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瑾提着竹篮,刚走到清河书院门前,便与两人迎面撞上。
为首之人年过四旬,身着一袭青色儒衫,面容清瘦,颔下留着三绺长须,举止间颇有几分读书人的儒雅气度。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清河书院的讲席何夫子,也是原身当年在书院求学时的授业夫子。
说起来,自从入赘魏家,被逐出师门以后,苏怀瑾已有好几年不曾见过这位夫子了。
何夫子显然也认出了他,原本捋着长须的手稍稍一顿,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却没有主动开口。
倒是跟在何夫子身后的那名年轻书生,瞧清苏怀瑾的模样,脸色顿时变了。
此人正是昨日在长街上被晴蔻戏耍的赵文彦。
昨日当众丢了那么大的脸,赵文彦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偏偏回到书院后,又听见几个同窗谈论苏怀瑾的诗才。
更可气的是,那些人竟还拿他与苏怀瑾比较,说什么同是清河书院出来的学生,一个才华横溢,诗名远扬,另一个却只会仗着家世逞威风。
尤其想到自己昨日竟被一个女子耍得团团转,赵文彦更是恨得牙痒痒。
这口恶气憋了整整一夜,如今好巧不巧,竟又在书院门前撞见了苏怀瑾。
赵文彦哪里还忍得住,当即上前一步,喝道:
“苏怀瑾!你来书院做什么?”
这一声来得突然,连何夫子都偏头看了他一眼。
苏怀瑾却懒得搭理。
他今日是来拜师的,可不是来跟赵文彦斗嘴的。
不过何夫子毕竟是原身的授业恩师,读书人又最重师道,纵然早已没了师徒名分,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
苏怀瑾将竹篮换到左手,朝何夫子拱手一礼。
“学生苏怀瑾,见过何夫子。”
何夫子微微颔首,却仍旧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捋着长须。
赵文彦见自己被无视,顿觉颜面无光。
“苏怀瑾,我问你话呢!你耳朵聋了不成?”
苏怀瑾这才转过头,瞥了他一眼。
“我来书院做什么,与你何干?”
“你!”
赵文彦被噎了一句,随即冷笑道:“怎么与我无关?你当年做出那等有辱斯文之事,害得咱们清河书院颜面尽失,如今还有脸回来?”
苏怀瑾听得好笑。
“我倒不知,清河书院什么时候轮到你赵文彦当家做主了?”
“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
赵文彦脸色一涨,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我身为书院弟子,见到你这等有辱师门之人,自然有资格过问!”
说话间,他的目光忽然落在苏怀瑾手中的竹篮上。
竹篮里放着几条肉干,还有一小坛用红布封口的酒。
赵文彦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束脩!
这小子竟是回来拜师的!
想到这里,赵文彦顿时来了精神,脸上也露出几分讥笑。
“哟,我当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原来是来拜师的啊?”
他故意朝竹篮里瞧了两眼,啧啧有声。
“怎么,魏家不要你了,便又想起咱们清河书院来了?”
苏怀瑾没有接话。
赵文彦却以为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思,越发得意起来。
“当年为了攀附魏家,你连读书人的脸面都不要了,巴巴地跑去给人家当赘婿。如今倒好,魏家一败,你便又提着几条肉干,想回来做读书人?”
“苏怀瑾,你把清河书院当成什么地方了?”
这番话说得颇为响亮,引得附近几个路过的书院学子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了苏怀瑾,忍不住停下脚步。
“咦,那不是苏怀瑾吗?”
“还真是他!”
“听说魏家那桩案子已经查清了,他也是受了魏家蒙骗……”
“他怎么又回书院来了?”
几人低声议论着,目光不时朝这边张望。
赵文彦见有人围观,心里愈发痛快。
昨日自己在长街上丢尽脸面,今日有何夫子在场,他倒要看看,苏怀瑾还能如何嚣张!
“怎么,不说话了?”
赵文彦轻蔑地扫了一眼竹篮。
“就凭你这点寒酸束脩,还想重新拜入书院?我倒要看看,咱们清河书院哪位夫子肯收你这种人,也不怕污了自己的名声!”
说罢,他还特意朝何夫子拱了拱手。
“夫子,学生说得可有道理?”
何夫子没有立即回答。
其实方才赵文彦开口时,他便注意到了苏怀瑾手中的竹篮,只是隔得稍远,未曾看清里面装着什么。
此刻听赵文彦这么一说,他又仔细看了一眼。
肉干,酒水。
虽说寒酸了些,却确实是拜师所用的束脩。
何夫子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这些日子,苏怀瑾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先是魏家恶行败露,县衙还了苏怀瑾清白,随后又传出他作了几首好诗,在一众文人士子间颇得赞誉。
听说此子还曾向县衙献过赈灾之策,连县里的几位官老爷都对他另眼相看。
这可就大不一样了。
想当初,苏怀瑾不过是个出身寒微的穷书生,虽说读书还算勤勉,却也谈不上有多出众。
后来入赘魏家,更是惹出不少闲言碎语。
何夫子最是爱惜羽毛,生怕旁人说他教出的学生贪慕富贵,辱没斯文,故而毫不犹豫便将苏怀瑾逐出了门下。
那时他哪里想得到,短短几年过去,这个被自己逐出师门的学生,竟又闯出了几分名声。
尤其是那几首诗。
何夫子虽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说,确实写得极好。
如今魏家案情已明,苏怀瑾又得了士林同情,若是重归自己门下,往后真能在科举上有所成就,旁人提起他的授业恩师,自然也少不了自己的一份体面。
何况这学生还是自己当年亲手教过的。
收回来,倒也名正言顺。
念及此处,何夫子心中的那点不快渐渐消散,甚至觉得苏怀瑾还算懂事。
知道自己当年做错了事,如今想要重拾功名,便提着束脩登门认错。
只是这束脩未免太寒酸了些。
何夫子又看了一眼竹篮,暗暗皱眉。
不过转念想到苏怀瑾如今才脱离魏家,想必手头也不宽裕,便也懒得计较了。
罢了。
到底是自己教过的学生,念在往日那点师生情分上,便再给他一次机会。
至于赵文彦……
何夫子看向身旁这个得意扬扬的学生,眉头微微一皱。
“文彦,退下!”
赵文彦正等着夫子替自己说话,冷不丁听见这一声呵斥,顿时愣住了。
“夫子?”
“还不退下!”
何夫子语气加重了几分。
赵文彦满脸错愕,忍不住道:“夫子,学生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这苏怀瑾当年……”
“够了!”
何夫子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亏你还是读了多年圣贤书的人,怎的连一点同窗之谊都不顾?”
赵文彦张了张嘴。
何夫子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训斥道:
“怀瑾从前与你同在书院求学,你二人也算同窗一场。如今他好不容易脱离魏家,重回正途,你不替他高兴也就罢了,反倒在书院门前恶语相向!”
说到这里,他朝周围看了看,又沉声道:
“让外人瞧见,岂不笑话咱们清河书院的学生不知礼数?”
赵文彦彻底傻眼了。
怀瑾?
方才还一声不吭的何夫子,怎么转眼间连称呼都变了?
“夫子,可他早已不是咱们书院的学生了啊!”
“退下。”
“可是……”
“老夫的话,你也不听了?”
何夫子脸色一沉。
赵文彦见状,纵然心中有一万个不服气,也只得咬牙低头。
“学生不敢。”
“既然不敢,便少说两句!”
“是……”
赵文彦悻悻退到一旁,心里却越想越不明白。
明明当年将苏怀瑾逐出师门的就是何夫子,自己不过是照着夫子往日的教诲说了几句,怎么反倒成了自己的不是?
苏怀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险些笑出声来。
尤其听见何夫子那声亲切的“怀瑾”,他不由得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篮。
看来,这位夫子是误会了。
不过他倒也不急着解释。
既然何夫子如此热心,不妨先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果然,训斥完赵文彦,何夫子再看向苏怀瑾时,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
“怀瑾啊。”
他捋了捋长须,语重心长道:
“县衙那边的事情,老夫已经听说了。”
苏怀瑾拱手道:“有劳夫子挂念。”
“唉,说来也是老夫当年看走了眼。”
何夫子轻叹一声,似乎颇为感慨。
“谁能想到,那魏家竟是这般卑劣的人家?你受其蒙骗,平白耽误了几年功名,老夫听闻之后,心中也甚是惋惜。”
他稍稍停顿,又道:
“不过好在如今真相大白,你也脱离了魏家。年纪尚轻,只要肯用心,荒废的功课重新捡起来,倒也不算迟。”
“夫子所言甚是。”
苏怀瑾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何夫子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
在他看来,这个学生虽说近来有了些诗名,倒还没有忘记尊师重道的本分。
尤其想到苏怀瑾如今在士林间颇有声望,肯主动提着束脩前来拜师,也算给足了自己颜面。
何夫子的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你我师生一场,老夫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将前程荒废了。”
“这样吧,离乡试尚有些时日,从明日起,你每日早些来书院,仍旧随老夫听课。”
苏怀瑾没有说话。
何夫子却越说越起劲。
“当年你的经义便有些欠缺,尤其是策论,虽有几分见解,行文却不够老练。这几年又不曾正经读书,只怕落下的功课不少。”
“如今既然回来了,便得收收心思,好生用功。”
他说着,又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近来所作的那几首诗,老夫也拜读过。”
“哦?不知夫子以为如何?”
苏怀瑾笑着问道。
何夫子抚须沉吟片刻,才道:
“诗倒是写得不错,尤其那首咏月之作,颇有几分意境,足见你这几年也并未彻底荒废学问。”
“不过……”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摆出几分师长的威严。
“诗词毕竟只是小道,博得几声喝彩容易,若想在科举上出人头地,终究还得靠经义文章。”
“你如今有了些名声,外头捧你的人自然不少,可千万不能因此自满。读书人最忌心浮气躁,你可明白?”
“晚辈明白。”
“明白便好。”
何夫子满意地颔了颔首。
又想到周围还有几个学生在看着,便有意放缓语气:
“你当年虽犯过糊涂,老夫却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如今既已改过,老夫自然肯给你一个机会。”
“至于重新入院一事,你也不必担心,届时老夫自会出面替你说话。”
这番话说完,周围几名书院学生不禁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向来最重规矩的何夫子,今日竟会如此宽宏大量。
不过转念一想,苏怀瑾如今名声正盛,若肯重回书院,对何夫子而言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赵文彦站在旁边,听得心里直泛酸水。
他跟着何夫子读书多年,平日里稍有差错便免不了挨训,何曾得过这般和颜悦色的待遇?
偏偏这苏怀瑾什么也没做,竟就能让夫子主动开口,许他重归门下!
真是岂有此理!
正当赵文彦暗自恼火之际,何夫子已经转过身,准备往书院里走去。
“行了,既然来了,便莫要在门前耽搁。”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吩咐道:
“怀瑾,带上束脩,随老夫去讲堂吧。正好今日有几篇文章,你也一道听听。”
然而身后却没有传来脚步声。
何夫子又往前走了两步,察觉不对,这才停下。
回头一瞧,苏怀瑾竟还站在原地,手中仍旧提着那只竹篮,丝毫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怀瑾?”
“何夫子。”
苏怀瑾拱了拱手。
“晚辈还有一事,想向您说明。”
何夫子眉头微皱。
“何事?有什么话,进去再说便是。”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怕夫子误会,还是在这里说清楚为好。”
“误会?”
何夫子愣了一下。
苏怀瑾笑道:“晚辈今日带着束脩前来,确实是为了拜师。”
何夫子闻言,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他还当是什么事呢。
原来是年轻人脸皮薄,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同窗的面开口求自己。
想到这里,何夫子不由得抚须颔首。
“嗯,老夫知道。”
苏怀瑾看着他那副早有所料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不过,这份束脩却不是给您的。”
“嗯……”
何夫子正要继续点头,忽然察觉不对。
捋须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
“晚辈说,今日这份束脩,并非为您所备。”
苏怀瑾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
何夫子怔怔看着他。
一时间,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方才自己说了那么多,又是让他重归门下,又是替他安排功课,敢情这小子不是来拜自己的?
何夫子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你……不是来拜老夫为师的?”
“正是。”
“荒唐!”
何夫子脱口而出,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你当年便在老夫门下求学,如今既然有心重返书院,不拜老夫,还能拜谁?”
苏怀瑾笑了笑。
“清河书院又不止何夫子一人,晚辈为何非得拜您不可?”
“你!”
何夫子被他一句话堵得胸口发闷。
他方才还以为苏怀瑾特意提着束脩前来,是想求自己不计前嫌,重新收他入门。
为此,自己甚至不惜当众训斥赵文彦,还说了那么多勉励他的话。
如今倒好!
这小子竟当着众人的面告诉自己,他压根就不是来拜自己的!
何夫子只觉一股火气直往脑门上窜。
尤其附近还有几名书院学子瞧着,他更是觉得颜面扫地。
“好啊,好啊!”
何夫子怒极反笑。
“老夫算是明白了!”
“你如今作了几首诗,得了些许虚名,便觉得自己了不得了,是不是?”
“何夫子何出此言?”
“哼!还要老夫说得更明白些吗?”
何夫子冷哼一声。
“从前在老夫门下求学时,你尚且知道谦恭守礼,如今有了几分名声,竟连昔日授业恩师都不放在眼里!”
说到这里,他又朝书院深处指了指。
“怎么?是嫌老夫教不了你了,还是瞧上了书院里哪位德高望重的夫子,想要另攀高门?”
这番话说得颇为难听。
周围看热闹的几名书院学子听了,也忍不住交头接耳。
“原来他不是来拜何夫子的?”
“这可奇了,当年何夫子将他逐出门下,如今竟还肯收他,倒也算难得。”
“话虽如此,可人家既已被逐出师门,想拜谁便拜谁,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吧?”
“嘘!小声些,莫让夫子听见!”
几人说着,又朝苏怀瑾望去。
苏怀瑾却丝毫没有动怒,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何夫子,您这话,晚辈可就听不懂了。”
“有何听不懂?”
“当年是您亲口将晚辈逐出门下,还说从此再无师徒名分。”
苏怀瑾顿了顿,望着面前的何夫子。
“既然如此,晚辈如今拜谁为师,似乎都谈不上另攀高门吧?”
何夫子脸上的怒色微微一滞。
“这……”
苏怀瑾却没有停下。
“再说,晚辈今日见了您,依旧恭恭敬敬行礼问安,自始至终也未曾说过半句不敬之言。”
“倒不知晚辈究竟哪里失了礼数,又哪里不将您放在眼里了?”
何夫子被问得哑口无言。
仔细想来,苏怀瑾自始至终确实都客客气气,没有半点出言不逊的地方。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便越发憋屈。
偏偏又不好发作。
毕竟这周围还有不少学生看着,倘若自己因此大发雷霆,难免让人觉得他气量狭小,容不得旧日学生另拜他人。
想到这里,何夫子只得强压怒意,沉声道:
“当年之事,老夫确实有欠考虑,可那时魏家内情未明,你又执意入赘商贾之家,闹得沸沸扬扬,老夫岂能毫无表示?”
“更何况,老夫当年也是受了魏家的蒙蔽,哪里知道你竟有这般委屈?”
“如今真相大白,老夫念及往日师生情分,肯不计前嫌,许你重归门下,难道还不够吗?”
说完,他重重捋了一把长须,等着苏怀瑾回答。
苏怀瑾听罢,却反问道:
“敢问夫子,您口中的不计前嫌,是指什么?”
何夫子眉头一拧。
“自然是当年那桩事!”
“既然当年之事错不在晚辈,晚辈又何来过错,需要夫子不计前嫌?”
此话一出,何夫子顿时语塞。
不远处,一名书院学生听了,忍不住轻轻点头。
这话倒也没错。
既然县衙已经查明,苏怀瑾当年是受魏家设计,那么何夫子所谓的宽宏大量,似乎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何夫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这是在怪老夫当年将你逐出门下?”
“晚辈不敢。”
苏怀瑾摇了摇头。
“当年您要逐我出门,晚辈没有怨言。如今晚辈想另拜他人为师,自然也不必劳烦您替晚辈做主。”
他语气平和,话却说得明明白白。
“何夫子,您既已将晚辈逐出门下,这师徒名分便算断了。如今晚辈仍敬您曾经授业,却不代表一定要重新拜入您的门下。”
“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何夫子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他做了这么多年夫子,平日里学生们见了他,哪个不是毕恭毕敬?
便是偶尔训斥几句,也没有人敢当面反驳。
可今日倒好,自己苦口婆心说了半天,竟被昔日学生接连几句话堵得无话可说。
偏偏每句话听着还有几分道理,让他想挑错都无从下手!
一旁的赵文彦见状,心中却是暗暗叫苦。
他原本只想借何夫子的威严,好生羞辱苏怀瑾一番。
谁料事情竟会闹成这样。
不过眼见何夫子吃瘪,他又隐隐生出几分幸灾乐祸。
方才自己平白挨了一顿训斥,如今夫子也在苏怀瑾面前碰了钉子,倒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只是这话他万万不敢说出口。
赵文彦低着头,拼命忍住嘴角的笑意。
何夫子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是窝火。
“赵文彦!”
“啊?”
赵文彦吓了一跳,赶忙抬头。
“夫子,学生在!”
“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今日的功课可曾温习?”
“这……学生……”
“既然没有,还不回去读书!”
“是,是!”
赵文彦不敢争辩,连忙躬身应下。
可他实在舍不得错过这场热闹,退了几步之后,便又借着整理衣袖的工夫,偷偷朝这边张望。
何夫子也懒得再管他。
此时,书院门前聚集的学生已经比方才多了不少。
甚至有几个原本准备进门的学子,听见动静,也停下脚步看起了热闹。
何夫子脸上越来越挂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问道:
“老夫最后问你一句,你今日当真不是来拜老夫的?”
“自然不是。”
“那你方才为何不早说?”
“晚辈倒是想说。”
苏怀瑾无奈地笑了笑。
“可夫子从头到尾都在教诲晚辈,晚辈身为后学,总不好随意打断吧?”
“你……”
何夫子气得胡须都抖了起来。
回想方才的一幕幕,他这才意识到,苏怀瑾确实从来没有开口求过自己。
甚至连重归门下四个字,都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而苏怀瑾不过站在原地,听自己说完罢了。
想到这里,何夫子愈发难堪。
他咬了咬牙,仍不甘心地问道:
“既然不是来拜老夫的,你为何一见老夫便行礼问安?还提着束脩?”
苏怀瑾闻言,不由笑出了声。
“夫子这话可就有意思了。”
他再次朝何夫子拱了拱手。
“您当年授业于晚辈,虽已断了师徒名分,晚辈见了您,自然还是要行礼的。”
“难不成只有重新拜入您的门下,晚辈才可以称您一声夫子?”
何夫子一怔。
“至于这份束脩……”
苏怀瑾将手里的竹篮稍稍提起。
“自然是给晚辈今日要拜的那位夫子准备的。”
说罢,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
“方才让您误会了,实在抱歉。”
何夫子听得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好一个误会了!
好一个实在抱歉!
自己堂堂清河书院的讲席夫子,竟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自作多情了半天!
周围几名书院学子也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有人低下头,强忍着笑意。
也有人暗自摇头,只觉得今日这场热闹实在有些荒唐。
何夫子方才还以一副宽厚长者的姿态,要重新收苏怀瑾为徒,如今却发现人家压根没这个意思。
这脸面可真是丢大了。
何夫子哪里受得了这等难堪?
“好!好得很!”
他连说两个好字,一张脸早已铁青。
“老夫今日倒是长见识了!”
“你既有这般本事,老夫也不敢再做你的夫子!”
苏怀瑾闻言,神色依旧如常。
“夫子言重了。”
“少在老夫面前惺惺作态!”
何夫子厉声喝道。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宽厚长者的模样。
“苏怀瑾,别以为你作了几首诗,便能在清河书院横着走!”
“老夫告诉你,读书人讲究的是尊师重道!你今日如此轻慢昔日恩师,纵然诗词写得再好,又有哪位夫子愿意收你?”
苏怀瑾挑了挑眉。
“这么说,何夫子是不肯让晚辈拜别人为师了?”
“老夫可没这么说!”
何夫子顿时一噎。
他再如何恼怒,也不敢当众承认自己要阻挠其他夫子收徒。
毕竟书院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老夫只是要提醒你,做人不可忘本!”
“晚辈受教了。”
苏怀瑾笑着拱了拱手。
这一声受教,反倒让何夫子更加恼火。
他只觉得苏怀瑾那张笑脸怎么看怎么刺眼,偏偏又挑不出半点错处。
眼见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何夫子也顾不得什么师长风范了。
他猛地一甩衣袖,冷笑道:
“好!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也不拦着!”
“不过老夫倒要看看,清河书院还有哪位夫子肯收你!”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自然是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