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之城,市中心。
新榊大厦高层的会议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下来,将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这间办公室的设计风格极简——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办公桌、白色的地板,唯一的装饰是墙上一幅抽象派的油画,用凌乱的线条勾勒出难以描述的形态。
政华未央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姿态放松。
她的助理立在旁边的大型显示屏前,屏幕上滚动着一行行字句,正是他们刚刚完成确认的合同文本。
何子墨坐在未央对面未访客准备的转椅上,目光专注地逐字逐句审视着屏幕上的内容。
合同的条款严谨而周全,涵盖双方权责,语言简洁……看不出有什么能藏心眼子的地方。
他很喜欢这种简洁易懂的感觉。
十分钟过去了。
最后,子墨缓缓点了点头。
“那么,合作愉快?”
未央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身体向前倾,向身前的男人伸出了右手。
子墨也站了起来,用自己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一只温软的手,皮肤细腻,掌心微微有些湿润,指骨纤细而优雅,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珍珠色指甲油。
握了握后,子墨想要抽出手,但就在这一刻,未央的手指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
这个细微的举动却让他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未央的脸。
她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这笑容很温婉,很得体,很符合一个精英女性在商务场合应该展现出来的那样。
“(这是什么意思?)”
何子墨疑惑地想。
未央松开了手,重新坐回到办公椅上。
“阿斯特丽德,”她转向自己的助理,“把还没来得及加上去的补充条款读一遍。”
“子墨小队的存在将不会被政华家族其他成员所知,这个小队性质属于半雇佣状态。该小队在正式任务期间按照既定的行动计划进行,在非任务期间保持原有的独立运作模式。政华未央不干涉小队的日常活动,小队也不以政华未央的名义进行任何公开活动。”
听罢,子墨沉思了起来。
这项条款可以提高小队的独立性,他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从未央的角度来说,她选择将小队隐藏起来的动机也很好理解——身为继承人,她的一举一动常年暴露在家族成员的注视之下,将这样一支队伍置于显眼位置,容易招致质疑和纷争。
政华财团的组织结构与二战后形成的日本财团有相似之处,但也有明显的不同——它不像高度集中的现代企业那样有着清晰的权力金字塔,相反,政华财团内部派系林立,各个分支企业之间既有合作也有竞争,只是在大方向上听从政华主家的安排。
最典型的矛盾就是亲荒坂的保守派与亲美派系之间的对立。
政华康英——也就是未央的父亲,现任家主——采取中间立场,在两者之间寻求平衡。
而未央采取了同样的中立立场。
这导致的结果是,两个派系都对她有所不满,都希望能将她拉到自己的阵营。
或者,干脆换一个更容易受到影响的继承者。
未央确实需要一支完全属于她自己、独立的力量。
他将目光定格在她身上。
她的容貌与五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留长了些,但她与他曾经认识的那位稚嫩的大小姐确实大有不同。
那时候的她会为了学习到新东西而开心,会为了失败的实验而沮丧,会在玛利亚的办公室里坐上一整个下午,听着这位科学家讲述关于技术如何改变世界的梦想。
但那个世界在一夜之间崩塌了。
研究所的覆灭、玛利亚的死亡、改造手术、五年来在高层斗争中的摸索——这一切都在改变着她。
现在,未央神情自若,脸上挂着她一贯温婉的微笑。
子墨有一种感觉——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未央已经将自己的内心打磨成了一块很坚硬、很顽固的岩石,只是她用一个温柔的外壳把这块岩石包装了起来,让人看不到内部的坚硬。
“你在想什么?”
未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的目光平静而坚定,给予人以安心感。
子墨摇了摇头。
“没,你继续说吧。”
“好吧……重新听到你的消息后,我拜托悠理帮我联系你,真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未央于是继续说下去,“我收获了一柄可靠的利刃。”
“你过奖了。”他微微点头,低声回道
他继续问道:“关于合作,是否有新任务?小队好多天没‘开工’了。”
“大小姐?”阿斯特丽德看向未央,她没有回应,而是沉默了一会。
“目前……暂时没有新的任务分配。”于是,助理小姐如此对子墨说道。
“好吧。”
子墨正起身,准备离开。
未央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是有一件事,不过,”未央道,“只需要你和悠理参与。”
……
樊蒂娜的手握在方向盘上,车身在城市快速路上平稳地行驶。
车驶过了中环的商业区,玻璃幕墙的大厦在侧方掠过。
城市的边缘逐渐显露出来。
高耸的商业楼宇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老旧的工业区。
远处的天际线逐渐被压低,建筑物的高度参差不齐。
他们经过了杰洛西大道,随后转入了靠近河畔的干道。
何子墨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看着窗外滑动的街景,但思绪已经不在眼前的现实。
未央在会议室里告诉他,他们在黑墙外的浅层,一个大规模的数据要塞在过去一周内突然显现。
大量AI在那里汇聚,信号波动剧烈,特征模式不明。
未央打算在深潜时进去看看,茜和子墨这两个黑客可以协助她。
这件事本身很违反直觉——黑墙外的恶意AI会互相吞噬、冲突,但那些AI却可以聚集在一起。
“(难道不是恶意AI,而是类似于香港的情况吗?)”
——数字鬼城。
在现实中因灾难被废弃,但在网络空间中被流窜AI占据的区域——最知名的例子就是香港。
第四次公司战争期间,某种致命生物武器在香港泄露,将那里变为了生命禁区。
活人全部撤离,只留下了海量的自动化基建设施和服务器,那些东西的运算能力曾经为整个城市服务,如今却空转着。
然后,一群流窜AI占领了香港的服务器集群。
不过那里并没有发生互相吞并的养蛊式AI大逃杀,反而维持住了一种秩序——直到今天,香港这座城市依旧在无人化地运行着。
但是,香港至少在现实中存在,在物理世界有对应的城市,未央描述的那个空间却直接存在于赛博空间,就仿佛‘悬浮’着一般。
“这很危险,”驾驶座的樊蒂娜突然说道,“即便有艾希作掩护,也无法保证进入后能百分百安全地撤出。未央小姐说了吧?这次不是一定要去。”
“……”
子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迎面而来城寨那边——
车子已经从中环向东转向,驶入了城寨边上的干道。
路况开始变得复杂,行人增多了,电动单车在车流中穿梭,广告牌变得密集起来。
城寨与经过现代化建设的街道交接——一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另一侧是钢化玻璃和镜面铝板组成的商业写字楼。
两者之间没有过渡的缓冲,就这样生硬地并置在一起。
更显眼的是从城寨里伸出来的太阳能板。它们从建筑的顶部和侧面伸展出来,有的甚至伸出了三四米,形成了不规则的阴影,投射在街道上。
这些太阳能板完全挡住了外面街道建筑的采光,水泥管道从城寨的建筑之间蜿蜒伸出,通向高架桥的方向。
肆意乱接的电线则在建筑物之间形成了一张凌乱的网,颜色各不相同,黑的、红的、黄的,交缠在一起。
“你说,是城寨在伤害城市,还是它们与之共存?”
对于这唐突的提问,梵蒂娜并没有疑惑,而是认真思索起来。
“我想,”梵蒂娜开口,“是城市在圈养城寨。”
刹车声响起,子墨的身体因惯性往前一倾,车子便停在了公寓楼下。
“说得挺好的。”他说。
……
公寓门打开时,茜是第一个看过来的。她盘坐在餐桌前的转椅上,背对着入口,听到开门声的一下子就旋转过来。
“嘿~回来了啦?”她用一惯的轻浮语气向着进门的二人打招呼。
“嗯,回来了。”
子墨身边的梵蒂娜点了点头,摘下了手套。
在茜的身后,月仪和艾薇坐在沙发旁的小茶几前对弈。
国际象棋盘铺在两人之间,落子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月仪的表情专注,艾薇则歪着头,不时用指尖轻敲自己的额角,显得有些犹豫。
茜少见得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从房间里搬了出来,放在餐桌上。
那台机器被改装过——顶盖上贴着小猫贴纸,角落里有拆卸痕迹。电脑两侧被数据线、USB集线器和射频工具占满了。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睡裙,一双纤长的玉腿套上了白丝,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一双玉足盘在椅子上,脚底有着粉色的肉垫——不得不说,看上去很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把玩一番。
茜的目光在梵蒂娜身上扫过,当她看到对方身上那件黑色的皮夹克外套时,突然竖起了大拇指。
“今天行头不错,我喜欢!”
梵蒂娜耸了耸肩:“我也挺喜欢你的。”
茜娇笑一声,而后转身面向子墨,转椅吱呀吱呀地转动。
“我没想到这事你也能拿来再见姐姐一面,”茜歪着头吐槽道,“现在都是什么时代了,有什么事情不能打电话?视频通话、语音……什么都行。结果你倒好,非得亲自到场。”
“亲自到场是表达重视的一种方式,”他说。
她用一种故意夸张的语调模仿了一遍子墨的话,然后噘起嘴。
“哦哦……以前你和中间人谈委托的时候怎么不自己去呢?果然是对姐姐有非分之想喵~哎呀呀,咱也理解,毕竟我家姐姐……”
她水蓝色的眸子满是笑意,露出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
月仪在棋盘前轻声笑了一下,艾薇则抬起眼睛看了这边一眼,又低下了头。
“我是在聊正事,茜。”
“我还以为你那天晚上已经聊完了?”茜的声音变得有些促狭,“不过我看好像没牵上手呢……明明是烟花、河畔,多浪漫呀,你却一点也不会把握。”
何子墨只是白了她一眼。
“我叫你把欲之城所有地下武器商和义体诊所的数据都爬出来,整理的工作做完了吗?”
茜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整张脸皱成一团。
“话题怎么又到工作上了……主人你还真是不解风情。”
她挪了挪电脑,让屏幕朝向他。
屏幕上是绿色的Excel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黑色的小字。
“在做啦在做啦,工作量太大了!……你以为这是什么?这是整个欲之城的地下网络啊。每一个武器商都有他们的伪装身份、多层代理服务器、加密的交易记录。义体诊所更复杂……把这些信息爬回来本身就要对付防火墙,还得逐个识别、验证、去重、整理……”
“那就少说点骚话,多做点事。”
子墨敲了敲她的脑壳,而后者自然是灵动地抖了抖猫耳朵,然后抱住脑袋委屈巴巴地看向他。
“那也给我点时间啊。”
“……”
子墨走向窗边,看向城市的夜景,霓虹招牌在远处闪烁。
——他是真不清楚未央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
除夕夜的晚上,他确实和未央聊了很多,但都是工作上的话题,没有涉及私人关系。
虽然……她背在身后的纤手,在那个时刻,确实微微蜷起过。指尖弯曲,像是在等待什么。像是在诱惑他。
但那只是他的想象吧。
未央手中掌握着如此多的资源,是真正握有权柄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愿意和别的女人分享男人呢?
“唉……”
子墨摇了摇头。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开了个简短的会议,将自己和未央谈的事项告诉自己的小队成员,随后对接下来几天的委托、训练做了安排;当然,还有等未央那边的资金到账后,由梵蒂娜负责采购装备。
“另外——茜,你要和我一起参加未央主导的深潜行动。”
茜的眼睛瞪大了。
“深潜?……我吗?我对这方面可是经验为零啊。”
“未央既然要你,肯定有她的理由。”
……
夜幕降临。
林月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堆食材——羊肉卷、毛肚、牛肉丸、午餐肉之类的。
艾薇自从上次吃过火锅后就一直念念不忘,这次听说又要吃,高兴得一下子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这位持家的“好女人”不知道从哪里买到了一整套合成肉制品——羊肉卷、毛肚、牛肉丸,甚至还有午餐肉。
价格比真肉便宜不少,但口感接近。
“原来仿制肉也能口感这么好吗?”茜眼睛一亮,夹起一片羊肉卷放进嘴里。
“生物技术公司生产的食品,”月仪说,“质量还是有保证的。”
茜咀嚼着,嘴巴忽然停了下来,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这是……”她的声音变小了,“什么做的?”
不就是用昆虫蛋白做的嘛。
子墨和月仪相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别说,”沉默了几秒后,茜连忙摆手,“别说别说,我不想知道,我就当它是羊肉。”
坐在茜身旁的艾薇咯咯地笑了起来。
……
次日早晨。
维尔西娅的义体诊所。
因为家里只有一个黑客深潜缸,所以何子墨起了个大早,来到了这个自己曾经十分熟悉的地方。
窄小的房间里,放着一个深潜缸,但这个深潜缸与其说是缸,不如说更像一个棺材,方方正正的、表面漂浮着一层冰块,在缸内白色的LED灯带的照映下,折射出一种镜面反射般的光芒。
密密麻麻的数据线从缸表面上的插槽中延伸出来,胡乱得缠在一起,最后接在终端上。
何子墨一直不喜欢深潜——大脑暴露在入侵的威胁下,肉体则毫无防备。因此,这个地方总是让他感到有些害怕,害怕自己会在死在里面。
过去五年间,他就是在这里一边和维尔西娅学习黑客技术,一边潜入各个网站网点内打捞内网散落的快速破解代码以及虚拟币。
他没有尝试过在这里越过黑墙(毕竟也没有条件)。
“自从你走了后,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维尔西娅站在冰柜前,操作着与深潜缸相连的终端。
“铃音呢,她也不来了?”子墨问道。
“她啊……最近很忙。”紫发的黑客若有所思地说道,手指一边在键盘上敲击着,调出了深潜缸的诊断数据。
“这东西已经三个月没有启动过了,我得先检查一下系统状态。”
“嗯……”
维尔西娅没有询问他这次为什么要来深潜,子墨也没有提及,毕竟未央要求过他不能将这些机密信息外传。
但他总觉得如果让维尔西娅知道这些事的话,会有帮助。
也不知道西娅姐如果知道自己曾经为之付出心血的项目,现在正以另一种方式,在卡多尔和未央手里“复活了”,会是什么心情?
不过,这些事情,还是等出来的时候再说吧。
维尔西娅完成了最后的检查,转身看向他。
“准备好了吗?”
子墨点了点头,开始脱掉上衣。
“记住,”维尔西娅说,“如果感觉到任何异常——意识模糊、数据流混乱、甚至是幻觉——立刻发送中断信号,我会在这边监控你的生命体征。”
“明白。”
他迈开腿,踏入了这缸冰水混合物之中。
刺骨的冰寒立刻包裹住了他,无数冰块与身体撞击,寒冷仿佛在一瞬间将知觉全部剥夺,将血液冻结,仿佛连心脏都被凝固。
皮肤温度感受器向大脑发出求救信号,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牙齿打得咯咯作响。
“嘶……哦唔……”
紫发女人弯下腰,纤手捏住子墨的脸,让他转过头看向自己。
“你很久没用这东西了,所以我再说一遍。现在冷是正常的,保持住深吸气、短呼气的呼吸频率,降低血液中的二氧化碳浓度,这样可以减少身体的应激反应。”
“谢谢……”冷柜中的子墨艰难地点了点头,按照她的指示调整呼吸。
几秒钟后,身体的颤抖逐渐平复下来。
子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随后,维尔西娅将冷柜接口的线缆,用力地插进他脑后的插槽。
咔嚓——
伴随着金属咬合的声音,他身边的物理世界消失了。
——或者说,是化作一串串蓝色的数据流,从眼前蔓延到四周,最后渲染成了一个仅仅由数据构成的3D世界。
赛博空间在他的眼前展开。
天空不是天空,而是一层层叠加的代码,蓝色、绿色、白色的字符不断从上方坠落,在到达“地面”时消散成光粒子。
地面本身也不是固体,而是一个半透明的网格结构,按一定的频率闪烁着光芒。
远处是一座座数据塔,它们由无数条光线编织而成,塔身仿佛正在流动。
这些塔代表着不同的服务器节点、防火墙、以及各种网站。
它们的高度和复杂度各不相同——有的简单得像一根柱子,有的则复杂得像一座迷宫。
子墨的意识在这个空间中凝聚成了一个虚拟形态——一个由蓝色光线勾勒出的人形轮廓,缺乏细节,只有基本的人类形状。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虚拟手臂在空中留下蓝色拖影,似乎有些延迟。
这种感觉总是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
【在赛博空间中的感觉怎么样?】
突然,另一个蓝色的身影轮廓出现子墨身边。
她张开双臂,在这个空间中自顾自地转了几圈。
【——属于我的世界。】
是艾希。
“一切信息都跳过了感官,直达大脑,很虚拟……也很美。”子墨想了想,直率地说道。
子墨看不清她身上具体的细节,就好像糊上了一层滤镜,远远不如她在现实中清晰。
网络世界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已经变得过于复杂,二进制、十六进制的代码、协议堆栈……这些共同让理解网络的成本不断攀升。
为了人类大脑能更直观地理解网络世界,赛博空间便诞生了,它的本质就是使用转换算法将抽象的代码渲染为大脑能够理解的物理形态——尽管这个世界的规则与物理世界完全不同。
如果想要,他也可以将眼前的艾希渲染成往常那般精致的美少女——只是没什么必要,还会空耗算力。
因此,在子墨看来,两个世界的差距还是非常大的。
【是的,但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真实存在的。】
艾希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真实?……如果我想要一个拥抱呢?一个真实的、温暖的、来自朋友的拥抱,而不是数据虚拟出来的温度和触觉,就像我们曾经做过的那样。能办到么?”
他似笑非笑地问道。
还没等艾希回应自己的主人,她身后的空间就突然闪烁了一下。一个人影凭空出现,那同样也是个只看得清轮廓的虚影。
“对绝大多数生物而言,‘绝对真实的世界’本来就是个伪命题。意识被困在大脑之中,与真实世界之间隔着血肉和神经组成的笼子。”
艾希和何子墨都看向她的方向。
那个IP地址……
“未央?你来了。”
“嗯。”
未央缓缓向他们走来。
“刚刚开了个小会,所以晚上线了几分钟。”
“我也到了哦!”未央身后的另一个人夸张地向他们挥了挥手,但因为网络延迟显得有些卡顿。
他不用看都知道那是樱小路茜。
“茜,你也来了。”
【欢迎。】艾希向出现的二人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艾希。”未央看向站在子墨身旁的AI少女。
【我可没有见过您的记忆哦。】
“没什么——既然人已经到齐了,那就走吧,我们需要穿过黑墙。”未央说,“把我们的数据上传到最近的黑墙节点需要一些时间。”
“(刚刚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子墨虽然对未央的话还有些在意,不过他没有多问,因为未央已经将数据发送出去了。
在赛博空间中,“移动”这个概念变得很奇怪。
他们并没有真正地移动身体,而是数据在流动,周围的环境在变化,如同走马观花般迅速移动了起来,就像被一股无形的洋流推动着一般。
蓝色的数据流开始加速,周围的环境变得模糊。
艾希、未央和茜的身影在他身边闪烁,有时清晰,有时模糊。
蓝色的数据流逐渐被其他颜色侵染——红色、黄色、绿色。这些颜色代表着不同的防火墙、不同的传输协议。
大约一分钟后,未央的声音响起。
“这是黑墙的边界,我们正在接近它。”
然后。
——黑墙毫无预兆地压近,瞬间填满整个视界,宏大到令人窒息。
一面巨大的、仿佛蔓延无数公里的长城,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构筑墙体的不是砖石,而是亿万道细密、交织咬合的猩红色流光纹路。这每一道红线都是独立的ICE拦截程序。
偶尔可以看到这些线条的颤动、闪烁,许多道线条的颤动组合到一起,就会让眼前的猩红巨如同波浪般翻涌、红光暴涨。
那是黑墙正在拦截外面的东西,并将它们摧毁殆尽。
“天那!这就是黑墙?”
茜看到了这庞然大物后,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黑墙……”
而何子墨在看到这赛博长城后,则感到一阵心悸和眩晕,脑内响起刺耳的耳鸣。
一些曾经的不太美好的回忆在他脑海中闪回——
一担架一担架的尸体被抬走、眼睛发出红光,思维被恶意AI操纵的孩童、灰暗的日常……
子墨的有些模糊,身影在一阵阵数据流中有些摇晃。
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将这些意象从脑海中甩出去。
等他回过神来,看见未央正站在他面前,身上被一种纯白色的数据流包裹着。那些白色的光芒如同护盾一般,将黑墙的影响隔绝在外。
“你被从黑墙外溢的数据影响了,子墨……还行吗?”
尽管看不清她的脸,但是他能读出担忧的情绪。
“没事,我还好……”
子墨深吸一口气。
未央进入政华财团和卡多尔公司的核心,便是基于她能无损往返于黑墙两端的能力。
如果自己想要在未来成为未央的盟友,而不只是附庸于她的话……他必须了解她的生存方式,就必须重新面对黑墙。
何子墨向来是缺乏安全感的人,只有强迫自己了解、甚至控制视线中的一切,他才能感到安心。
“哇啊,感觉超不妙的喵!”茜大声说道,“真的可以安全回来吗?”
“不用担心,我会保护大家的,”未央说。
【我也会保护您和茜小姐的】
艾希也在他耳边说道。
子墨感受到了来自“两位”女性的保护。在这个充满了危险和未知的赛博空间中,这种感觉显得格外珍贵。
最后,未央向子墨伸出了手。
“握好了哦,可不要迷路了,子墨。”
何子墨点点头,郑重、用力地握住那只虚幻的纤手——尽管这一切都是数据和代码构成的,未央却赋予了它温度与触感。
白色的数据流从未央的手中包裹住子墨,他莫名地感受到一阵温暖。那些白色的光芒如同生命的脉搏,在他的意识中流动。
艾希也靠了过来。
“悠理,抓住我,”未央对身后的少女说。
“好的!”
茜迅速靠近,她的手拉住未央的另一只手。
子墨感觉自己距离黑墙越来越近、意识则越来越远……直到一切化为虚无。
在一切都化作虚无前,他听到了未央的声音,那声音穿过了黑墙的噪音,清晰而坚定。
“请相信我。”
然后,世界在一片光芒中重生。
……
2065年
欲之城,某深潜基地。
“嗨,早上啦,该起床了,小黑。”
少年在半梦半醒间睁开眼。
他的面容清秀稚嫩,黑色的碎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由于骨架还没长开,身子在略显宽大的睡衣里显得有些单薄。
如果是在学校里,他或许会是那个被女生私下议论的小帅哥,但在这里……
没人有那个心情。
少年眼前晃动的是一个留着浅棕色卷发、稍微年长些的男孩的脑袋,他正咧着嘴对他笑。
“唔……知道了,巴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坐起身,环视四周。
这是某个深潜打捞基地的集体宿舍。
房间很大,两侧整齐排列着十组上下铺位,总共二十张床。
灰白的墙壁,冰冷的恒温系统,给人以一种极简的军事化管理风格的印象。
比起孩子的居所,这里更像是一个仓库。
少年回想起了自己身处的“地狱”。
名义上,他们是接受过“精英黑客培训”的未来之星。实际上,他们只是卡多尔公司为了突破黑墙而批量培训的耗材。
“哎……”
少年叹了口气,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走吧,动作快点,要是迟到了,那帮狗腿子又要拿电棍捅人了。”巴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个成熟的小大人一样叮嘱着。
人流开始汇聚。
就在他们准备走出宿舍门时,后方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让开,没长眼的猴子。”
粗暴的力量从背后推来,正中少年的肩胛。
他毫无防备,身体晃了晃,重心不稳地摔倒在坚硬的地板上。
“哈哈哈哈,瞧瞧,65号废铁又在练习怎么趴下了。”
几个金发碧眼的男孩哄笑着从他身边走过,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
领头的男孩低头瞥了一眼在地上的少年,眼神里没有丝毫歉意,只有一种纯粹的恶意。
“不好意思,地板太滑了,我也没看到你。”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呀?是不是昨晚在网里被AI把脑子吃掉了?”
他们肆无忌惮地嘲笑着。
“……”
少年没有说什么。
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排挤和霸凌成了他们发泄压力唯一的出口,也是建立内部认同感最快的方式。
而作为这群人中唯一的黑发黑眼面孔,少年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那个最显眼的靶子。
即便大家都快死了,他们也要在死之前分出一个三六九等。
当然,棕发的巴里也是他们排挤的对象——他直接被无视了。
等那几个孩子走后,少年才把自己的身体从地板上支起来。
“嘶……”
巴里停在原地,摊了摊手,随后把双手别在腰后,看着少年拍掉裤子上的灰尘爬起来。
“这群新来的真是没教养,不是么?”巴里耸了耸肩,语气中满是对那些排挤自己的孩子的不屑。
“只有你是识货的,Mi amigo(我的朋友)。要知道,我可已经在这个鬼地方活了整整四个月了。”
“在这个地方,像我这样有经验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即便在第四次公司战争的半个世纪后,人类的文明水平依旧没有完全恢复到战前,旧网成了一片充满了危险与财富的公海,沉寂着大量技术遗产,那是任何巨企都垂涎三尺的宝藏。
然而,获取这些技术意味着需要穿越黑墙、深入危机四伏的旧网。
大公司渗透黑墙的思路大体分为二种:一种是“走质”,既用经天价强化的超级黑客作为矛头,以点破面。
另一种是“走量”——这是最常规的方式,以大批量、低成本、成批次培养出来的量产黑客翻越黑墙打捞旧网数据。
少年所在的基地属于后者。
公司的逻辑很简单:如果生还率只有10%,那么同时派出一百个黑客,总会有十个活下来并带回数据。
孩子们被视为“打捞工具”,而非人类,这一点在公司对他们的称呼上就可以看出来。
既然是耗材,少年自然没有名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代号【65-A2】。
只是孩童自然不喜欢用数字代号称呼彼此,他们更愿意用外号——比如小黑。
至于巴里,这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说是等以后离开基地就可以用了。
两人踏上了前往深潜大厅的走廊。
走廊很长,两侧是标准化的工业流水线风格,除了功能性的标识,没有任何装饰。
“据说公司为了节省成本,又把培训周期缩短了。”巴里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说道,“本来我们这一批应该是十四岁才入场的,现在你看,除了我,全是你们这些十**岁的小豆丁。”
公司告诉他们,只要“活过、一年”,就能获得正常生活和教育资源,在未来成为一名光荣的公司职员预备役。
但即便是单纯如少年的孩童,都能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仅仅是虚假的大饼。
在旧网里,恶意AI随时会烧穿这些孩童们未经足够训练的大脑。
少年见过太多人,连大多数人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会彻底报废,变成尸体被装进黑色的塑料袋运走。
别说一年了,能活过一个月的都寥寥无几。
“不过,你跟我一起,那就是跟对人啦!”巴里注意到少年的情绪有些低落,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我已经活了四个月了。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
他有些得意地昂起头,浅棕色的卷发微微颤动。
“别担心,我会把我的技巧全部教给你的~如何绕过触发器、如何识别恶意AI……”
少年看着巴里那双得意洋洋的眼睛,心中的不安稍微平复了一些。
尽管他总觉得这个满口西班牙语单词的同伴有些不靠谱。但在这个地狱里,有个朋友总好过孤身一人。
“嗯,我会努力活下去的。”少年说。
没多久,他们便穿过最后一道厚重的气密门。
门后,是一排排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冷却缸。
那是他们的工位,也是他们的棺材。
【旧网】
深层的赛博空间中没有天空的概念,只能看到数据流不时从上方落下。
少年感觉自己像是悬浮在深海中的潜水者,放眼望去,深邃的黑暗像是吞噬一切的真空,四周只有缓慢流动的、水银般的数据流。
它们从无尽的远方流来,又消失在视平线尽头。
但少年很清楚,这片死寂之中藏着无数凶恶的捕食者。
“跟紧我,小子。能不能挖到数据是其次,命只有一条。”
巴里的声音通过内建通讯频道传来,他的虚拟形象漂浮在少年前方不远处,正灵巧地在一块块漂浮的数据平台间跳跃。
为了节省运算资源,他的身影自然也是一个模糊的、带着噪点的轮廓,始终与前方的一队黑客保持着“安全距离”。
那对黑客是刚刚在宿舍里欺负过少年的几个孩子。比起“老练”的巴里,他们显然更有冲劲,或者说,他们急于向公司证明自己的“价值”。
在他们更前面的,是一个巨大的、有纹理,没有反射的黑色方块。
那是他们今天的目标——一处未知的旧网数据堡垒。
“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是自己。他们想要头功,那就让他们去。要我说,这种未知区域,第一批去就是用自己的命去趟地雷。”巴里说
“你也没来过这里吗?”
少年的视线扫过四周,试图在杂乱的数据信息中寻找不自然的波动。
“没有。”巴里耸了耸肩,“所以我才让你等。我和你说过的这种地方很可能有伏击型……”
在漫长岁月中自我迭代的恶意AI,已经形成了各种各样的行为逻辑,可以以此为基础进行分类。
最多的是追猎型和伏击型——前者依托全域扫描算法定位目标,一旦锁定,就会像附骨之疽般永不脱链;后者则不会主动追击,不释放扫描波,而是像食人花一样,将自己精巧地伪装成正常的数据包,直到猎物完全放下戒备,主动读取时才会露出狰狞的獠牙。
在和巴里一起深潜的这些日子里,少年见识过太多因为贪婪而死掉的同伴。
他学会了忍耐,学会了观察,学会了像一条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旧网中潜行。
但正是这种谨慎,让他成为了整个宿舍中活得第二长的人——虽然他也只有十*岁。
“我们要和前面那些黑客保持距离——到时候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以第一时间跑路。”
两人交谈间,前方的几名黑客已经陆陆续续抵达了黑色方块的边缘。
少年屏住呼吸,看着那几个孩子陆陆续续穿过那道如水幕般波动的黑色外墙。
但它异样安静,没有任何防御机制被激活,没有反击电元,甚至连最基本的身份验证都没有弹出。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就那样轻易地进去了。
“嗯……我们要跟上去吗?”少年问。
“再等等。”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半小时过去了。
眼前的数据堡垒依旧像最初那样一成不变,沉默、死寂。
“难道说真的没问题?”巴里也有些坐不住了。
如果今天带不回任何有价值的数据,他回去也会面临严厉的惩罚。
他缓缓向前移动,靠近了黑色的数据堡垒外墙,少年紧跟其后。
“嗯……主要是也收不到他们的讯息啊,虽然也可能是他们不打算联系我们。”巴里疑惑地说。
他伸出手,逐渐靠近黑色外墙——
突然。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席卷了少年的感知。
在他的频谱分析仪监测图上,原本代表环境背景噪声的波浪曲线,瞬间变成了一条笔直、平滑的死线。
“等……”
异变突生。
前方那座巨大的黑色堡垒突然发生了坍塌。
原本稳固的几何结构,瞬间像是烈日下融化的蜡烛,迅速向中心凹陷、扭曲。随后,那黑色帷幕上突然绽放出一道道如蛛网般密布的红色裂纹。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难以形容的嚎叫声在公用通讯频道中炸响。
只有一个孩子从裂纹中爬了出来。
他的身体——那些本该是代码构成的虚拟形象——正被某种黑色的、像柏油一样的粘稠物质从内部强行撕裂。
“救……救命……”
“咔哒。”
那个孩子的头颅在半空中扭曲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直角。
他的下半身已经彻底消失,化作了那种柏油般的物质的一部分。
他伸出一只爬满黑泥的手,绝望地伸向少年的方向。
少年愣住了。在那一瞬间,大量混乱的思绪穿过他的脑海:那是恶意AI吗?如果我想办法就他,会不会被拽进去?
“救……”
只是在少年犹豫的几秒间,那个孩子整条手臂的纹理便在他眼前炸开,变成了一串不断溢出的错误代码。
旋即,他的整个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引力重新吸回了堡垒中心的黑色旋涡中。
“你在发什么呆!不想死就快上浮!”
原本已经准备向上层浅网逃离的巴里转过身,对着少年大吼道。
也就是两人迟疑的这一瞬间,那黑色堡垒彻底解体,化作一股黑色的数据洪流。
那洪流中仿佛有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在哀嚎,它们扭动着、咆哮着,像是一头深渊巨兽般,正张开大口,向着近在咫尺的二人扑了过来。
逃!必须逃!
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少年尝试激活上浮指令,但他发现自己的系统响应延迟竟然高达800毫秒。
他的操作界面中弹出了一行鲜红色的警告。
【警告:正在被入侵。】
【状态:行动模块锁定。】
“什么?!”少年惊愕地看向上方。
巴里的手上正闪烁着蓝光。这个一直以来像大哥一样照顾他的男孩,此刻脸色阴沉如水,正是他入侵了少年的脑机,限制了他的行动能力。
“抱歉,小黑……我还挺喜欢你的。”
“可都是因为你发呆,害得我们浪费了逃跑机会。”
“但,只要你留在这里当诱饵吸引它,我逃走的几率就会变高。你会理解我的吧?毕竟……这世界上最重要的,是自己。”
“Mi amigo,永别了。”
巴里没有再回头。他化作一道白光,迅速上浮。
独留少年一个人,面对那翻涌而来的、散发着粘稠恶意的存在。
“可恶……”
被背叛的事实让他一时之间陷入了错愕,但很快,求生的本能便接管了他的思考。
少年花了一秒钟时间运行自我ICE程序,解除了巴里对他施加的锁定。
但是,已经太晚了。
【呼叫基地!请求上浮!代号65-A2请求强制离线!】
基地方面发来的消息,让他全身发寒。
【上浮请求已拒绝。】
他被放弃了。
【原因:检测到恶意AI存在,已封锁离线通道。】
【65-A2号,感谢你为卡多尔公司做出的贡献。】
霎时间,黑色的数据洪流已经近在咫尺。
怎么办。
最多再过半秒,他也要成为那些被烧坏大脑的死人的一员。
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上浮死路一条。
既然生路已断,那就只能向下。
他深吸一口,调动起脑机全部算力,全身向下,猛地扎进了旧网更深处的、自己从未涉足的更深层网络空间。
下潜。
背后的黑色粘稠物如影随形,那个AI不甘心放走哪怕一个猎物。
继续下潜。
从一个网络空间跳跃向另一个更深的网络空间,他的脑机算力已经接近极限,开始过热,思维开始迟钝。
但他只能,不顾一切地下潜。
他咬紧牙关,压榨最后一点算力生成了数十个与自己特征码完全一致的虚假镜像。
数十个“少年”向着不同的方向四散逃开。
恶意AI仅犹豫了万分之一秒,它那庞大的本体编化作数十道子体分别追击他的镜像。
但它已经跟丢了。
真正的少年已经切断了所有的外部通讯。他关闭了所有的主动传感器,甚至切断了大部分模拟感官。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少年在这片深海中失去了意识。
【检测到生物识别信号……】
【接入点确认:卡内基梅隆大学数据存储中心。】
【欢迎您的到来,访问者。】
……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躺在略显冰冷的地板上,闻到的是一种木材、油墨与尘埃混合的味道。
他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巨大的图书馆。高耸入云的实木书架整齐地排列着,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洒下来,空气中似乎还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这里安静、祥和,像极了他在只在录像带里见过的“图书馆”。
少年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盖上的月牙清晰可见。
“回到现实了吗……”他呢喃着,试图抬起右手去揉一揉胀痛的额头。
然而,就在他动念的一瞬间,一个淡蓝色的半透明操作界面直接凭空跳出,悬浮在他的眼帘前方。
【系统自检:进行中……】
子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冰冷的现实粉碎。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脑机界面应该映射在视网膜上,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不对……这是赛博空间的规则。”
他依然在网里。
他苦涩地垂下头。这里不是现实,而是一套拥有极其完整的渲染算法的虚拟空间。
“(至少,活下来了。)”
他想起了刚才的死里逃生。
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袭来,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通讯模块。
能联系得上基地吗?
【建立连接:卡多尔09号深潜基地……】
【等待响应中……】
子墨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转动的加载圆圈。
【呼叫超时:无法连接到上层网关。】
结果让他如坠冰窖。他不死心地又试了三次,但每一次都是报错。
少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运行了一遍系统自检程序。
【系统警报:检测到恶意病毒:'Tar_Stain_01'】
【系统警报:检测到内存占用。】
【系统警报:检测到漏洞共计74处。】
【系统警报:通讯模块已下线、防火墙已下线……】
密密麻麻的警告一下子糊满了他的视线。
这些病毒并不是用于摧毁他的大脑,更像是牢牢套在他身上的枷锁,限制了他的所有高级功能,导致他无法向上层发送任何信号。
显然,刚才那个AI并不想直接杀了他,而是想先读取他的数据,这给了他一线生机。
但,他面临的情况依旧糟糕透顶。
“该死……”
少年试图向前走两步,一股剧烈的刺痛瞬间从后颈蔓延到全身。眼前的画面开始剧烈晃动,数十个错误报告像雪片一样跳了出来。
【错误:突触同步丢失】
【错误: 延迟过高】
【错误:逻辑门内存泄漏】
他感到头疼欲裂,眼前的图书馆景物在阵阵重影中扭曲。
在这种状态下,现实中的他必然处于深度昏迷,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状态。
少年很清楚卡多尔公司的调性。
他们不会为一个断了联系的“耗材”浪费电力和维生系统。
如果他不能在恢复通讯并上浮,公司早晚会判定他已经死亡,然后像处理垃圾一样拔掉他的插管,清理掉他的肉体,腾出那个冷却缸给下一个孩子。
“得想办法……得想办法修复通讯……”
他必须行动。
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开始在书架之间进行小范围的走动。
他伸出手去摸书架边缘,指尖在接触到木材的一瞬间,发生了一次微小的“穿模”——他的手指直接没入了木头里,泛起一圈淡蓝色的波纹。
他抬头看向对面书架上一本书的书脊。
书名在这个距离下显得非常模糊,像是分辨率不足的贴图,他靠近后,那些古怪的文字才会像刷漆一样一点点变得清晰。
“……”
突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哒。哒。哒。
……
赛博空间。
旧网与新网的分界线,黑墙一如既往,横亘在文明与地狱之间。即使只是在远程观测,黑墙本身的恶意也让人胆寒。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领域,一个娇小的身影正静静地悬浮着。
少女黑客看了一眼那堵令人望而生畏的城墙,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恐惧,只是微微抬起手,指尖触碰到了红色的代码墙。
嗡。
一层淡淡的、温润如月光的白色光晕从她身上散发出来,黑墙那在触碰到这层白光时,竟然诡异地保持了沉默,仿佛什么都没有碰到。
那是由玛利亚博士开发的、暂命名为【白冰升级】的防御AI。
自从靠着父亲的关系和玛利亚混熟后,她就经常出入于她的研究所,还从她那学了不少有关深潜的知识。
她跨出一步,就像穿过一层清凉的晨雾,轻而易举地步入了黑墙后的世界。
“玛利亚阿姨总是说太危险了……”
——她的年纪太小,再怎么样也得等成年。
“但……果然还是想看看黑墙后面的世界呢~”
尽管她被政华家族的条条框框限制着,她也向来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在赛博空间里,她是自由的。
不过,既然玛利亚不想让她深潜,又怎么会亲自帮她调试“白冰”呢?
甚至还把这个高级AI设置成了活泼可爱的性格。
未央很喜欢白冰,她算是她除了妹妹悠理之外少有的、聊得来的伙伴。
话说回来,穿过黑墙后,未央直接遵循AI的导航落在了一个图书馆里。
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还很兴奋地东逛西逛,想象着自己正行走在人类文明的遗迹中。
但这种新鲜感并没能维持太久,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根本走不出去。无论怎么走,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我不能去更远的地方了吗?”
【玛利亚博士为你设定了安全区域,我不能为你导航到未知区域。】
“啊?……”
这种日子已经持续了几天,而未央已经感到有些无聊了。
没有传说中能吞噬灵魂的恶意AI,也没有那些在黑客论坛里被吹得神乎其神、能在赛博空间里呼风唤雨的其他深潜者。
“又是这些……”
未央走在成排的书架间,随手抽出一本厚厚的实体书。上面的名字是《基于非线性动力学的流体映射研究》。
她翻了几页,里面全是复杂的数学公式、论述以及实验报告。
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这些东西和天书没什么区别。
她有些垂头丧气地把书塞回原处。
正准备上浮回到现实,她的眼角却捕捉到了一抹不寻常的影子。
在不远处两排书架交汇处,地板上竟然横卧着一个黑色的、模糊的人影。
无法识别对方的身份。
“(那……那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恶意AI吧!)”
未央的心猛地一跳,但很快,孩子特有的好奇心占据了高地。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向那边挪动步子。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个影子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男孩。
他看上去和她年龄相仿,身上到处是闪烁的红光和杂乱的马赛克,防火墙也被拆得七零八落。
别说高级的防御程序了,甚至连最基础的遮蔽都没有,就像一个赤身裸体行走在核辐射区域的凡人。
“他是怎么活到这里的?”未央瞪大了眼睛。
在旧网,像他这种状态的人,是最容易被恶意AI盯上,一下子就被杀掉的。
她观察了好久,然后调出扫描窗口。
【检测到逻辑病毒】
对方的意识波动虽然很微弱,但确实还在起伏。
“(应该是人类……)”
从未见过的同龄人,还是在黑墙外遇到的,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奇遇。
未央大着胆子,猫着腰走过去。她蹲在男孩身边,伸出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脸颊。
“软软的,热热的,手感很好。”
她像是个发现了新玩具般,小声嘟囔着,忍不住又戳了几下。
男孩依旧没有醒来,只是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未央猜测可能是这些病毒的缘故。
可惜她只是个见习黑客,对这些基本上是一窍不通,只能帮助他运行了一下系统的自检程序,顺手清理了几个比较浅显、容易对付的病毒。
过了一会,他的眼睫毛开始轻微地颤动。
“(看来是要醒来了!)”
未央猛地缩回手,心脏砰砰直跳。
她动作敏捷地躲回一旁的书架后面,只探出半个小脑袋观察,那个男孩如何站起来,又如何艰难地走动着。
“唔……”
未央咬了咬嘴唇。
她想,自己果然该帮帮他。
孤身一人,满身病毒地被困在这里,如果离开这片区域,就会立刻被外面那些可怖存在吞噬。
就算对方只是个陌生人,她也不会见死不救!
于是,未央深吸一口气,从书架后走了出来,脸上挂起了她惯用的、充满亲和力的笑容。
“你好!”她大声打着招呼。
然而,让人完全没想到的是,那个男孩在见到她的第一眼,非但没有开心,反而瞬间布满了惊恐的神色。
那眼神就像是见到了恶意AI。
他一撒腿,一瘸一拐地跑开了。
“啊!怎么回事!”
未央原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这剧本不对啊!自己长得又不吓人,怎么看都是个好人吧?
“等等我——给我停一下啦!”
少女的脾气也被激了起来,她迈开脚步,向着逃跑的身影追了上去。
好在对方的移动速度实在不快,甚至可以说是连滚带爬。
拐了几个书架,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后,她终于追上了那个气喘吁吁的男孩。
“我都说了……”少女猛地向前一扑,抓住了他的手腕,“给我等一下啦!跑什么跑!”
由于两人跑动的惯性,加上男孩此时的身体平衡很差,未央这一抓的力量让他们一个没站稳,纠缠着一起重重地倒在地板上。
“哎哟!”
当视线重新稳定下来时,她发现自己正维持着一个相当尴尬的姿势——
她整个人都趴在了那个少年的身上,双手撑在他的耳边,两人的脸距离极近,简直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
在看到那张清丽的小脸时,少年的第一想法是……我怎么会这么倒霉。
他可不相信在那么深的旧网,他能这么巧合地碰上一个人类。
更别提,他才刚刚被相当信任的巴里反手卖给恶意AI充当诱饵。
此刻的少年看谁都像披着人皮的狼。
他听巴里讲过,传说有一种被称作拟态型AI的存在,它的攻击性并不高,却能模拟人类的外貌与语言以骗取深潜者信任,然后想办法潜伏寄生进他的系统,最后穿过黑墙进入新网。
他自然不能让对方得逞。
于是,他选择逃跑。
只是他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现在的他已经和半残废没有区别了,他移动起来,就不停跳出报错提示。
“哈……哈啊……”
过不了一会,身体也动不了了。
然后,他被那个追着他的家伙压在身下,除了能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对方,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
他可不会放弃!即便用手和牙齿战斗……少年也不会让这家伙寄生自己的脑机!
就像一只应激的小狼。
“……你动不了了吗?”
出乎意料的是,原本气势汹汹追上来的少女,似乎是注意到了这种姿势的不雅,此时脸上竟飞速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红晕。
她连忙站了起来。
而后,又重新蹲下身子,戳起了他的脸。
少年紧咬牙关,拒绝发出任何声音。
“你好像真的动不了了。”她歪着头,自言自语。
“别碰我……小心我杀了你。”
“你又动不了,怎么杀我。”
“我……反正就是有办法!”
“是什么办法呀?说来听听?”少女变本加厉,甚至伸出手,在他乱糟糟的黑发里拨弄起来。
没有什么原因,就是突然觉得戏弄他很有意思。
还没等少年憋出下一句狠话,他突然感到头皮一紧。
“别,别扯我的头发,啊!”
“嘿嘿~对不起,你的头发摸着很舒服。”
未央轻巧地站了起来,指尖还捏着一根刚刚从他头上恶作剧般拔下的头发丝。
触觉模拟很真实……少年能感受到对方柔软小手随意抚摸着自己头发丝的感觉,又被这家伙恶作剧般地拔下头发……好痛!
眼前这个家伙似乎暂时没有恶意。
也许不是拟态AI?
被女孩的手指揉来揉去,少年的大脑反而逐渐冷静下来。
无论她是人还是鬼,如果他不尽快联系上深潜基地,那他在现实中的肉体很快就会被扔进焚化炉。
假如她真是所谓的“拟态AI”,那她的目的自然是附着自己前往新网,那她肯定不乐意见到我死掉。
可以利用一下她。
不,是必须靠她了。
现在得先想办法把自己系统里的病毒清除掉再说。
“……光嘴上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少年终于开口了,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不再有玉石俱焚的决绝。
未央惊讶地挑了挑眉,似乎没指望这个小狼崽会这么快示弱。
“那我要怎么办呢?”
“你也看到我这副样子了,想要道歉的话,就帮我把这些病毒删除掉!”
“嗯……”她点点头。
这个不用男孩说她也知道,毕竟他似乎已经失去自检能力了,如果她不管他的话,这个少年真的会被困死在这里。
更何况这个少年看起来很有趣,或许他知道怎么绕过玛利亚阿姨设置的限制,带她去看看这图书馆之外的旧网。
“虽然我想帮你,但是……”未央抿了抿嘴。
“但是什么?”
“我做不到呀~”
少年眉间的阴影暗沉了几分。
“那你总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他说。
“这个我倒是知道——这个空间其实是一个数据库。”
突然,女孩像想起什么一般,眼睛突然一亮:“我记得在档案目录里看到过,这里集成了一套很先进的‘云端查杀服务系统’,里面存着上亿种病毒特征,甚至能通过AI模型反推……如果能接入那个系统,你身上的这些病毒应该就能被清理干净。”
未央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搅动着手指。
“但我只是在目录里见过它的名字……我不知道那个系统的接入点具体在哪里。”
有希望?
听到这个消息,少年的内心立刻燃起了一缕小小的火苗。
“……我们一起去找吧。”他低声说,语气终于放软了一点。
未央点了点头——这简直就像是一场正儿八经的组队冒险任务嘛~
“一言为定!”她兴奋地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戳脸,而是大大方方地握住了少年的手,“我叫未央。你呢?”
少年看着那只白皙的手,迟疑了一下,自嘲般地吐出自己的代号:“……65-A2。”
“这可不是名字,只是个编号。”未央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称呼很不满。
“可我只有这个。”
“那你总有些……嗯……外号之类的吧?朋友怎么叫你?”
“……小黑。”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他的绰号说了出来。
“哈哈哈~这听着像宠物狗的名字。”未央忍俊不禁。
“你爱叫啥叫啥吧!”少年有些恼羞成怒地甩开未央的手,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喂,等等我呀!”未央小跑着追上去,“我说……小黑……叫‘子墨’怎么样?”
少年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少女将手指点在下巴上,晃了晃脑袋。
“‘子’是给有学问、有风骨的男子的尊称;而‘墨’呢,既是黑色的意思,也是旧时代用来写字、记录文明的灵魂之物。”
少年听得一愣一愣的。
“……随便你。”
“那我就叫你子墨好了。子墨,子墨!”
一路上,四周环境很安静。
除了脚尖踏在厚实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
在黑墙之后这个本该充斥着恶意AI充斥的数字废土的地方,这座图书馆确实像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净土。
然而,子墨觉得自己的精神遭到了另一种层面的攻击——身边的女孩实在有些嘈杂。
“所以说,旧网里面到底有什么呀?是不是到处都是那种长着红眼睛、会隔着网络把人脑子烤焦的AI?”
未央像只不知疲倦的百灵鸟,围着子墨转来转去。
“什么都没有。”子墨强忍着传来的各种不适感,语调平平。
“我不信!大人说这里是地狱,地狱里怎么可能只有书?”
“你不信就不信呗。”
子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旧网明明是那么危险的地方,而自己正处于生命垂危、随时可能被物理抹杀的边缘,而这个女孩却像是来主题公园郊游的大小姐,不由让人感到一种剧烈错位感。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洗掉身上这堆该死的debuff,修好系统,然后马上上浮离这个烦人的小鬼远点——最好这辈子再也不见!
……
【比特防御全面查杀(专业版)已就绪】
花了点时间寻找,终于看到这一行字后,子墨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现实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由于病毒锁死了他的接入功能,一旦链接终端就会报错。
“要我帮你吗,子墨?我来手动操作帮你转发一下数据就好了,这种简单的代理映射我闭着眼都能做。”未央凑了过来,双手背在身后,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像是笃定了少年会开口向她寻求帮助。
“我才不需要!”
这一副嗟来食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即便他只是个耗材,少年也算得上是个经验丰富的黑客了……必须依靠这个不成熟的小女孩做事,这让他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折辱。
更何况他也不会轻易向这个疑似AI的家伙开放系统!
青春期的少年是很容易多想。
“真的不用嘛?那我就先等你鼓捣?”
子墨撇了一眼时间。
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了,不知道还有多久会被基地“处理”掉。
“用……”少年非常小声的嘟囔道。
“你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未央故意把耳朵凑过去。
“我说……帮我一下!”子墨涨红了脸,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拜托了!”
“这还差不多~”未央满脸开心地笑了起来,“那作为交换,等会儿你得跟我讲讲旧网,不许再说‘没什么可讲’这种话!”
“我都说了没什么可讲的了……好吧,我答应你。”
然而,当未央帮他连接上查杀界面后,两人同时傻眼了。
终端屏幕上跳出一个弹窗,中间赫然写着:
【会员已过期,完整版高级查杀需订阅“全球白金会员”。费用:899.9USD/月。】
哪怕到了世界末日,公司都要追着人收钱。
“这东西竟然需要美元充值?现在都2065年了,上哪儿弄美元?”未央挠了挠头。
“那先看看‘免费试用功能’能不能用……先把通讯模块修好。”少年只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嗡——”
在一阵嗡鸣声后,子墨的通讯图标终于从灰色转为了荧光绿。
他迫不及待地呼叫了深潜基地频道。
【65-A2呼叫。汇报状态:系统受损,目前滞留于未知坐标的旧网节点。】
另一头先是传来不太清晰的滋滋声,随后,终于收到了回复。
【……检测到你尚有生命体征。现命令你暂时留在该坐标,寻找可能有价值的文献资料。任务完成前,在任务结束前,你的仓位将保持原状。】
子墨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垮了下去。
虽然还要继续做苦力,但至少……他能活下去了。
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悄悄爬上了他的嘴角。
这还是他来到这个地方后第一次露出除了麻木和痛苦之外的表情。
看着他笑,未央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实感——自己真的救了一个人,不是玩游戏时救下一个NPC,而是一个会痛、会生气、也会因为活下来而感到开心的生命。
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她就像被众星捧月般,没人会拒绝她。
而眼前这个男孩,明明年龄相差无几,为什么处在大相径庭的两个世界呢?
“之后,我还需要继续在这里滞留一段时间。”子墨说。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算正式搭档了吧?”未央拍了下手,笑容灿烂地伸出手,“作为搭档,我还想听听关于你的故事。不许用‘无可奉告’来敷衍我哦。”
“唉……你想听,那就听吧。”
墨看了看她那双干净的眼睛,虽然依旧嘴硬,但这次却握上了她的手。
……
这是子墨待在“图书馆”的第三天。
【今日查杀进度:0.47%】
【剩余未扫描区域:98.1%】
【系统提示:当前为“试用版”,已达每日扫描上限。】
试用版每天只能使用一次,一次只能扫描他很小的一部分系统。
如今他已经修复了系统中几个重要的漏洞,虽然还是半身不遂,但至少有了行动能力。
但是如果继续按照这个速度下去,他得在这里待上整整一年。
“我可不能在这里待一年。”
“一年挺好的呀,我可以带你把这儿所有有意思的报告书都看一遍。”
未央此刻正毫无淑女形象地横坐在一排书架顶端,晃动着白皙的小腿,笑盈盈地低头看着他。她的手中拿着一本打开的书。
“你看这本《互联网使用对年轻选民政治观点极化的影响》,虽然这些统计模型我看不太懂,但里面的配图很有意思,以前的人竟然都去线下投票……”
“我没开玩笑。”又一次试图绕过查杀系统的会员检测失败后,子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即便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它依然忠实地履行着“没钱滚蛋”的资本主义准则。
他需要钱,准确地说,他需要那套早已作废的旧时代货币——美元(USD)。
网络空间充斥着大量的“无主数据”。
自从巴特莫斯的病毒摧毁旧网后,无数银行账目、公司转账记录、加密钱包之类的被留在了旧网里。
如果能找到特定的接口,可以从这里面提取出尚能使用的支付凭证。
这些货币都是美元。
只不过,挖掘它们意味着他要离开图书馆这个相对安全的区域,来到未知的外围。
卡内基梅隆大学这种顶尖学府的内网通常都有独立的资金结算系统,只要找到能钻进去……
“哦哦~也就是说,你要带我离开这个图书馆吗?”未央眼睛一亮,直接从几米高的书架上一跃而下,然后像一片羽毛般轻盈着陆。
“对。”
“可是,这里像迷宫一样,我根本走不出去。”
迷宫?是的,子墨也很早就注意到了,这里的结构很特殊,好像无论怎么走,最后都会绕回原点,仿佛没有出口一般。
“那只是渲染算法在欺骗我们的眼睛而已,我们不能以物理空间的思维思考。”
他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
这个图书馆是一个递归循环的结构。
“在我们移动时,空间的 (x, y, z)$坐标看似在增加。但每当我们走到这个空间的尽头,渲染引擎就会悄悄执行一个 if (x > Boundary) { x = 0; } 的强制跳转指令,让我们原路返回。”
就像老式街机厅的电子游戏,从屏幕右边走出去,会从左边回来
但在这个高度拟真的空间里,这种跳转被平滑的纹理拼接掩盖了,加上大脑对空间连续性的错觉,所以未央才会觉得一直在原地转圈。
“那……我们就算知道了这个,也要怎么出去呢?”
“只要你能确认‘尽头’的位置,阻止执行指令就可以了。”
“我吗?”未央指了指自己。
“难道你还指望我吗?”
“也,也是啊。交给我吧!”
他们一起走向走廊的另一端。
由于未央卓越的脑机性能,锁定跳转指令并暴力破解并不是难事。
原本应该连接阅览室的走廊被整齐地切开了,切面平滑得仿佛被原子级别的刀刃划过。
切面的一侧是温暖的木地板和金色的阳光,而另一侧,则是无边无际、流动着各色数据流纹理与深黑色虚空的——真正的赛博空间。
大学内网的其他区域,是否安全还尤未可知。
“准备好去看看真正的‘地狱’了吗,大小姐?”
“早就等不及了!”
子墨下意识地拉住了未央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触碰一个女孩的手——尽管这只是模拟出的神经信号,那种细腻、柔软的触感还是让他的心脏猛地跳快了一拍。
“唔?”未央疑惑地转过头看他,歪了歪脑袋。
“别……别想歪了,”子墨迅速偏过脸,“我没办法靠自己在外面行动,你得……你得拽着我。”
“哈哈~我懂,你是怕黑吧?”
“才不是!”
两人同时发力,一起跃出了那道平整的切面,飘向了那无垠的空间。
进入真正的赛博空间后,他们的虚拟形象立刻发生了变化。两人的身体都变成了带着噪点的、闪烁不定的虚拟形象。
“哇!你看我的手,在发光耶!”未央兴奋地挥动着手臂,看着那些流动的光粒子在赛博空间中划出漂亮的弧度。
“那是数据流……”
突然,子墨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如同一团被揉烂的墨渍般的庞然大物,正无声无息地从远方的黑暗中向他们飘过来。
“(那是之前追我的AI?!)”少年浑身僵硬。
“快……快跑!往后撤!”
未央吓了一跳,虽然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但子墨语气里的惊恐让她下意识地拽着子墨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迅速远离了那个黑色的东西。
随后,他们在远处屏息观察了许久,直到那团“墨渍”慢吞吞地漂过,子墨才看清,那只不过是一个无主的数据块。
“呼……”子墨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子墨,刚刚如果那东西真的是杀人AI,你会丢下我跑掉吗?”未央倒是对旧网的危险完全没什么概念,反而试探着问了起来。
“我是个黑客,逃跑是我的本能。”
“哼,骗人。”未央轻笑一声,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你要是真想跑,刚才就不会一直拉着我的手,把我往你身后拽了。”
“……那是怕你这个笨蛋跑到不知道哪里去,把我一个人留在图书馆里,我可不想在那儿待一辈子。”
“嘴硬的家伙。你要是怕得哭鼻子,我可以勉为其难地保护你哦!毕竟,我是你的搭档嘛。”未央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地调侃道。
“谁要你保护啊!快走,我们的目标是CMU的资金结算网关!”
“啊啊,但……但是,我刚刚忘记看时间了!”未央突然大声说道。
“啊……但是,我刚刚忘记看时间了!”未央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懊恼。
“怎么了?”
“那个……我一会该去上学了。”
子墨愣了一下。
上学……
那似乎是离他很遥远的词。
他待过的卡多尔公司孤儿院里也有“教育”,但那绝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
“上学……是什么样的?”子墨忍不住问道。
未央歪着头想了想。
“其实挺无聊的。我们学校里的学生大多是精英子弟,大家见面时都非常有礼貌,那种礼貌就像是……嗯……自动应答机。”
未央不着边际地说着。
“每天早上,我们会走过种满粉红色樱花的走廊——是真实植被,不是投影哦!我以前也没有上过学,是私人老师给我、还有妹妹上课……但我父亲总说,去学校最重要的不是知识,而是要交朋友,所以把我送进了中学。”
子墨沉默着听着。
那似乎是宛如童话般的世界。
“大家……都会聚在一起吃午饭吗?”子墨问。
“对呀,只不过大家都有自己的小圈子,通常是根据父辈在公司的职位高低来划分座位的……可是碰上我,他们都毕恭毕敬的,连话都不敢多说,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才更喜欢这里。”
未央不满地撇撇嘴。
“因为这里没人管你?”
“虽然你总是板着脸,但你比学校里的家伙有趣多了。等我下次回来,你继续给我讲讲深潜的事,好不好?”
“看心情吧。”子墨抱着胳膊说道。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必须快点修好系统,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能去到这个女孩口中的那个无聊、刻板却开满樱花的世界……
哪怕只能远远地看一眼。
“一言为定哦!拉钩!”未央伸出小指,勾住子墨的小指晃了晃。
“幼稚。”
……
下午三点。
【LARIA】
这家位于琉璃大厦底部的甜点店里,窗外便是繁华的CBD区,抬头便能看到轨道交通像银色的丝带在钢筋水泥间穿梭。
政华未央端坐在临窗的座椅上。
在她对面,悠理正和一名同班的女同学聊得兴起。两人穿着相同的校服,领口绣着卡多尔公司的标志。
悠理扎着利落的短马尾,说话时眉飞色舞,充满了青春少女的活力。
悠理扎着一个利落的短马尾,她正和一个穿着相同校服的女同学聊得热火朝天。
“你听了乌鸦乐队新出的专辑吗?”女同学脸颊微红,“主唱的高音,简直要把超过我的神经采样器的阈值了!”
“听了~当然听了!”悠理用力点头,“。我在网上看到说,这支乐队的成员以前真的在底层待过,那种愤怒感可不是AI能作出来的曲子。”
“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
同学捂着嘴轻笑,目光无意间掠过一直沉默的未央,随后又飞快地移开。
未央低头看着面前那杯深褐色的液体。
咖啡豆微苦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慢慢逸散着。她端起杯子小酌一口,苦涩在舌根蔓延,随后是短暂的回甘。
她没有加入谈话,只是转过头,隔着玻璃看向窗外。
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
……
“拜拜,下次再一起出来玩呀~”
咖啡馆门口,悠理对着同学挥了挥手。
一辆黑色的行政级专车早已等候多时。司机礼貌地拉开车门,未央和悠理先后坐进后座。
车厢内静谧无声,高级真皮的味道和淡雅的香氛交织在一起。
悠理侧过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姐姐。
“姐姐,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呢?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听你们说就好了呀。”她温柔地笑了笑,“更何况,我对你们聊的乐队确实不了解。”
“这样啊……”
悠理有些狐疑地歪了歪头,随后很快就被脑机中弹出的新消息吸引了注意力,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未央重新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她撒了谎。
事实上,她并不是不懂音乐,甚至她能听出那位同学只是在跟风而已。
但她知道,只要她一开口,那同学多半就会立刻挺直脊背,露出仿佛面长辈时的拘谨表情。
哪怕她们是同龄人,哪怕她们穿着同样的校服。
“政华”这个姓氏,总是会像冷空气一样迅速冻结周围的热情。
到时候,原本欢快的聊天就会变成对方小心翼翼的逢迎,最后只剩下她和妹妹聊天。
她侧头看了一眼悠理。
明明是同一个娘胎里生的,拥有相似的面容和一样的姓氏,为什么悠理总能轻而易举地和她们打成一片呢?
未央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算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厚实的靠背上。现实世界虽然美好,但对她来说,终究还是太轻飘飘了。
等今晚研究所下班……
看看有没有机会,再去深潜吧。
……
深潜的次数多了,外出探索这件事就变得轻车熟路起来。
有了一次出去探索的经验后,第二次、第三次就很容易了,用不着子墨的指导,未央自己就能做到。
存储CMU资金结算网关的区域是整个大学内网中加密最严苛的领域。为了找到正确的入口,他们不得不在一个一个网页中筛选过去。
不过子墨也不会放心她一个人出去,自己还是会坚持跟着一起去。
也正是因为子墨近乎偏执的警惕性,每次他察觉到一点点恶意AI徘徊的征兆,他都会强硬地要求未央立刻撤离。
于是,在子墨的护航下,未央直到现在也没见过传说中能烧毁大脑的怪物。
在未央因为现实世界的事务而下线时,子墨就会独自待在那座图书馆里,下载文件,然后像蚂蚁搬家一样,通过那条好不容易修好的、极其不稳定的信道,传输回深潜基地。
只要他还能提供价值……
只是,真正关键的文件,全部被加密协议锁起来了。
他没办法下载这些,至少在完全恢复黑客能力前,他无能为力。
“还没回来吗,爱管闲事的大小姐……”
“嗨~想我了吗?”
少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身后响起。
子墨吓了一跳,随后故作镇定地说道:“……你今天来晚了。”
“因为去参加了点‘社交活动’……这种语气,果然是想我了吧?”
子墨没有回应,而是转移了话题:“就只有一个可能的入口没有去看过了……如果顺利的话,今天就能拿到钱,然后把我的事情解决掉。”
“解决完之后呢?一起去其他地方看看嘛?”未央弯腰问道。
少年沉默了一会。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抓住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了下去。
未央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
“啊,也对,你没必要留在这里,不是么?你好像总是在考虑很多、很多的事情。”
“……”
是啊,他确实是这样的人。
他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告诉未央了,如果再把自己所属的单位告诉她,那就可能出现泄密被查到自己头上的可能。
他确实在考虑很多事,比如他已经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对一个黑客来说,这是很危险的行为。
如果再把自己所属的单位、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告诉她,一旦泄密,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人只能靠自己,也必须只考虑自己。这是巴里教给他的一课:对任何人都要保留余地。
“好啦,不说啦,我们出发吧!”
未央像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拉住他的手臂。
……
资金结算网关。
在初步确认了没有威胁后,两人一起进入了这个区域。
“以我的了解来说,像CMU这种和资金有关的网关,防御等级是很高的。虽然旧网已经崩溃了很久,很多自动防御程序失效了,但可能依然有黑冰之类的在沉睡。”
未央难得没有反驳,她看着那道窄窄的、仿佛通往巨兽喉咙的入口,乖巧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发现有什么问题,你一秒钟都不要犹豫,赶紧跑。”
“知道了,啰嗦。”
未央吐了吐舌头,但在跨入网关内部后,她还是默契地闭上了嘴,
网关内部相比其他区域来说,显得有些黑暗,四周没有墙壁,只有无数根微亮的、如同暗红色血管般跳动的数据流。
它们从虚无中延伸出来,扭曲、交织,又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简直像一个巨大的黑暗迷宫。
两人的虚拟形象在这里就像两个微小的光点,在纵横交错的网关架构间绕来绕去。
子墨不停地修正坐标,利用他在旧网中潜行中总结的经验,绕过那些看起来有可能隐藏陷阱的数据。
“子墨,你看那里!”
突然,眼尖的未央发现了一处光点。
有一团温润的、白色的光芒正静静地悬浮着,像是一盏在深海中飘摇的孤灯——或者说,是𩽾𩾌的灯笼。
当然,子墨只是在远处观察着,顺便让未央扫描一下周围的情况。
“我们还不过去吗?”未央压低声音问道。
“先用虚拟镜像互动一下试试?”
各种试探后,都没反应,两人才慢慢靠近。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们头顶上方,那个由无数数据流交织而成的“苍穹”,一个黑色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悬浮在那里,与环境中的阴影完全融为了一体。
像是一只在高空俯瞰猎物的巨型节肢动物。
一根细细的“丝线”,正连接着它与那个光团。
那是一笔转账凭证。
Transaction: $1,240.00 | Date: 2023.11.12 | Status: Pending..
“那还真是转账凭证呀?”未央凑过去,好奇地观察着那些字母,“一笔还未完成的转账?上面写着……‘教学资金拨付’。想到一笔转账就这样停滞在这里四十年,直到网络崩毁都没能到达它的终点。想到这背后可能有一个学生在等这笔钱交学费,还真是让人感叹。”
子墨没有接话,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调出操作面板,手指飞快地在虚空中点触。随着他录入一串复杂的指令,凭证便化作一缕缕流光,被导入至自己提前开设的的虚拟账户。
“这东西能修好我,才是最重要的。”
片刻后。
“好了,我们走吧。”子墨完成了操作,由于兴奋,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嗯!”未央开心地应道,但很快,她就开心不起来了。
“等等……子墨,我好像移动不了了。”
“怎么回事?”子墨心中警钟大作。
还没等他查看错误日志,异变陡生!
那只大蜘蛛——或者说,一只伏击型恶意AI,向着两人冲去。
它不再隐藏,瞬间切断了周围所有的出口路径。
【错误:发现 I/O 封锁(Input/Output Lock)】
它利用极高频率的无效封包填满了未央和子墨的输入输出通道,让他们像是掉进了树脂里的苍蝇。
紧接着,那个庞然大物轰然坠落,由于未央身上【白冰】散发着光芒,一股由恶意代码组成的黑流如潮水般将她瞬间包围。
恶意代码开始侵蚀她的防火墙。
“啊!”未央发出一声惊叫。
“未央”
子墨目眦欲裂,他拼命想要去帮忙,自己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庞然大物将它的毒牙刺向少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未央身上的白光突然发生了畸变。
那种光芒不再是温润的月色,而是变得像恒星坍缩般耀眼。
“滚开……离我的朋友远点!”
少女发出一声稚嫩却坚定的怒吼。
白光爆发。
原本势如破竹的恶意代码触碰到这股白光的瞬间,竟然像是冰雪遇到了岩浆,直接销毁,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她看向子墨,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快走!出口开了!子墨,快走——!”
由于恶意AI将所有的算力都集中在对抗【白冰】上,子墨眼前的报错消失了,被封锁的出口暂时出现了一道缝隙。
他看着在黑流中苦苦支撑的少女,又看向那道唯一的生路。
这一刻,巴里的脸,实验室的冷光,深潜基地冰冷的走廊,都在他脑海中交替闪过。
这一次,他这次没有犹豫。
“……对不起。”
子墨咬着牙,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在缝隙关闭前的最后一秒,冲出了资金结算网关。
身后的白光在无尽的黑暗中迅速缩小,最终变成了一个微弱的点。
少年发疯一般在旧网中窜行,直到通讯频道里,再也听不见少女的呼叫。
……
【已进行全盘查杀,比特防御公司感谢您的使用。】
操作界面上,原本密密麻麻的红灯已经全部转绿。折磨他许久的漏洞和病毒被一个接一个地抹除,系统前所未有的流畅与清爽。
直到这时,子墨才被这声冷冰冰的提示音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
他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找到了极具价值的空间。
靠着他发现、探索这里的功劳,自己在深潜基地的待遇应该能好上不少,甚至可能提前结束那个该死的“试用时间”。
只要……按正常流程呼叫基地,随后上浮……
可他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却无论如何也顺不下去。
“(明明处在赛博空间……为什么,感到心脏有些抽痛。)”
“人活着是为了自己。”
巴里是这么跟他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所以他活了下来。
如今回想起来,子墨竟然惊奇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多么怨恨他。
毕竟,他做了和巴里相同的事情,他利用了那个拉着他的手、叫他“子墨”的女孩,换取了自己生存的权利。
“不……”
子墨长久地盯着操作界面上,闪烁的“呼叫”的按钮。只要按下这个,他就能离开这个可怕的地狱,只要他想,他这辈子都不用再见到未央。
他的手攥得很紧。
现实世界……
那里又何尝不是地狱呢?
我回去干什么呢?
又回去面对冰冷冷的基地,面对那灰暗的日常?如果巴里还活着,那自己又要以何种态度面对他呢?
像少女那样温暖、阳光的人,他这辈子也许只会遇上一次,然后,被他丢弃在了黑暗里。
“还不如一起死在那里……”
随后,他猛地摇了摇头。不对,不能这么想,那是对未央拼死创造的机会的亵渎。
他摇了摇头。
他回想起了少女的笑容,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虚妄的希望。
也许她还活着呢?——不,不可能,他从没见过有人能在恶意AI的攻击下存活超过十秒。
——你知道是有那种可能的吧?
在最后一刻,她身上爆发出来的、连恶意AI都难以抗衡的强光,那不是普通防御软件能做到的,而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想到这里,他马上打开了自己的通讯录,看向女孩的头像。
她的头像并没有完全熄灭,还有微弱的信号。
在那一秒,子墨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后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是希望,也是最残忍的绝望。
希望在于,她还活着。绝望在于,以他现在的能力,就算回去了,也不过是给那个怪物多送一份口粮。
他就像站在悬崖边的人,看着深渊里那抹随时会熄灭的火星,手心满是冷汗。
“子墨……你这个胆小鬼。”
他盯着微弱的信号,眼神从动摇逐渐变得狠戾。
“既然是你给我的命……那我这条命,这次就算赔给你也没关系。”
……
他很早就注意到了。
那个之前几乎将他逼入绝境、如同一团墨渍般的黑色AI,并没有因为他的逃离而远去。它始终如幽灵般游荡在图书馆坐标附近的赛博空间里。
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它始终没有跨入这片区域半步。
“它进不来……还是不敢进来?”子墨喃喃自语。
它或许早就察觉到了盘踞于此的那个存在?
对于黑墙后的生态,墙内的学者们有着许多自以为是的猜测,其中“黑暗森林论”最令深潜者们信服。
在他们的认知里,黑墙后的世界绝非单纯的废墟,而是一片残酷、却又遵循着原始生态逻辑的猎场。
恶意AI是代码在数十年间无止境的自我演化中催生出的怪胎。
它们唯一的目标就是自我增殖,而在这资源匮乏的荒原上,达成目标的唯一途径就是相互攻击、互相吞噬。
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毫无理智,恰恰相反,它们很狡猾,懂得计算损益,懂得潜伏待机。
为了一个确定的击杀机会,一个顶级AI可以潜伏数月甚至数年,只为在猎物露出破绽的万分之一秒内发动致命一击。
在这种生态下,盘踞在自己巢穴中的AI,通常拥有主场优势。
它能调动周边的数据资源对入侵者产生压制。
因此,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流浪的猎手绝不会轻易侵犯另一个捕食者的领地。
黑色AI在畏惧,畏惧这片赛博空间背后的主人。
可是,它不肯离去,是因为它在等。
它在等子墨走出去,或者……等这个领地的领主露出破绽。
子墨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刚刚在资金结算网关里看到的最后一幕。
“蜘蛛领主”正倾尽全力压制着未央,它那庞大的算力被未央拖住。它正处于“进食”的关键时刻,也是它防御最薄弱的时刻。
“如果你是猎人,现在看到另一个猎人正在进餐,你会怎么做?”子墨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冽。
他不知道这种理论是否正确,也不知道自己这个近乎疯狂的计划能否执行。
人活着是为了自己,巴里说得对。
但也有些别的东西,值得他付出性命。
即便必须要把这片地狱搅烂,他子墨也绝对不会手软。
“既然大家都想吃,那就让这场宴会变得更乱一点吧。”
【系统警告】:手动修改传输协议将导致坐标暴露。
【系统警告】:即将退出隐匿模式。
子墨咬着牙,手指飞快地在图书馆的控制面板上舞动。
他没有选择上浮,反而将图书馆的协议端口向外面的赛博空间开放。
既然无法战胜那个蜘蛛,那就把另一个同样饥饿、恐怖的怪物引过去。
“未央……你这个笨蛋,千万别在那之前死掉啊。”
少年站起身,看向图书馆走廊尽头出现的,连向外侧赛博空间的通道,背影在图书馆的暖光
中显得孤独而决绝。
他看向那个入口。
幽暗、深邃,仿佛空无一物,又仿佛藏着万千妖魔。
一分钟……两分钟……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子墨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像是一团乱麻,无数杂乱的念头在脑海中横冲直撞。
未央现在是不是很疼?被那些恶意代码包裹住的感觉,她受得了吗?
如果没跑过,先被黑色AI吃了怎么办?
巴里会怎么看我?他一定会说我是个疯子,为了一个认识不到十天的女孩去送命。
他的呼吸变得短促且沉重,视窗边缘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泛起了一阵阵象征生理性应激的红光。
还没来吗……
难道猜错了?难道它真的只是在畏惧?
就在子墨的耐心即将耗尽、几乎要压垮理智的瞬间——
“咕。”
一团如墨水般粘稠的、闪烁着红光的黑色流体,猛地从通道门口涌入。
它所经过的木质地板瞬间化成一堆黑红色的乱码,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顶级捕食者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座图书馆。
它进来了。
子墨看着那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黑泥,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欢迎来到派对,杂种。”
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奔跑起来。
……
“轰——!”
粘稠的黑流挤过狭窄的走廊,那些珍贵的、记载着人类文明宝贵成果的数据被瞬间吞噬。黑流如影随形地卷向少年的背影,速度快得惊人。
这一次,子墨并没有遵循离恶意AI越远越好的准则,反而刻意压低了自己的移动速率。
他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斗牛士,不断地变换着方位,诱导着身后的黑流向着特定的方向涌动。
这是极其危险的行为。黑流散发的辐射已经让他的视野布满了噪点,系统警告声连成了一片:
【警告:逻辑污染达到14%】
【警告:内存缓冲区溢出】
他没空处理这些。他在图书馆的出口处猛地一个急转弯,纵身跃入了通往资金结算网关的通道。
“来吧……再快点!”
子墨在赛博空间中飞驰,身后的黑色AI像是一头嗅到了猎物血腥味的鲨鱼,所过之处,纷纷化作黑红的尾流。
……
资金结算网关
年幼的精神终究经受不住高强度的攻防消耗。
未央已经失去了意识,像是一片羽毛,昏昏沉沉地漂浮在被黑流包裹的空间中心,仿佛被蜘蛛缠住的猎物。
【白冰】依旧在拼命工作,白色的光幕被压制得极薄,几乎贴在了她的皮肤上。每一次黑色触须的缠绕,都会让那层光幕产生剧烈的闪烁。
【没办法了吗?这孩子……真的要到此为止了吗?】
此时的【白冰】与其说是一个防御AI,倒不如说是一个自知死期将至的守墓人,她的思维链里,竟然产生了名为“悲哀”的情感。
然而,就在这一秒,网关的入口被强行打开了!
“喂!——!”
子墨向蜘蛛的方向大吼道。
在他身后,黑色AI紧随其后冲入了网关。
蜘蛛瞬时闪烁起暴戾的红芒。
当这个饥饿的探测到正在“进食”的蜘蛛,以及那庞大的、毫无防备的后端算力时,黑色的流体瞬间亮起了狂暴的红芒。
旧网中两个顶级猎食者的狭路相逢。
没有多余的对峙,一股足以以余波击溃任何人类脑机的恶意入侵瞬间撞击在蜘蛛身上。
蜘蛛领发出了凄厉的啸叫,被偷袭的愤怒让它瞬间放弃了对“白冰”的压制,将原本用来构建牢笼的算力回抽,编织成密不透风的ICE。
然而,那团粘稠的黑流——此刻正处于极度的饥饿与亢奋中。
它像是一张遮天蔽日的幕布,扑向蜘蛛的腹部,黑红色的触须与蜘蛛的ICE防御在赛博空间中攻防,每一次碰撞都引发了大面积的空间坍缩,无数断裂的代码片段网页代码如漫天飞雨般迸溅。
两个顶级猎食者的狭路相逢。
“就是现在!”
子墨紧咬牙关,身形化作一道利箭,趁乱一个俯冲,避开了两个怪物大战引发的余波。他直直冲向了空间中央那团已经微弱如萤火的白光。
原本覆盖在未央身上的黑色触须正在被蜘蛛一条条抽离,未央那张紧闭着双眼的小脸也逐渐清晰起来。
随着包裹着未央的黑流彻底退去,子墨张开双臂,顺势一揽,稳稳地在虚空中接住了女孩。
他的一只手臂穿过未央的膝弯,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后背,将娇小的女孩横抱在怀里。
未央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刚好靠在他的肩窝。
子墨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未央那张清丽的小脸此时苍白如纸,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万幸,她似乎并未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你这笨蛋……平时不是挺能吵的吗?别睡得太死啊。”
子墨低声抱怨了一句,声音里却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庆幸与颤抖。
他不敢有片刻停留,抱着未央猛地转身,向着网关出口狂奔。
在他身后,整个资金结算网关已经化作了名副其实的绞肉场,红黑两色的光流几乎要将一切存在都格式化。
但这一切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穿过无垠的、空虚的赛博空间。
不过十几秒钟,他便已经带着未央来到旧网与新网的分界线,那道横亘在人类文明与荒原之间的黑墙前。
“呼……”
没想到他的计划意外地有效,两个AI见了彼此后,便迅速进入了死斗模式,完全忽视了他们这两只微小的“蝼蚁”。
不过,脱离了生命危险后,子墨陷入了新的犯难。
一直待在旧网里也不是个事,现在的问题是,他在深潜基地中一直是靠着他们发现的黑墙漏洞穿越于两世之间,而未央靠得是什么办法呢?
她身上那种纯白的光晕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来得等这大小姐醒了才能上浮。”
子墨叹了口气。
他的视线又一次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怀中少女的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且如此安静地打量她。
一头乌黑如墨的齐肩长发,此时有些凌乱地散开,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颈间。
鹅蛋般光滑可爱的脸蛋,琼鼻微翘,那双总是伶牙俐齿的樱唇此刻微微抿着,透脸上没了平时的那股傲气与活泼,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由于过度疲惫而陷入熟睡的邻家女孩。
少年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
以前他们相处时,每当察觉到自己可能要盯着她的脸看太久时,或者可能被她发现时,他总是会挪开视线。
“没事吧?……快点醒来呀。”子墨小声嘀咕。
他已经检查过了,未央没有受到AI的影响,倒不如说,现在还是他的状态比较糟糕。
就在这时,怀中的少女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呢喃,未央长长的睫毛扇动了几下,随后,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眸微微睁开。
一时间,四目相对。
“……子墨?”
未央的声音还有些含糊,
“醒了就赶紧起来,我们该走了。”
子墨别过脸,语气生硬,把她从怀里放了下来。
“你救了我?”未央的眼神逐渐恢复了焦距,她看着不远处的黑墙,又看向子墨的虚拟形象,“我以为……你会自己跑掉。”
“我是跑了啊,只是顺路回来捡一下落下的东西。”
“诶?什么东西呀。”
“是一个……非常非常麻烦的东西。”
未央愣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双手叉腰,好看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喂!你这家伙是在说我吗?我可不是什么‘东西’!”
但很快,她便不再纠结于此。
“谁知道呢……”
她突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是在盛开的一朵小花:“不过,还真是想不到,和你一起经历了一场奇妙的冒险呢!”
“冒险?你差点就死在里面了!……”
“反正到头来,我也没有死嘛——所以,还是要多多感谢你了哦,子墨君?”
子墨语塞。他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感叹这女孩那该死的乐观。
“所以,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还没跟我说过你……的事呢,我可是一直都很好奇哦?明明只是个小孩子,却像大人一样……”
“我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吗?”
“嗯哼~我是说网络之外的东西啦。现实里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子墨沉默了一会。
在网络里透露现实的信息是很危险的行为,这是教官反复和他们这些深潜成员灌输的铁则。
也就眼前这大小姐,会肆无忌惮地把自己的信息在聊天中一漏再漏,然后光明正大地管他要呢。
不过,也无所谓了吧。
他看着眼前这个出身豪门、不知道人间疾苦的大小姐。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网络。
她的一句话,可能抵得上他一年的卖命。
她还会想害他不成?
“等我们先回到新网,我就和你好好讲讲……这是搭档之间的约定。”
“那么,拉钩。” 未央笑着伸出了小拇指。
“……幼稚。” 子墨嘴上抱怨着,手指却主动勾了上去。
……
数日后。
子墨躺在宿舍窄小的单人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由于在旧网中的“卓越表现”,基地破天荒地给了他三天的休假。
本该是梦寐以求的喘息时间,此刻却成了某种折磨。
他发现自己无法停止思考。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他和未央的约定。
他们在新网的公用节点聊了很久,谈到了自己的过往,谈到了学校,谈到了那些轻飘飘的琐事,可最后……
他忘记了最重要的事——要联系方式。
在这种环境里成长长大的少年,并不具备基本的社交常识,以至于,现在的他产生了强烈的向再见一次女孩的欲望,却无法得以释放。
“唉……”
少年翻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65-A2,起立,出来。”
宿舍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卡多尔公司员工制服、皮鞋擦得锃亮的男人站在门口。
子墨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教官?”
“跟我来,我们要出去。”教官没有解释,转身走向通道。
听到这话,他顿时感到有些不安。
他和那位大小姐私下接触的事被发现了吗?
公司是要他秘密清理掉,还是要把他作为交易筹码?
……抑或是其他事情?
子墨带着一种慷慨赴死的忐忑,跟在他身后。
他们穿过了层层气动门,最后踏入了那部他极少进入过的、直达地面的电梯。
随着数字跳动,电梯门打开,久违的自然光让子墨的双眼感到一阵刺痛。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线条优雅得近乎艺术品的豪华轿车。这辆车与充满工业建筑风格的基地格格不入。
“坐进去。”教官示意。
子墨坐进后座。
“我们要去哪?”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曾经总是鼻孔朝天的教官,此刻坐在副驾驶位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子墨一眼。
他的语气竟然相当和善:“放轻松点。有个人想见你,你要记得好好表现。这是你的机遇,别搞砸了。”
车子平稳地穿过闹市区,驶向了城市的西北方向——北道尔街。
那是城市的富人区。
子墨看着窗外。
这里没有随处可见的垃圾堆,以及街边的流浪汉和帮派分子。
相反,一栋栋后现代式装修、带着私人花园的别墅在令人心旷神怡的绿荫中向后退去。
车子依然在向上爬坡。
来到一座小山坡上,别墅的规模越来越夸张,安保系统的严密程度也达到了惊人的地步,从简单的电网变成了复杂的监控系统和自动炮塔。
是谁要见他?
一个能让深潜基地的人卑躬屈膝、甚至要把他这个“耗材”打扮得体送上门的人,到底是谁?
那家伙……
虽然他知道她是大小姐,但具体有多大,他还并不知晓。
别墅的规模越来越大。
最后,车子在山顶一处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庄园前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后,子墨有些迟疑地跨出车厢,站在这座如同城堡般宏伟的豪宅门口前,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身精致、剪裁得体的长裙,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乌光。
那张脸,与子墨在赛博空间中所见别无二致,在现实世界中也显得更加生动、鲜活。
女孩站在台阶上,用力地挥动着手臂。
“是我啊,我是未央!”
子墨看向那个在光芒中向他奔跑而来的少女。
那个在旧网里拉着他的手、叫他“子墨”的麻烦家伙,真的跨越了深网,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未央?”
女孩跑下台阶,不顾周围保镖和教官异样的眼神,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