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阿林里

在谷民欢呼声中,三男三女梦谷弟子头戴蛇纹面具,走上天坛,翩然起舞。

梦谷子民喝酒欢呼,喜气洋洋。

数位梦谷弟子手提竹筐,里面盛满食物,分派给天坛下每一个人。

祝丝瑶走下天坛,来到一处偏僻角落,看着那些喝酒吃宴的谷民。

酒水她本不太爱饮,却仍将碗中酒液饮下,以敬谢神明,之后空酒碗便一直端在手中。

祝丝瑶望着欢喜的梦谷子民,心中暗忖:这是水灾之后,梦谷里子民们首次有这般丰盛的食物。

“祝师妹,怎地一人在此。”一个声音在祝丝瑶身后响起。

祝丝瑶回头一看,正是阮怜冰。

此时阮怜冰已换回桃色素裳,只是脸上妆容未改,手腕脚踝的日月银铃仍未解下。祝丝瑶淡淡回道:“只是在此稍作休息。”

阮怜冰朝祝丝瑶走近,柔声道:“谢谢你这三天教我祈福礼仪。若没有你,那个舞蹈我定然跳不出来。”

圣女祈福舞蹈动作繁复,敖小若虽记得住招式,跳起来却动作僵硬。

阮怜冰却不然,三天之内不仅学会,更跳得姿态优美,仪态万方。

祝丝瑶暗暗对比敖小若与阮怜冰的学习天赋,对比之后,便愈发想与阮怜冰切磋武艺。

她素来觉得跳舞与练武有异曲同工之妙。

祝丝瑶别过脸去,答道:“不用谢,都是师尊的安排。我只是遵循她的意思罢了。”

阮怜冰宛然一笑,倚靠在一旁的竹栏杆上。

祝丝瑶问道:“敖师姐怎不与你一同?”

阮怜冰道:“小若已经去西梦宫里了。”

祝丝瑶道:“去找师尊?”

阮怜冰点点头道:“是也。近来各地频现无头尸案,且尸体有中蛊迹象。所以小若想问娘亲,那些尸体上的蛊物,究竟是怎么回事。”

各地出现的无头尸,祝丝瑶不仅耳闻,亦曾亲眼见过。只是那时她与梦谷弟子对那些无头尸体并无多想,见了便将其安葬了事。

祝丝瑶忽地想起,有一次阮魅曾将一具尸体运入西梦宫内。她心中暗忖:按照阮怜冰的说法,看来师尊是在尸体里发现了蛊。

而梦谷擅长用蛊,或许能从中查出究竟是何种蛊物,从而推测施蛊之人到底意欲何为。

有一名梦谷弟子经过,祝丝瑶便将手中空碗递给了他。

祝丝瑶转而对阮怜冰道:“你可有空?我们去切磋切磋如何?”阮怜冰道:“有空的,只是为何祝师妹忽然想与我切磋?”

祝丝瑶道:“我一直都想见识幽山派的武学,趁你还未离开梦谷,现在便想向你请教。”

阮怜冰微笑道:“我当然奉陪。”

阮怜冰跟在祝丝瑶身后,一同前往。祝丝瑶先回自己闺房,取了银亮软鞭。取了软鞭之后,祝丝瑶问道:“你用何兵器?”

阮怜冰并未将笛子带在身边,早间在西梦宫化妆时,便放在了那里。

她见祝丝瑶房中有一把剑,便道:“师妹可否将那剑借我一用?”祝丝瑶道:“随你。”

于是阮怜冰取起那剑,跟在祝丝瑶身后,来到谷中一处偏僻幽静的林间空地。

周围林叶随风摇曳,此一方幽静空地之上,立着两位姿容绝丽的佳人。

阮怜冰身着桃色素裳,右手执长剑,左手负于背后;祝丝瑶身着法衣,长袖飘逸,手握银鞭。

二女相对而立,风声过林,顿生肃杀之气。

祝丝瑶道:“大小姐,得罪了。”言毕,她娇喝一声,长鞭一抖,鞭影如灵蛇般朝阮怜冰疾飞而去。

此鞭攻势狠辣,力道十足,阮怜冰莲足后撤,脚踝银铃轻响。

只听“铮”的一声脆鸣,长鞭重重击在剑锋之上。

阮怜冰挡下第一鞭。

方才挡下,祝丝瑶鞭影又至。

鞭风笼罩阮怜冰身躯左右,地上沙石亦被卷起。

祝丝瑶此招非同寻常,阮怜冰当即运起归藏剑法一式“双龙出云”,迎向密集鞭影。

只闻“啪啪”连声脆响,长鞭与剑锋交击不绝。

鞭影数次自阮怜冰身侧擦过,幸她身法迅捷,仅仅避过。

阮怜冰见祝丝瑶两招皆全力施为,不敢大意,于是她以攻代守,一式“风起松涛”向祝丝瑶攻去。

接下来二女你来我往,已过十余招。

密不透风的鞭影忽地停下,只见祝丝瑶已收了招式,长鞭垂在地上。阮怜冰亦停下手中长剑,立在原地不动。

祝丝瑶将长鞭缓缓收回腰间,道:“是我输了。”

她每一招皆全力而出,已看出阮怜冰应对长鞭游刃有余,再打下去亦是徒费功夫。

祝丝瑶心中不悦,她知阮怜冰并不想胜,已觉出对方并未出全力。

阮怜冰道:“承让,祝师妹武功高强,我甚是佩服。”

祝丝瑶本还想用阮魅亲授的“封魂绝心掌”与阮怜冰一较高下,如今见她幽山派剑法如此犀利,心下作罢。

阮怜冰将长剑递还给祝丝瑶。

二女于是一同朝谷中返去。

将近祝丝瑶闺房时,一名梦谷弟子远远唤道:“怜冰侄女。”

只见那弟子身材健壮,腰间别着一个蛇纹面具,正朝阮怜冰与祝丝瑶挥手。

阮怜冰打量了那梦谷弟子一眼,见他容貌与陈章有几分相似,恍然大悟。

阮怜冰向这位健壮弟子施礼道:“万田叔父安好。”

眼前这人正是陈章之弟陈万田,因梦谷遭灾,陈家特遣他前来相助陈章与阮魅。

陈万田笑道:“许久未见,侄女是越长越漂亮了。”言罢,眼睛不安分地在阮怜冰身上游走。

祝丝瑶冷冷道:“世叔,仪式结束后还有许多事要做,你怎有空在此出现?”陈万田道:“嘿嘿,我就过来与怜冰侄女打个招呼。没有妨碍丝瑶你吧?”祝丝瑶对陈万田本无好感,若非陈万田乃是她长辈,她实不愿与他多言。

祝丝瑶接着道:“谷中尚需人手相助。世叔既在此,不如前去搬运祭器、清扫坛场,如何?谷民们今日欢庆,弟子们人手已是不足。”

陈万田闻言,心中有些不愿,却也不好推辞,只得应承而去。

阮怜冰很久之前只见过陈万田一面。见祝丝瑶对陈万田态度冷漠,阮怜冰不知其中缘由,也便不问了。

陈万田离开后,祝丝瑶拿着剑进入居室。

站在门口的阮怜冰,正色对祝丝瑶道:“祝师妹,我等下便要离开梦谷。”祝丝瑶对阮怜冰去向不甚关心,仍问道:“大小姐要去何处?”阮怜冰道:“我会去继续寻找孟云慕和虞人儿。”

祝丝瑶应了一声“嗯”。

阮怜冰又道:“能不能不要与小若说我去了哪里,我希望她能在梦谷里,与你一同辅助娘亲。”

祝丝瑶这才道:“可以,大小姐放心。”

阮怜冰俏脸微微现出笑意,道:“谢谢祝师妹,梦谷与娘亲能有你在,实在是幸事。”

祝丝瑶淡淡道:“我身为梦谷子民,这些本是应当。”

阮怜冰向祝丝瑶施了一礼,道:“那我先离去了。日后再见了,祝师妹。”祝丝瑶道:“路上万事小心。”

阮怜冰点点头,转身离去。

阮怜冰回到西梦宫,简单收拾一番。

果然未见敖小若,此时她应是与阮魅一同在玄玉池殿里,向阮魅询问蛊术之事。

于是阮怜冰背起包裹,向谷中弟子借了匹快马,便出了梦谷。

一路驰骋,阮怜冰朝来路返回,寻觅孟云慕与虞人儿下落。

十日之后,孟云慕朝着西南方向,兜兜转转,又饥又累。

无论如何省着吃,三日前她已将身上包子吃尽。

这三日来,只能摘些野果充饥。

直到看见远处炊烟袅袅,疲累饥饿的孟云慕俏目一亮,脚步加快,朝那些房屋奔去。

乌云渐渐聚集,天色微暗,似是要下雨模样。

孟云慕远远看见人影,立刻走近,向一个担着扁担的男子问道:“这位大哥,请问这里是哪里?”

那男子见她突然冲来,腰间又带着兵器,不由脸色生惧,道:“阿……阿林里。”孟云慕高兴至极,跳了起来,高喊道:“太好了,我终于到了!”她心情一松,又觉肚中饿得已不会作响,只是隐隐作痛。

孟云慕柳眉微皱,正想继续问那担扁担的男子,却发现那人已不见踪影。原来方才那男子趁孟云慕不备,已悄然溜走。

孟云慕四顾张望,心道:罢了。

忽有一皮鞠滚至孟云慕脚下。她低头看时,一孩童声音响起:“姐姐,能否将球还与我?”

孟云慕抬头望去,只见四五个孩童齐立一旁,望着她脚下皮鞠。

孟云慕拾起皮鞠,蹲身对众孩童道:“姐姐当然还你,但是你们得先答我一问。”众孩童目光齐齐看向她。

孟云慕问道:“你们几位,可曾见过阿恭、虞人儿?”

几个孩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七嘴八舌道:

“阿公鱼人儿是何人?”

“未曾听闻。”

“她说的何等怪话?”

“莫非姐姐要偷我们的皮鞠。”

“她说的是阿公、鱼人儿,乃是两人名字,你们这些傻子。”

“你道谁是傻子?”

先前问话那孩童怯生生近前,道:“姐姐,可否将球还与我们?”孟云慕见他将哭似哭的样子,连忙将皮鞠递过去,柔声道:“拿去玩耍吧,姐姐既不偷亦不抢。”

那孩童接过皮鞠,欢喜奔去。其余孩童亦追随叫嚷而去。

孟云慕不由长叹一声。

孟云慕在附近走了一阵,忽见一处食肆。

食肆内摆着五六张圆桌,有几人正在吃喝。

食肆之内香气扑鼻,惹得孟云慕不住吞咽口水。她走近店家,问道:“这位阿叔,可否施舍我一点吃的?我身上已无分文。”

那三十来岁的店家看了看孟云慕,不甚愿意搭理,道:“无银两自然买不到吃的。”

孟云慕道:“我乃齐云城飞云堡中人,日后定当将银两奉还。”店家又打量她一番,瞪眼道:“我还是金翎庄上官涟呢,一边去,莫要妨碍我做生意。”

孟云慕心中愁苦,若是有发簪在身,亦可典当些银两。无奈自河岸边醒来时,秀发上发簪不见,怕是坠入江中时已失去。

店家见她长发披散,衣裳裙摆沾着污秽,唯独腰间那柄短剑,剑鞘华丽,一看便是价值不菲之物。

店家道:“姑娘何不将那兵器卖与我,便有银两买吃的了。”

孟云慕指着腰间碧云剑道:“此剑却卖不得。”

店家讥笑道:“那你就等着饿死吧。”

一个瘦削汉子走来,道:“这位姑娘,你当真是来自飞云堡?”孟云慕道:“那当然是。”

那汉子道:“这个年头,骗人可不太好。嘿嘿,我可买吃的给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孟云慕只听得买吃的给她,其他皆当耳边风,道:“好,好,这位大哥真是好心肠。”

那瘦削汉子一脸淫相,目光在孟云慕身上上下打量。

店家开口道:“哎我说你这人,又要哄骗小姑娘不是?”

那瘦削汉子大怒,举起拳头,关节啪啪作响,对店家道:“要你多管闲事,你可知娄八我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店家见娄八发怒,顿时畏缩,道:“娄爷请便,这一顿小的请你吃了。”娄八转向孟云慕,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模样,道:“这位姑娘,只要你做了我的娘子,随你吃喝。”

孟云慕瞪大双眼道:“做你娘子?不行,我又不认识你。”

娄八跨着大步,慢慢在孟云慕身旁转了一圈,指着自己道:“我的大名唤作娄八,在阿林里这地方,人人都当我是大英雄。”

孟云慕道:“哦,娄大侠,久仰久仰。对了,你可知阿恭与虞人儿身在何处?”娄八道:“小姑娘想知道?那简单,做我娘子,我立刻告诉你。”孟云慕摇摇头道:“都说了不行。”

娄八不耐烦,大手一伸,“啪”地用力搭在孟云慕肩上,道:“你今日不做也得做了,乖乖听大爷的。”

孟云慕纤手一拨,掌势一转,便将娄八大手推开。

娄八被推得后退一步,怒道:“你这小娘皮还敢还手!”他握紧双拳,朝孟云慕挥去。

孟云慕侧身一闪,玉足一伸,便将冲来的娄八绊倒在地。娄八顿时跌了个狗吃屎。孟云慕见他丑态,不由咯咯笑起来,声音清脆。

娄八爬起身来,摆开架势,运劲双拳,怒喝一声,朝孟云慕攻去。四周众人见了,纷纷四散,不愿被卷入其中。

孟云慕飞云掌运起,轻易化解娄八攻势。

娄八被孟云慕掌劲推动,身子七歪八扭。孟云慕纤手一扬,“啪”的一声脆响,娄八脸上顿时多了一个红红掌印。

娄八捂着脸,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后退,终于知道眼前这小姑娘不简单。

他匆忙跑开,边跑边朝孟云慕喊道:“你这臭娘们,你等着,我等会再来收拾你!”

孟云慕原地叉腰,道:“那你快些,我可不等你。”

待娄八跑远,店家方才过来,对孟云慕道:“这位女侠,小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你教训得好啊,小的看得真是痛快。那娄八整日作威作福,只会欺软怕硬。”

孟云慕叹了口气,道:“我饿得厉害,怕是活不过今日了。”

店家拍拍胸口,道:“小的请女侠吃些东西,女侠这边请。”

孟云慕俏目一亮,又来了精神,道:“当真?”

店家道:“那是。您那边坐,稍候我给您拿吃的来。”

不多时,一碟羊肉,一碗大米饭,已摆在孟云慕面前。

孟云慕道了声谢,立刻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孟云慕正吃得欢畅,一个年近五十的妇人在她对面坐下,问道:“这位姑娘,请问你大名?你看起来不像阿林里人。”

孟云慕将口中饭食咽下,道:“大娘,我叫孟云慕,来自齐云城飞云堡。”妇人续问:“那么远?孟姑娘来阿林里所为何事?”

孟云慕道:“我与一位好友失散了,她可能已来到阿林里。大娘,你可曾听过阿恭此人,或是虞人儿?”

妇人想了想,道:“这名字相似的极多,听着都耳熟。不过,刚才那娄八却不好惹,乃阿林里一霸,我劝姑娘还是先躲一躲为妙。”

孟云慕道:“我才不怕那种人,似他这般,我可见得多了。”

妇人叹了口气,道:“姑娘人生地不熟,就怕遇害了都不知道。我见你衣裳虽脏了些,也看得出来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且听大娘一劝,我家就在那边,与我去那里先躲躲如何?”

这时店家亦走过来说道:“夕姨说得不错,这位女侠,你就随夕姨躲躲吧。那娄八手下还有几个弟兄,一个比一个厉害。”

孟云慕连忙将面前羊肉、大米饭吃了个干净,方道:“好吧,两位既然都这么说,我自当相信。”

孟云慕站起来,拍拍店家肩膀道:“这位大哥,来日我定当谢你,不知大哥高姓大名?”

店家道:“小的肖和平,何足挂齿。”

孟云慕转而对夕姨道:“这位……夕大娘,劳烦你了。”

夕姨四处张望了一下,道:“孟姑娘这边来,娄八应该不会走这边。”夕姨脚步匆匆,孟云慕便跟在她身后,一同离开了食肆。

七弯八拐之后,孟云慕随夕姨走进一间小屋。

待孟云慕也进去后,夕姨连忙将门关上。

夕姨道:“这娄八结识几个武功厉害的江湖人士,在阿林里作威作福已历数年,此地百姓皆是惧怕他。偶尔顶撞他两句,他便搬出那些弟兄名号吓唬人。唉,本来日子就不易,还有娄八这等人在此作祟。”

孟云慕好奇问道:“这里竟无人管束吗?”

夕姨道:“这里的官兵怕是被那些恶霸收买了,对娄八他们所行之事,通常都不闻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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