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退路。

林雪迅速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裙摆,补了补有些脱落的唇妆,重新挂上那副风尘媚笑的面具。

张彪也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眼底残余的恐惧,换上一副混不吝的痞气。

两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沿着昏暗潮湿的后巷,走向巷子口那处唯一的光亮和喧嚣——一个支着简陋塑料棚的烧烤摊。

油腻的烟火气混杂着劣质炭火和肉串烤焦的味道,弥漫在湿热的空气中。

几张油腻腻的矮桌旁,坐着几桌客人,大多是当地无所事事的年轻人,眼神空洞麻木。

鳄鱼李利超和他手下的几个马仔独占了一桌。

鳄鱼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Polo衫,枯瘦的身体陷在塑料椅子里,正旁若无人地抓着一把烤得焦黑的肉串,慢条斯理地撸着,腮帮子一鼓一鼓,仿佛眼前只有食物。

他身边坐着的,正是那个眼神贪婪、一脸病容的黄毛,以及另外两个面相凶恶的打手。

黄毛看到林雪走来,眼睛瞬间亮了,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来回扫射,嘴角勾起淫邪的笑容。

“鳄鱼哥!”

林雪脸上堆起最灿烂、最谄媚的笑容,扭着腰肢快步走过去,声音甜得发腻,“让您久等啦!”

她顺势在鳄鱼对面的空塑料凳上坐下,动作自然流畅。

张彪也嘿嘿笑着,大大咧咧地拉开另一张凳子坐下,粗声大气地说:“鳄鱼,还是你懂享受!这地方虽然破,味儿倒是不错!”

他抓起桌上散落的几根肉串,也学着鳄鱼的样子撸起来,试图掩饰内心的紧张。

鳄鱼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的肉串,仿佛根本没听见他们说话。

桌上一片沉默,只有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的滋滋声,以及远处传来的模糊人声。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林雪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她飞快地给张彪递了个眼色。

张彪接收到信号,心里暗骂一声,硬着头皮开口,语气带着点江湖人的直爽和不耐烦:“鳄鱼,我说……咱也别在这儿端着了。咱们之间这交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吧?”

他灌了一口桌上不知谁喝剩的啤酒,抹了抹嘴,“行不行,你给个痛快话!要是实在为难,那也没啥!这一趟,就当兄弟我张彪过来看看你,喝顿酒,咱拍拍屁股走人,绝不让你难做!”

他这番话说得看似粗豪,实则把姿态放低,给了鳄鱼台阶,也暗含试探。

话说到这份上,鳄鱼终于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慢悠悠地抬起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先是扫过张彪,最后定格在林雪脸上。

他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依旧:“彪子,不是我要装逼,端着。”

他拿起一根油腻的竹签,无意识地剔着牙缝,目光却如同实质般压在林雪身上:“这事儿……的确不好办。”

他顿了顿,撇了撇嘴,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表情,“龙头的意思呢,”

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卖点货给你们,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净利落。”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但是,要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要打开一条稳定的、大批量的新渠道?呵,”

他冷笑一声,“这可不是小事儿。”

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鳄鱼,或者说他背后的“龙头”,对林雪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背景不明的“薇薇”充满了不信任!

他愿意做一锤子买卖,但拒绝更深层次的捆绑。

林雪心中雪亮。

这是关键时刻,是表忠心、证明价值的时候了!

她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理解、体谅甚至带着点委屈的表情,声音也软了下来:“鳄鱼哥,我懂!我都懂!”

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诚恳,“我知道,我薇薇初来乍到,以前干的营生也上不了台面,贸然提出这么大的合作要求,确实唐突,让您和龙头为难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坚定而识趣:“没有关系!真的没关系!我们完全可以等!等龙头他老人家回来!”

她目光扫过鳄鱼,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这段时间,正好也让鳄鱼哥您多了解了解我薇薇的为人,看看我手底下的姑娘们是不是真像我说得那么靠谱!做生意嘛,讲究个你情我愿,互相了解,对不对?”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表达了充分的“理解”和“耐心”,完全符合一个急于攀附大势力、但又懂得分寸的“鸡头”心态。

鳄鱼阴鸷的目光在林雪脸上盘旋了几秒,似乎对她的识相还算满意。

他缓缓点了点头,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劣质的白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放下酒杯,他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更深的试探:“没错。你这话说得在理。那你现在,”

他抬手指了指林雪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可以先跟你手底下那些姑娘说说情况。听听她们的意见。毕竟……”

他顿了顿,眼神如同毒蛇般缠绕着林雪,“这么大一笔货款,应该不是你自己能掏出来的吧?是大家伙儿一起凑的吧?”

来了!?林雪的心脏猛地一缩!这才是真正的杀招!鳄鱼根本就没放下疑心!

他不仅要试探“薇薇”本人,还要通过她与“手下姐妹”的通话,来验证她整个故事的真实性!

如果电话那头的人应对不当,或者根本接不通,那一切伪装都将瞬间崩塌!

张彪在一旁听得脸色煞白,握着啤酒瓶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都泛白了!

林雪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僵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她心底警铃大作,但面上却立刻露出一个“恍然大悟”和“赞同”的表情:“哎呀!鳄鱼哥您真是想得太周到了!对对对!这么大的事儿,是得跟她们通个气,听听大家伙儿的想法!”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手指似乎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手机屏幕、准备解锁拨号时一只枯瘦、布满青筋的手,如同鹰爪般,猛地伸出,按在了林雪的手机上!

是鳄鱼!

他身体前倾,那双深陷的眼睛闪烁着冰冷、审视的光芒,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残酷笑意,用沙哑的声音不容置疑地说道:“等等。既然要听她们的意见,不如……”

他另一只手伸出,掌心向上,对着林雪,“直接让我跟她们说两句?正好也认识认识你手底下这些……能干的姑娘们。”

这个动作,这个要求,如同晴天霹雳!

张彪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大脑一片空白!完了!全完了!

他惊恐地看着林雪,又看看鳄鱼那只伸出的、不容拒绝的手,只觉得天旋地转!

鳄鱼竟然要亲自接电话验证!这简直是要把他们往绝路上逼!

时间仿佛凝固了。

烧烤摊的喧嚣似乎都远去,只剩下炭火滋滋的声响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鳄鱼的手就那么伸着,眼神冰冷而笃定,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黄毛和其他几个马仔也停止了咀嚼,眼神不善地盯着林雪,空气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电光火石之间,林雪脸上那惊愕僵硬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瞬间被一种带着点“嗔怪”和“无奈”的娇媚笑容取代。

她甚至轻轻跺了跺脚,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哎呀!鳄鱼哥!您也太心急啦!吓我一跳!”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仿佛没有任何防备般,将手中那部警方特制的、做过加密和伪装的手机,轻轻放到了鳄鱼伸出的手掌心里!

“喏!给您!您可别吓着我那些姐妹啊,她们胆子小着呢!”她嗔怪地白了鳄鱼一眼,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把手机递给一个相熟的朋友。

鳄鱼枯瘦的手指握住那部尚带着林雪体温的手机,冰冷的触感让他眼底的审视似乎松动了一丝。

他不再看林雪,而是直接按下了屏幕上的拨号键,将手机贴到了耳边。

“嘟…嘟…”短暂的等待音,在死寂的空气中如同重锤敲在张彪和林雪的心上。

“喂?”

一个带着点慵懒和疑惑的女声从听筒里清晰地传了出来,“薇姐?是你吗?怎么不说话?”

鳄鱼双眼如同探照灯,死死地锁定着林雪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同时用他那标志性的、砂纸摩擦般的沙哑嗓音开口:“喂?”

电话那头的女声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更加疑惑,甚至带着点警惕:“喂?你谁啊?这明明是薇姐的号码!薇姐人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这反应非常自然,符合一个突然接到陌生男人来电、且对方用着“大姐头”手机时该有的警觉。

鳄鱼嘴角的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眼神依旧冰冷地盯着林雪,嘴里却放缓了语调:“哦,我是鳄鱼。你们薇姐……应该跟你提起过我吧?”

他抛出了关键信息,等待对方的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这两秒钟对张彪来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血管的声音!

“啊?哦!哦!”

电话那头的女声突然拔高了,声音里充满了恍然大悟和一种刻意夸张的惊喜与谄媚,“您……您就是鳄鱼哥啊!哎呀呀!薇姐跟我们提过!提过好多回呢!”

那语气热情得近乎肉麻,“说您是大人物!本事通天!还说以后咱们姐妹能不能发财,就全指着您给条挣钱的道儿啊!您可一定要多关照关照我们啊!”

话语里充满了市侩的巴结和对“财路”的渴望,将一个依附“大姐头”、渴望攀附“大人物”的底层风尘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鳄鱼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毫无破绽的谄媚话语和急切攀附的语气,紧绷的嘴角终于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丝。

他眼中的锐利审视也稍稍淡去。

他对着手机,语气平淡地应道:“嗯,行。具体情况,你薇姐回头跟你们细说吧。”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顺手将手机递还给林雪。

林雪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嗔怪又带着点“你看,我没骗你吧”的得意笑容,接过手机:“怎么样?鳄鱼哥,我没瞎说吧?这帮丫头片子,就盼着能跟着您沾点光呢!”

鳄鱼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他挥了挥手,示意林雪和张彪也吃东西。

张彪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他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服,此刻只觉得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雪,只见她神色如常,正拿起一串烤得焦糊的韭菜,小口地吃着,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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