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盆里,兽金炭烧得正旺。
偶尔“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转瞬便暗了下去。
宗铭冷硬的面容被闪动的红光镀上暖色,反让那双眸子显得愈发深沉。
那个外门弟子的消息来得太快了,快得让他有些意外。
上一回在这间屋子里,那小子还是个为了活命竭尽心力的蝼蚁,是他随手抛出去的一颗冷子。
原想着丢进药园那潭死水,只当是悄无声息地沉底了。
可谁能料到,才短短十数日,这颗冷子竟成了一柄剔骨的尖刀,狠狠地掀开了那里的烂疮。
正想着,盆里的火苗倏地一矮。
“执事。”
孟青挟着一身夜寒从门外进来,他神色肃穆……躬身将一卷厚厚的文书双手递上。
“药园妖花案的一应细节俱已查实,全录在此处。”
宗铭接了过来,手指在边缘轻轻一捻,目光扫过几行。
孟青垂手立在一旁,低声言道:“孙伯认下了监管不力察人不明的罪过。他愿献出这些年积累的灵药灵石,自请前往炎铁矿镇守。所求只为一桩,给孙恒换一次阅览《蕴灵真诀》的机会。”
宗铭的嘴角动了动,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
“老狐狸,这是要以退为进。”
他抽出卷宗里附的那页死亡名录,两指拈着,手腕一抖,轻飘飘地送进了面前的火盆。
火舌猛地窜起,舔舐着纸面。那些墨写的人名在高温下扭曲挣扎,最后散作一片无声翻飞的灰烬。
“准了。”
眼看着纸灰腾起,宗铭才淡淡开口。
“那小子呢?”
“在外头候着。”孟青应道,随即眉头微皱,言语间多了一丝迟疑,“执事,此子供词虽与孙家父子严丝合缝,可是……”
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措辞。
“现场痕迹实在太过蹊跷。碎肉、断骨、灵力残留搅成一团。他区区练气的修为,凭什么能在那种乱局中全身而退?还……”
“孟青。”
宗铭截断了还未说尽的话,他盯着铜盆里渐次暗淡下去的炭火,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平:
“跟了我三年,该有点长进了。”
“毒瘤剜了,隐患除了,首恶伏诛。这结果,够干净了。”
他抬起眼皮,火光在眸底跳动,映出的却是一缕凉意。
“有些事,只有死的糊涂鬼,没有活的明白人。”
“叫他进来。”
吱呀——伴着门轴转动的轻响,余幸跨过门槛。
背上的伤已经上了药,可新生的皮肉又薄又脆,衣料轻轻一蹭,还是扯得既痒又疼。
可他面色未变,只在离铜盆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垂目拱手。
姿态恭敬,脊背却挺得直。
宗铭坐在案后。
他慢条斯理地翻着卷宗,没有吩咐起身,却也没有赐座。
“沙……沙……”
纸张的摩擦声很轻,却在这幽静的屋内磨得人耳根子发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宗铭才抬起眼帘。
“孙恒的性子,我清楚。”
他忽然开口,声音被炭火燃烧的响动盖得有些模糊。
“那是出了名的守身持正。让他保持沉默,已是极限;要他自圆其说,更是要命。”宗铭身体微微前倾,赤红的光亮在他背后照出庞大的阴影,“把谎撒得滴水不漏?他做不到。”
阴影笼罩下来,压得余幸呼吸微微一窒。
“是你教的?”
听到这话,余幸稳了稳气息,抬头迎向对面的视线,神色坦然。
“执事曾点拨过弟子,破绽不在故事,而在说故事的人。”
“孙师兄不是学会了撒谎。”他顿了一下,语调平稳,“他只是明白了,想要攥住些东西,就得把拿在手里的先放下来。”
“死人已经死了,但活人还得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
“一份完美的卷宗,能保全孙管事的体面,能替孙师兄挣个前程程,也能让刑法堂的大人们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余幸看着宗铭那张冷硬的脸,轻声道:
“执事要的是结果,这,就是最干净的结果。”
宗铭听完这些话后,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松动了些许,眼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赞许。
“不错。”他的声音里总算有了点温度,“像个样子了。”
紧跟着手腕一翻,两样东西轻轻搁在桌案上。
一枚木牌,色泽温润;一枚铁令,幽黑沉冷,表面一个“刑”字,笔画如刀。
“此次药园之事,你办得利落,按刑法堂的规矩,有功当赏。”
他指尖点了点左边那枚木牌:
“这是一百贡献点,外加两瓶养气丹。凭这个,你可以去灵兽苑领份闲差。每日喂鹤扫洒,虽无大道可期,但胜在清净安稳,未必不能安生过完这辈子。”
说罢,他将手指移向右边那枚玄铁令上。
“又或者,你接下这个。”
“上次的窃丹案,有线头指向丹霞峰。”宗铭的眼神变得锐利,声音沉了下去,“那里是内门大脉,关系盘根错节,刑法堂能做的事太少。”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压在余幸肩上:“所以我需要一个『生面孔』扎进去。够机警,够决断,底子还得干净。”
“左边是保命的安稳,右边是搏命的前程。”
跃动的火光在宗铭的脸上切出清晰的界限,将他的面容分得半是明,半是暗:
“要走的路,你自己选。”
余幸盯着那两枚牌子。
其实没什么可犹豫的。
他的手直接探出,五指一合,牢牢扣住了那枚冰凉的玄铁令。
“弟子愿为执事分忧。”
话音方落,手腕正要收回,一股浑厚的灵力蓦地降下,封住了他的动作。
余幸只觉手背一沉,恍如千钧山意透体,直压筋骨。他下意识挣动,却如蚍蜉撼树。
腕骨轻响,竟不能动弹分毫。
宗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底像结着霜。
“进丹霞峰,须是内门弟子。而入内门,必先筑基,这是宗门规制。”
他静了一息,似乎要把每个字都说得明白:“你现在的修为,不够。”
“外门小比七日后开始,历三日。你满打满算,只有十天。”宗铭语气沉凝,
“这十天,我名下的丹药、灵石、静室,任你取用。”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寒意陡生。
“但丑话说在前面。”
空气忽然沉了下去。无形的灵压缓缓加重,渗进肺腑,连呼吸都跟着费力。
“倘若十日之后,你依旧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那压力又重了三分。
“……外门,你就不必回了。”
“煞风洞底,阵法枢机之处,尚缺几根『人桩』。那儿的罡风日夜不休。皮肉沾着,三日便如朽絮;筋骨硬扛,半月即成齑粉。”
宗铭顿了一下,任由让那风啸骨销的幻音在对方识海里自行吹刮。
“耗费的资粮,知晓的隐秘,总需有个清偿的去处。”他的目光钉死在余幸的脸上,“这笔债,你得在里面慢慢地还。”
“这一步,或是直上青云,登临旁人毕生难及的崖岸;或是自此坠下,身魂尽付呼啸,永世不得超生。”
“你,接得住吗?”
余幸以沉默相对,只是收紧五指,铁令粗糙的棱角顿时深深吃进掌心。
“去吧。”
宗铭不再看他,屋内弥漫的灵力猝然消散。他重新向后靠去,眼皮半阖,方才那通身的锋芒与压迫不着痕迹:
“那是你的命。”最后的声音荡过火光,“自己拿好。”
余幸将紧攥的铁拳收进袖中,躬身,一揖及地。礼毕,方倒退三步,转身离去。
大门开了又合。
室内重归寂静,唯有铜盆中的炭块发出一声轻轻的毕剥。
孟青盯着那扇合拢的门,眉头紧锁。
“执事,这又是何必。”
他不解地问道:“这小子的来历我查过,根骨就算放在外门也只能算是中下之资。十天,从练气四层硬冲到筑基……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就算把丹药当糖豆磕,他那身经脉也扛不住。您给的越多,他崩得越快,死得越惨。”
“那是常理。”
宗铭的目光落在火盆里。炭火已尽,只剩一点将熄未熄的暗红在白灰里苟延残喘。
“按常理,他该死在药园出事那晚。按常理,进了刑法堂,他该吓尿裤子。”
“张虎在哪儿?矿坑底下背石头。可他呢?”
他伸出两指,轻轻拨开面上那层死灰。底下的火星突地一窜,如同回光返照般亮了一瞬,旋即彻底暗灭。
“这世上从不缺懂规矩信常理的人。”宗铭淡淡说道,“可这样的人往往也如这层死灰,看不见的时候,也就熄了。”
他站起身,袖袍垂下,遮住了手上的灰。
“既然前两次,他都能从死地里爬出来。”
“那我便等着看,他还能不能再爬一次。”
……
出了静室,是一条幽深的长廊。
两旁的长明灯燃得半死不活,在青灰石壁上拖出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影子,跟着脚步微微晃动。
余幸辨了辨方向,正要迈步,前头暗影里忽地转出一人。
来人一身执事袍服,几乎融于石壁阴影。面容陌生,眉眼光秃,面无表情,周身却透着股洗不净的煞气。
余幸心头一凛,立刻躬身:“见过执事。”
对方不答,只手腕一抖,一道黑影瞬间劈开昏黄灯火,直射而来。
余幸下意识抬手接住,入手冰凉,是个巴掌大小的乌木匣子。
“宗铭做事,太讲究,也太小气。”那人声音干涩,在空旷的长廊里荡开,却没什么人气儿,“这是景执事赏你的。”
景执事?
问心殿上那个杀伐果断的女人?
余幸手指微颤,慢慢推开了盒盖。
嗡——霎时间,一股诡谲的气息钻入鼻腔。浓烈药气里掺着一丝腐甜,甜得人后脑发麻。
定睛看去,黑绒衬底上托着三枚丹丸。那丹色红得邪异,表面一层湿淋淋的光泽,仿若尚未凝结的血。
余幸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
“血煞丹。”那人言道,语气没半点起伏,“昨夜新炼的,主材就是药园里的那株花。”
此话一出,一股寒意顺着余幸的脊椎骨直窜天灵盖,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指间木匣都为之一颤。
不可能。
他离开时看得清楚,那果子明明还差着火候,更不要说那花的本体已是元气大伤,就算吞了陈望,也绝无可能成熟到足以入药。
除非……
余幸的眼光死死凝在丹丸那抹不祥的猩红上。
除非,是有人给那株饿疯了的花加了餐。
看着余幸脸上那点来不及掩饰的惊色,那人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
“花是差点。”他的嗓音里充斥着愉悦的寒意,“可满地都是现成的花肥,不是吗?”
他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压成一线,像是来自地狱的鬼语,在静谧的廊道中嘶嘶作响:
“左右是些要清理的秽物。既然以精血饲了花,那就是勾结魔修的余孽,死便死了。能炼成这三颗丹,助你破关,也算是他们这辈子……唯一有用的造化。”
余幸只觉得手中的乌木匣子陡然坠了下去,好似捧着的不是丹药,而是刚刚热气未散的人心。
他原以为药园那一夜的尸山血海已经盖棺定论。
却没想到,在那位高高在上的景执事眼中,那些死去的、乃至活下来的同门连“人”都算不上。
他们终究成了用来给这道邪火催到最旺的薪柴。
“好好收着。”
一只大手重重拍在余幸肩头,力道压得他身形一沉。
“别辜负了景执事。”阴冷潮湿的话语贴着耳廓,“这世道,要么做弑人的刀俎,要么做被吃的鱼肉。”
“莫要让自己成了后者。”
说完,那人已径直擦肩而过,衣袍下摆沙沙扫过地砖,如蛇行过草,很快便融进长廊尽头的黑暗里。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余幸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盒子里渗出的那股血腥气仿佛要染透他掌心的纹路。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残存的波动已平复下去。
然后他踏步向前,走出刑法堂那扇森严如山的大门。
门外夜色正浓。
山风扑面而来,干冷、粗粝,刮在脸上宛若一把散了刃的锈刀在反复地锉。
风卷走了身上的热气,却带不走鼻尖里那缕发腥的腻。
余幸抬起头,望向极远处。
那里,丹霞峰的轮廓隐在云霭与稀薄的星光里,巍然如山,隔世如崖。
路只有一条。
哪怕脚下是尸骨铺就,手中是人血凝丹。
他也得爬上去。
一直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