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秦王府的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春棠正站在李清月身后,执着一柄象牙梳,一缕一缕地梳理她垂落的长发。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冷绝艳的脸,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春棠将一缕发丝挽起,用玉簪固定住,笑道:“太妃真是好看,百看不厌。”
李清月没接这句话。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却像穿透了铜镜,昨晚和夏玄月的对话又浮上心头——天帝、天人、域外天魔。
这些东西离她太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那个世界偏偏缠上了她的儿子。
她叹了口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元婴初期的修为,在如今的局势里,已经不太够了。压制了许久的修为,是时候突破了。
“昨晚殿下没回府?”她问。
春棠摇了摇头:“听张伯说,殿下是收了封信就出府去了。”
李清月没再说话。
春棠已经为她挽好发髻,左右端详了一下。
“我要回国公府一趟,可能需要几日。”她开口,站起身,“跟张伯说,这几天秦王府有什么事,就跟夏太妃商议。”
春棠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太妃。”
李清月便转身出了房门,沿着回廊往夏玄月的寝殿走去。
夏玄月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份《齐国月报》,看得入神。
银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晨光落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泽。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李清月,便笑了笑,将月报合上放在一旁。
“妹妹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李清月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才道:“这两日要回一趟国公府,秦王府这边便托付给姐姐了。我已交代过张伯他们。”
夏玄月点了点头,伸手替她续了茶,声音温柔:“嗯,你放心去便是,这边有我。”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李清月才起身离去。夏玄月送到门口,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回去,重新拿起那份月报。
马车从秦王府侧门驶出,不紧不慢地穿过几条街巷,往徐国公府而去。
李清月坐在车厢里,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朵绣着的兰花。
她在想师傅,自从师傅死后,李清月接过了宗主之位。
百花宗剩下的门人不多了,她将门人都安排进了国公府。
后来她嫁给秦王,又带了一些门人过去。
如今国家体制大于一切,各门各派都在衰败,更别说百花宗这种隐世宗门。
如今的百花宗,只剩下传承了。
马车停了。
春棠掀开车帘,先下了车,回身扶她。李清月踩着脚踏下了马车,便看见管家李伯已经候在侧门边,满脸笑意地迎上来:“小姐,回来了。”
李清月点了点头,问道:“清秋呢?”
“二小姐刚起,正在用膳。”李伯笑道。
李清月便不再多言,往内院走去。
春棠跟在她身后,一路穿过熟悉的回廊水榭。
徐国公府她从小住到大,一草一木都印在心里,可每次回来,总觉得比上一次更冷清了些。
父亲常年镇守日月关,母亲早逝,偌大的府邸只剩下李清秋一个人管着。
来到李清秋的寝殿,门半敞着。
李清月推门进去,便见李清秋正坐在桌边吃早饭,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拿着筷子,正夹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
她穿着件松垮垮的粉色寝衣,长发随意披散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与李清月七八分相似的脸多了几分慵懒和娇媚。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她刚回京的时候。
回京的时候,她带着夏玄月去拜见了老爷子,然后才回国公府叙旧。
两姐妹说了大半日的话,她才回的秦王府,之后就没再过来。
李清秋抬头看见她,也不起身,只笑了一下,道:“姐姐怎么回来了?”
李清月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两姐妹面对面坐着,两人长得极像,眉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坐在一处,感觉却完全不同。
李清月一身素白衣裙,端端正正坐着,神色清冷,李清秋则穿着件粉色寝衣,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看上去慵慵懒懒的,一个清清冷冷,像冬天的雪;一个热热辣辣,像夏天的火。
“秘境怎么样了?”李清月开口。
李清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头也不抬:“没什么变化。”
李清秋舀了一勺粥,似是无意地问:“那臭小子回来了?”
“嗯,昨天刚回来的。”李清月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昨夜都没回秦王府,一回京就不知道跑哪里疯去了。”
李清秋在心里记了姜青麟一笔,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喝粥。
李清月放下茶盏:“我这几日要突破了,需回秘境一趟。”
李清秋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这么快就要突破元婴中期了?”
李清月点了点头:“我要用仙宫。”
李清秋放下粥碗,脸上的慵懒散了几分,认真起来:“仙宫许久没开了,可能需要准备一下。”
“嗯。”李清月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李清秋三两下扒完碗里的粥,拿帕子擦了擦嘴,站起身。
李清月也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寝殿,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李清月以往住的寝室旁的一间偏厅。
偏厅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架书架、一张书案、一把椅子。
书架上的书不多,大多是些志怪杂谈,书脊泛黄,显然翻阅过许多次。
李清秋走到书架前,伸手转动了一下摆在第三格的那只青瓷花瓶。
“咔嗒”一声轻响,书架从中间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一道暗门。
暗门后面是往下走的石阶,石阶很长,看不清楚尽头,只有一股潮湿的凉气从下面涌上来。
李清秋率先踏下石阶,李清月跟在她身后。
石阶很长,弯弯曲曲地向下延伸,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微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会儿,穿过一道石门,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这是一片地下秘境。
头顶是看不到顶的穹窿,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远处有几棵参天古木,枝叶繁茂,不知在此生长了多少年。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还夹杂着纯净的灵气。
最显眼的是秘境中央那棵大树。
树干粗壮得需要数人合抱,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一条藤蔓从高处的枝桠上垂下来,末端系着一块木板,做成一个秋千。
风吹过,秋千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秘境里格外清晰。
李清月在秋千前停下脚步,看着那块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木板,想起小时候她和清秋常在这里玩。
清秋坐在秋千上,自己在后面推她,一下比一下高,她吓得尖叫,她就在下面笑。
师傅站在远处看着她们,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师傅笑起来很好看,可惜她很少笑。
她又想起后来学修炼的日子。师傅对她们很严厉,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打坐,功课做不完不许吃饭。那时候日子过得慢,以为师傅会一直在。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大树后面是一座大殿。
殿门是青石砌的,门楣上刻着三个古字——“百花殿”。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笔画间那股清正之气仍在,历经岁月而不散。
李清月推开殿门,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很干净,地面上没有积灰,供桌上也没有尘埃,显然常有人来打扫。
正对着殿门的是一排排灵位,从高到低,密密麻麻,足有上百个。
最上方的灵位刻着“百花宗开山祖师花月真人之位”,下面依次是历代宗主、长老、为宗门殉难的弟子。
李清月走到供桌前,从旁边的香筒里取出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她双手持香,躬身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中。
“师傅,我回来了。”
她站在灵位前,看着正中央那块刻着“百花宗第七代宗主柳如是之位”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清秋站在她身后,也点了三支香,拜了拜,没有说话。
两人在大殿里站了一会儿,李清月才转身,往旁边的宗主殿走去。
宗主殿比百花殿小得多,布置也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书案上摆着一方宗主印,旁边是一个巴掌大的木雕小屋。
小屋雕刻得很精致,连屋檐上的瓦片都清晰可辨,窗棂、门扉一应俱全,像是把一座真正的宫殿缩小了千百倍。
李清月拿起那方宗主印,指尖摩挲过印面上刻着的“百花”二字。
她将它放回原处,又拿起那个木雕小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殿内空旷处轻轻一掷。
木雕小屋在空中翻转了几圈,落在地上。
一道柔和的光芒从小屋底部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向四周荡开。
小屋渐渐消失,最后化作一道门框,静静立在那里。
门框中央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深不见底。
李清秋看着那道门,转身往外走:“我去启动阵法。”
李清月点了点头。
不多时,整座大殿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地龙翻身,随即又归于平静。
门框中央那片白雾旋转得更快了,漩涡中心隐隐透出一点光亮,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李清月走到门前,抬脚跨了进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白雾里。
李清秋回到宗主殿,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只有那扇门还立在那里。她嘴角勾了起来,转身离去。
出了秘境,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出了国公府。
马车已经备好了,她上了车,对车夫说:“去秦王府。”
车帘放下来,马车悠悠驶出,往秦王府的方向去了。
而另一边的姜青麟出了岳阳楼,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他一路往皇宫方向走去,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跟阿姐开口。
进了宫门,有太监引着他往东宫偏殿走。
偏殿里有一处清晖亭,亭子不大,四面通透,可以看见远处的宫墙和更远的天际。
他远远便看见姜湘钰已经坐在亭子里了,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斜插着一支玉簪,衬得整个人温温柔柔的。
她正低头摆弄桌上的茶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起身快步走过来,一把投入他怀里。
“阿弟!”
姜青麟抱着她,能感觉到她身子比之前圆润了些,不再像从前那样瘦弱。
胸前鼓鼓的压在他身上,也比之前大了不少。
他心中微动——阿姐的身子养好了,寒毒彻底清了。
她抱了一会儿,才松开他,仰起脸看着他笑:“阿弟。”
姜青麟握住她的手,轻轻揉捏:“阿姐。”
姜湘钰任由他握着手,头靠在他肩上,声音里带着笑意:“刚才我要出来,被姐妹们知道了。红裳就嚷着要来见你,我不让,她还不高兴呢。她们还嘟囔说,凭什么我能出来见你,她们就不行。”
姜青麟看着她笑盈盈的侧脸,问道:“阿姐跟她们处得怎么样?”
姜湘钰轻轻晃着腿:“都很好啊。勉妹妹性子活泼,跟谁都玩得来;倩姐姐虽然看着冷,其实很照顾人;容姐姐总爱逗红裳,红裳每次都气鼓鼓的,过一会儿又去找她玩了;依依妹妹说话有趣,总会说些苗疆的事给我们听;诗妍妹妹性子安静,绣工极好,给我们每人绣了个香囊。”
她顿了顿,又道:“红裳看我出来,还交给我一封信,说是她姐姐给的。”她不满地拍了拍他的胸口,“红裳的姐姐,跟你也有关系?”
姜青麟一愣——青霓的信?
他接过信封,先将信收入怀中。抬头便看见姜湘玉正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无奈。
“果然。”她哼了一声。
姜青麟见她似乎没有真的生气,心里稍安。他握紧了她的手,决定把姑姑的事也一并告诉她。
“阿姐,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
姜湘钰看着天空,语气平静得有些不寻常:“说吧。告诉阿姐,阿弟还有几个女人是阿姐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