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两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布满油污的破旧铁门,一股混合着霉味、汗馊味和某种隐约化学气味的怪味扑面而来。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斑驳,台阶上满是污渍。

他们顺着狭窄、陡峭的楼梯,一步步向上,脚步声在空寂的楼道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踏在薄冰上。

三楼。一扇同样破旧的木门虚掩着。张彪深吸一口气,用肩膀顶开门,拉着林雪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

几个身材或壮硕或精瘦、眼神或凶狠或麻木的马仔像门神一样分立在两侧的阴影里,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瞬间聚焦在他们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房间中央,一张掉漆的旧木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正是鳄鱼,李利超。

他比张彪记忆中更加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Polo衫,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干的枯木。

但那双眼睛,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阴鸷、冰冷,没有丝毫温度,此刻正牢牢地锁定在张彪和林雪身上。

“鳄鱼!”张彪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熟稔又带着点江湖气的笑容,声音刻意放得粗犷,“哈哈,好久不见了哈!你这地方……还是这么有『味道』!”

鳄鱼脸上肌肉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彪子。”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却锐利如鹰隼,带着无形的压力,“这么多年了,我这边路子一直有,叫你来发财你死活不肯,怎么?突然就想通了?”语气听起来像是老友寒暄,但字字句句都透着毫不掩饰的试探和怀疑。

张彪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他早有准备,顺手指了指身边风情万种的林雪,脸上露出一种被女人迷住又带着点无奈的笑容,语气轻佻:“嗨!还不是因为她!这娘们儿,心野着呢!嫌我那点小打小闹来钱慢,非要做大的!这不,拗不过她,只能来找老兄弟你讨口饭吃喽!”

“鳄鱼哥,您好!”林雪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最甜腻、最职业的媚笑,声音也拔高了几度,带着刻意讨好的风尘气,“我叫薇薇!早就听彪哥提起过您,说您是大人物,本事通天!今天可算见着真佛了!”她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

然而,鳄鱼并没有接她的话茬。

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如同两把冰冷的解剖刀,死死地钉在林雪脸上、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层浓艳的妆容和暴露的衣衫,直接剥开她的皮囊,看到内里的灵魂。

那目光锐利、冰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和审视。

林雪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面上笑容不变,甚至迎着鳄鱼的目光,眼神坦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大人物注视的“受宠若惊”和“紧张”。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鳄鱼阴鸷的目光在林雪脸上来回扫视了几遍,似乎没能捕捉到明显的破绽,那紧绷的审视感才稍稍缓和了一丝。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冰冷:“你……想要进货?”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逼人,“为什么想干这行?这中间的风险,你不会不知道吧?掉脑袋的买卖!”

来了!

核心问题!

林雪心中早有腹稿。

她脸上那夸张的媚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疲惫、无奈和一丝市侩野心的复杂表情,她叹了口气,声音也低沉下来,显得“掏心掏肺”:“鳄鱼哥,不瞒您说……干我们这行,”她指了指自己,意指皮肉生意,“说白了也就是个青春饭。我现在手底下养着一帮姐妹,都是跟我从苦日子熬过来的。可女人嘛,年纪不饶人,好些个……已经干不动了。”她语气带着点唏嘘,随即眼神又亮起一种精明的光芒,“但是!她们这么多年攒下的人脉可都在呢!三教九流,什么人认识不到?如果……如果能有您这边的好货,她们就是现成的、最好的散货渠道!这也算是……给她们自己,也给我自己,下半辈子谋个安稳点的出路吧。”这番话半真半假,合情合理,将“薇薇”这个“鸡头”寻求转型的动机包装得极其自然。

鳄鱼听罢,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陷的眼睛只是盯着林雪,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那敲击声和几个马仔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他才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你要多少货?”

林雪心中微动,知道初步试探算是通过了。

但她没有立刻报出具体数字,而是摇摇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带着野心的笑容:“鳄鱼哥,这次要的货,其实不多。重点是想跟您,跟您背后的老板们,搭上线,建立个长期的渠道!”她语气变得热切,“只要货好,价格公道,我这边散货的速度和广度,一定包您满意!以后,绝对是双赢的局面!”

“双赢?”鳄鱼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露出一个极其邪性、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笑容,看得人心里发毛,“说得是挺好听。呵呵。”他身体向后靠了靠,眼神更加深邃难测,“如果只是要点货,那倒简单。不过……要谈渠道合作,建立长期的买卖……”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如毒蛇般缠绕着林雪,“那也得等我们『龙头』回来才能拍板。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龙头?”林雪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语气带着掩藏不住的急切,“那龙头……他老人家何时能回来?”话一出口,她心里就咯噔一下!

糟了!

太心急了!

果然!

鳄鱼那张蜡黄阴鸷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如同乌云盖顶!

刚才那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彻底消失,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和危险,如同发现猎物破绽的毒蛇!

他死死盯着林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质疑和不容错辨的警惕:“你问题……挺多啊,薇薇?”简单的几个字,却像冰锥一样刺过来。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那几个一直沉默的马仔,身体明显绷紧了,手也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眼神充满了不善!

林雪心头警铃大作,暗骂自己沉不住气!

她反应极快,脸上立刻堆满惶恐和歉意,头也微微低了下去,声音带着点颤抖和委屈:“鳄鱼哥您别误会!我……我就是心急!您是不知道,手底下那帮姐妹眼巴巴等着呢,天天追着我问……我这心里也着急啊!想早点给她们个准信儿,也好安她们的心……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这不懂规矩的女人一般见识……”她将姿态放得极低。

鳄鱼阴冷的目光在林雪低垂的脸上盘旋了许久,仿佛在权衡她话语的真假。

那无形的压力让张彪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他努力控制着呼吸,维持着脸上那副“被女人连累”的不爽表情。

终于,鳄鱼似乎暂时压下了疑心,但显然并未完全信任。

他沉吟片刻,挥了挥手,说道:“好了。你和彪子,先在附近找个地方休息。具体的事情,晚一点再谈。”他不再看林雪和张彪,仿佛失去了兴趣。

随着他的动作,一个站在阴影里的马仔立刻走了出来。

正是之前在火车上监视他们的那个黄毛!

他依旧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眼窝深陷,但此刻眼神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侵略性和下流的贪婪,如同打量货物般,肆无忌惮地在林雪凹凸有致的身材上扫视着,尤其是那裹着黑丝的修长双腿和饱满的胸部。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流里流气地说道:“跟我走吧,彪哥,薇薇姐!附近我们有几个房间,条件嘛……嘿嘿,凑合能睡!”那笑声里充满了下流的暗示。

张彪看到这个黄毛,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来了!

火车上那个吸毒的眼线!

原来他一直在这里!

他眼中的惊惧瞬间被一股更深的忌惮和凶狠取代。

而林雪,在鳄鱼面前低眉顺眼的伪装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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