慢吞吞的，但碗洗得挺干净。
碗洗完了，宋妍把碗筷放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冲林霜笑：“老师，我洗得干不干净？”
“干净。”林霜一边心不在焉地说，一边凑到窗外去看。
楼下刚才……怎么好像走过两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
最好是她看错了。
林霜心里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你先自己待一会儿。”她急匆匆说完，拿起钥匙跑下楼。
楼下聚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林霜熟悉的面孔，是这里的住户。
还有两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护目镜后面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另一个正拿着对讲机说着什么。
林霜心里一沉。
“你好，”拿着文件夹的那个工作人员上前一步，声音隔着口罩和护目镜，听起来有些失真，“这栋楼现在暂时不能进出。”
“小区里出现了确诊病例，现在是临时封控状态。”工作人员的语气很官方，但带着一丝疲惫，“具体封控时间等通知，现在请大家先返回家中，不要外出。”
林霜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卡了一下。
出现了确诊病例……临时封控……不能进出。
她刚想开口问点什么，另一个工作人员放下对讲机，补了一句：“小区里有一个人已经被拉走了，是刚才出的结果。大家不用太紧张，先回家吧，配合防疫就行。”
工作人员已经走了，脚步声和谈话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留下一句“等社区通知啊，群里会发的”在耳边回荡。
人们被撵回家里，而小区业主群里已经炸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刷屏的速度快到根本来不及看。
她只扫到了几条——有人在问物资怎么解决，有人在问封控要多久，有人在骂那个不报备行程的邻居，有人在发各种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
几百条未读，密密麻麻地挤在屏幕上，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蚂蚁。
物资倒没什么。
从疫情开始，她就有了囤物资的习惯，如今家里的存货吃上半年都没问题。
可如今物资不是最重要的。
回到家里的林霜把手机放下，看了眼不远处的宋妍。
要是寻常学生她也不会这么为难，偏偏这学生跟她表白过，两个人甚至还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怎么偏偏是这个小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