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13】又见梅香

四月中旬,世子的脉象忽然转稳了。

太医说不出所以然,只说是“淤滞自行渐消,见所未见”。

府里上下都说这是夫人日日守在榻前、一片诚心感动了老天。

国公爷大喜,亲自去祠堂烧了三炷香。

库房又拨了一笔银子,提前给未出世的小世子备产。

我知道的事实是另一回事。知道那几剂药渣里掺了什么粉末,又知道那粉末是谁在什么情况下灌进去的。但我不会说。

四月二十八,世子夫人产期将近,府里早备了稳婆。

太医说胎位正,脉相稳,只等临盆。

国公夫人亲口吩咐:主院加派人手,日夜轮值,不得有半分差池。

翠竹搬进了主院耳房。

主院夜夜灯火通明,府中所有目光都聚在那扇紧闭的正房房门上。

那一夜,是四月三十。

子时前后,主院传来消息:世子夫人发动了。

府中霎时灯火如星,稳婆丫鬟进进出出。

我在外院劈着明年的柴,斧声在夜风里孤零零地响着。

寅时末刻,一声嘹亮的儿啼穿透了整座国公府。

是个男孩。

母子平安。

国公爷坐在太师椅上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枚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嘴角慢慢弯起来。

阖府上下喜气洋洋。

国公爷亲口赐名,用的是族谱上早就定好的那一个字。

午时,府门大开,各路贺客盈门。

我一个也没留心去记,只记得最后一批客人散时,有位请来教族中子弟开蒙的老儒生酒醉后隔着花窗,指着主院方向得意洋洋地说:“此子骨骼清奇,日后必成大器——一看便是国公府的种。”他打了个酒嗝,又补道,“你瞧那眉眼!”

满座附和声中,只有两个人没有接话。

一个是我,低头望着自己茶碗里片片沉底的碎叶。

另一个是刚从马厩劈完柴回屋的赵四。

他在门槛外远远朝主院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随手将斧头靠回墙角,推门进了他那间堆满了碎柴的下人房。

我看着他房里的灯再没有亮起,那一夜,安静得好像整座府第都只是屏住了呼吸,等着某个名字被刻上族谱。

五月端阳,府里挂艾草、包角黍。

主子们在后园摆了小宴,女眷们围在池边。

世子夫人仍坐不得久,只坐了一会便由翠竹搀着回主院歇息。

乔氏送她到门口,两人在廊下轻声说了几句体己话。

我正提着两桶新酒从后园经过去厨房,在假山旁放慢了脚步。

不是因为酒重,而是因为赵四正从马厩那边过来,肩上扛着一根刚劈好的粗柴。

他走过花厅时,一个端果盘的丫鬟迎面撞上他。

“喂,你——你就是那个赵四?”

赵四停下来。

丫鬟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半是好奇半是居高临下:“夫人说,今年夏天主院要整修后院,缺个能扛能抬的,让你过去帮忙。手脚麻利些,别偷懒。”说完把一小块赏银搁在花厅的窗台上。

赵四看了看那赏银,又看了看主院的方向。

隔着一整座花园,廊下两个妇人正立在绿荫里,看不清是乔氏还是世子夫人,只看得见其中一人抬手轻轻抚过鬓边发簪。

簪上碧光一闪。

“知道了。”他说。

语气和扛任何一担柴时并无不同。

然后他将那块赏银揣进怀里,低头扛着柴,拐进了通往后院的小径。

只是临拐角前,他偏头望了一眼那丫鬟的背影。

那丫鬟很年轻,不过是管厨房那婆子手下一个刚进府的女孩儿,大概十五六岁,脑后扎着双丫髻,腰肢纤细得好像一碰便能折断。

她方才递赏银时,指尖也不曾碰到赵四的手背,但赵四望她的那一瞬,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亮了亮。

那不是欣赏,不是打量。那是一头野兽在刚刚啃完两头猎物后,抬起头嗅见了更远处的血腥味时,瞳孔本能的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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