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飞的候鸟成群,在天穹上。
正从那里,如同错位的潮水。
白色的海。
猩红的日暮中,海洋急遽飞来。
“Isaiah, Isaiah!”一个小姑娘提起裙子,急急忙忙地奔跑着追逐前方的男孩。
白纱裙越过院子里的小丘,小皮鞋跳过砌筑的假山,她追上负气而走的那个男孩。
她抓起他的手,喊:
“别生气了,以赛亚。他们只是起哄而已!”
那时候叫做以赛亚的男孩从容转过身来,露出那张朗月冷玉一般的面庞。
那上面,男孩的表情恰如玉一般冷:“是你安排好,让他们起哄的吧。”
女孩抓着他的手腕晃了晃,全身上下的珠宝饰物衬出夕阳的光,刺到以赛亚的眼睛。
“怎么可能嘛?”
“你瞒不过我的,撒莱小姐,”以赛亚皱眉,眼睛闪躲开她身上首饰的刺目光芒,“现在,请你立刻把手松开。被大人们看到了的话,很不好。”
“哎呀,你怎么总这样?”撒莱乖乖地松开了他的手腕,背着手走在他身边。
“总什么样?”
撒莱偷偷拿肩膀撞了他一下,这个时候的男孩女孩个子都还相差不远,肩膀对肩膀,小姑娘把以赛亚整个人都撞得一歪。
以赛亚有点生气,然后,他听见撒莱说:“你怎么总躲着我。是不是害怕我?我比利娅漂亮多了吧?你就喜欢利娅那种笨不拉几的姑娘?能凸现你的智慧?”
他耷下眼皮,用隐匿于那道细缝中的目光去逼视她。
撒莱微微昂起脑袋,粉雕玉琢的小脸也从从容容地回望着面前的男孩。她看见他细长美丽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还看见,男孩身后没有一丝卷意的黑发其实很长,纵然已经被他的监护人悉心束起,也仍有几缕发丝在阳光下飘忽。
在上城区的虚假太阳下,那像一道道虚假的、正在升腾的青烟。
最后,撒莱看见男孩眨了一下眼睛,默默地把脸转开。他还是不信任她。
她已经收获了西奈教所绝大多数的孩子们的认可,包括他们之中最具号召力的领袖——他们的“所罗门王”。
只剩下面前的这个男孩仍然对她敬而远之。
Isaiah Chaim,以赛亚·哈伊姆,一个来自下城区的孤儿。
呵,多么卑贱的身份。
如果不是他在圣教教所定期组织的赈济活动被检测出了一星点的母系犹太血统,恐怕一辈子都没机会和她——圣殿山的撒莱·罗森伯格见一面。
然而,纵然再在心里瞧不起他,以赛亚却偏偏是西奈教所孩子们心中第二有威信的人。
可能是因为这个男孩子很爱读书,说话做事也都冷静而有条理。
教所里的其他同龄孩子在必须的学习之余,都还痴迷在无谓的玩乐中,而以赛亚却总是躲在树荫下翻着书本。
撒莱去翻过他借阅的书,觉得大多也都是闲书。
偶尔,也会有一些异文化的书籍。
但撒莱指派家仆的女儿调查过,这些书都来自他的那位监护人。
那是一位在教所里都算得上德高望重的阿什肯纳兹犹太女性——玛尔卡·克莱因太太。
克莱因太太已经七十来岁了,并且完全经历过二十世纪下半叶全世界最疯狂的那十年。
她从欧洲来夜城也有许多年了。
据说,她刚来这里时,如今的夜城还没完全建立。
近年来,教所在克莱因太太的支持下逐年改革,风气也变得开放了许多。
所以,很难借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书来攻讦以赛亚。
谁让以赛亚是克莱因太太最喜欢的孩子呢?
也不能怪克莱因太太喜欢他,毕竟就连不可一世的撒莱·罗森伯格小姐也觉得以赛亚实在是个很珍惜而美丽的动物。
不谈别的、内在的、撒莱所不知道的,哪怕单说这个男孩的外在,那木秀于林的形貌与气质也的确让人印象深刻。
撒莱觉得他那双黑琉璃珠般的眸子还一直在自己的视野里残余着,但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以赛亚已经先行走开了。
她跺了跺脚,有些恼恨地追了上去。
撒莱相信,她会成功的。
并且,不需要很久,不需要很大的代价。
只需要一点情投意合,只需要一点信赖,只需要一点情愫。
她很漂亮,她很有耐心,她很有行动力,她野心勃勃。
“以赛亚!你上次说,你在读的那个作者叫什么来着?叫什么夫来着?”
“我在读PALE FIRE,”他说,“一个前苏联……前美利坚人写的诗。”
“讲什么的?给我讲讲嘛。”撒莱扯着他的袖子,羞答答地把脸凑到他肩膀边上。
……
“子民Isaiah Chaim,罗森伯格家族已就你的相关事项向圣教公议会提出了严正控告,称你涉嫌故意伤害、教唆杀人、背弃信仰……多项行为。”
对以赛亚的最终审判和最终宣判并没有发生在任何一个法庭上。
相反,以赛亚向世界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恬静祥和的小房间里。
这是一间上了年头的木屋,地面上铺着的圆形毛垫一簇簇地生长在木地板上。
屋里好像还点着香。
眼前有金色的光闪过,以赛亚向右方转头,看见木屋的窗户正开着。
这个木屋应该在二楼,因为屋中的人向外望时,可以平视着看见石榴树的叶子在阳光下轻轻翕动,同时,也可以看见中庭里的土地上的影子。
那些摇晃的影子意味着更多的、他所看不到的树叶。
在阳光下和大地上,树叶不分高下地挤作一团,分辨不清细节。
但也正是通过影子,他看见他原先看不到的世界。
有人轻轻拿手背的关节敲了敲桌子,将注意力故意流走的以赛亚唤回来。
“我知道了,克莱因太太。要怎么处置我,我都服从您。”
“以赛亚,你不是服从我,是服从于六百一十三条诫命,恭顺于哈谢姆,恭顺于我们独一永恒的神。”
以赛亚的目光垂落下来,玛尔卡·克莱因看见这个孩子的眼睛。
她第一次见到以赛亚时,那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孩子的眼睛里是一片黯淡的黑色,没有像教所里的其他孩子那样蓝,也不够亮。
已经七十多岁的克莱因太太把他擦洗成人后,也慢慢地擦洗出了他眼睛里的水泽。
那两颗眼睛里会流淌着很多种水,时而像内陆的人造湖泊一样宁静忧伤,时而像无法被完全探索的海洋一样深邃沉重。
克莱因太太觉得这是她一生中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像两颗淌着净水的黑琉璃珠,透亮而脆弱。
她希望,所有人都能够珍惜这一对宝珠。
但是……
“教所里的其他孩子们怎么样了?”以赛亚垂下静美的眸子,突然发问。
“他们都……不太好。”
以赛亚慢慢抬头,目光飘忽地落在克莱因身上。
但克莱因觉得,他的目光不仅仅在她的身上,而在于更深远的地方。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克莱因太太也仍旧记得这个男孩那时候说出的话语:
“我在来世看见了他们。对不起,克莱因太太,我没能把他们带回来。所罗门,利娅,雅各布,阿维,伊扎克,艾赖,弥利安,汉娜……”
“来世(Olam Ha-Ba)”,教典中说,那是每一个义人灵魂的安息与福乐之所。
他们都死了。
“我都看见了。我看见了所罗门在读我写的汉语文章,并大声称赞我的才华说我一定能出人头地,利娅隔着松软的面纱亲吻着我的后颈,轻声念我为她写的意第绪语情诗,那是太太您教我的,你还记得吗?雅各布在和我掰手腕比试力量,我好久没有赢过他了……”
克莱因太太望着以赛亚的眼睛,那黑色的里面慢慢滚卷出一抹淡淡的、却分外纯粹的金色。
“以赛亚,我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但是……”
“我也没能为他们复仇,没能把那个女人杀掉。”
“以赛亚!”
“对不起,克莱因太太。”以赛亚不说话了。
玛尔卡·克莱因也沉默了一会。
她把几页纸推向他,把最后的审判处置告诉了他,那已经是她费尽心力、动用一切资源能够周旋得来的结果。
起码,他不会被绳子和重力合伙勒死,或者被众人扔石头砸死。
“我接受这一切,”以赛亚笑了一下,似乎是为了宽慰他这位年长的监护人,“我感恩阿多奈,感恩您。”
这场微不足道的审判和宣判都落下了帷幕。
具象的天使落回人间,抽象的神女承受恩泽。
无聊的神棍语录。
2020年,夜城。
下城区,“阿达尔之光”训练基地。
疾速奔跑着的少女从草坪上小跳起来,轻巧地用胸部卸下后腰球员长传过来的皮球,顺势趟球,抹过横移不及的防守球员。
面前只还剩下一名后卫和门将了,壬生九十九一个沉肩变向就轻易地骗开了可以打门的空间。
“嗖——崩!”
破开风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黑白色的幻影就已经在撞上门柱内侧后滚进球网之中。
身后和场边响起教练和队友稀稀拉拉的鼓掌声,壬生九十九跑去和防守她的后卫交流。
已经被她攻入三个球的土耳其门将把皮球从球门里捞出来,一脚踢回球场的中圈。
这只是一场队内的分队训练对抗,而所有女孩们都早已经习惯了她们这个新朋友的锐利与敏捷。
漂亮潇洒的女高中生尹铛叉着腰站在中圈,踩住对手门将传过来的皮球。
壬生九十九和对手的锋线球员聊着天回到中线,然后跑过来和尹铛击掌,竖起大拇指。
“队长,你的传球真棒。”
尹铛点点头,平时都是她在鼓励其他队员的,但自从九十九加入夜城青年代表队后,反而有了一个不弱于她的青年球员在一直称赞她。
壬生九十九可以说是一个标标准准的关系户,她未经合训就被强行塞进队里的时候,有很多老队员都明里暗里地表达了不满。
不过这个日本女孩很快就用自己的表现强行说服了她们。
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明明国际青年足球邀请赛的赛程已经进行了一部分,壬生九十九却硬是通过“不可抗力导致人员缺席的球队可以有数个补招名额”这个八百年都用不到一次的规则,给塞进了夜城代表队的大名单里。
她们之中压根没有人缺席啊……该怎么说好呢,不愧是姓“壬生”的日本人啊。
她们的新队友壬生九十九显然和那个日资跨国企业“壬生医薬”有着显而易见的关系。
“壬生医薬(Mibu Iyaku)”,专注于尖端生物科技与即时性创伤医疗的超级巨头企业。
从日本四岛出海之后,跨越整个亚洲,在夜城建立了新的总部。
哪怕在夜城这样知名企业多如牛毛的城市,壬生医药也是其中的佼佼者,综合市值在夜城结算体系内可以排到第三位,仅仅在白夜公司与战术国际之下。
“安全保障,精确高效。我们不仅救治生命,更彻底消除威胁您生命安全的任何因素。”这是壬生医药最负盛名的宣传词,也最令人印象深刻。
当某个高级精英看见壬生医药穿着黑绿色的外骨骼装甲的紧急医疗小组从浮空车上跳下来,撞进子弹乱飞的战场时,这句宣传词立马就会变得那么有说服力,保单高额的费用似乎也会变得那么物有所值了。
壬生九十九踮脚,拍了拍尹铛的肩膀,把后者的胡思乱想打散了。
“我们继续吧。”尹铛拍了一下手,把球重新开了出去。
楚岚出示过调查员证件、走进阔别已久的“阿达尔之光”训练基地的时候,绿茵场上穿着黄色和绿色分队衫的女孩们都还正在挥洒着汗水。
由于夜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没有太阳,所以草地生长所需要的光照全部由人造光提供。
“阿达尔之光”训练基地是不露天的,有一道半球形的、类似于气膜大棚的顶盖覆盖在它上方。
顶盖下挂着上百个超强瓦数的光源,为了避免对运动员视力和身体的伤害,这些光源只有在特定的非使用时间段内才会打开。
他一边看着她们奔跑和跳跃,一边慢慢踱步过来。以一个已经完全不同的身份,楚岚穿过围栏的门,踏上这片草地。
调查员“刃下”,也就是谷少鹤的搭档天野素子在执行任务过程中遭遇袭击的事情还没有新的调查结果,这事不能就这么放着。
毕竟那天晚上袭击她的那道精神力确实分外强大,这意味着一个以精神力见长的、强大到不可忽视的超凡者对白夜公司不抱有善意。
找到他,干掉他。这是白夜公司安全理事部的任务,而超凡者的事情,自然要交给专业处理神秘事件的机动特遣队。
安全部最近事务繁忙,机动特遣队有一大半都抽调去了欧洲,一部分往东欧的战场周边进行投机活动,一部分前往南欧应时钟塔之召处理一起大型神秘事件。
于是乎,未知精神能力者这件事自然也落在了楚岚、谷少鹤这几个留守在夜城的、并且有相当战斗力的调查员身上。
但楚岚的新搭档……却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站在场边,看着一个身姿矫健的高个女孩从对手的脚下抢下了皮球,随后直塞找到锋线球员。
一位速度奇快的黑发女孩反越位成功后接到皮球,单刀轻松破门。
进球的女球员——壬生九十九转过身来庆祝,看见了站在场边的楚岚。
尹铛其实比壬生九十九更早就看见了楚岚,她向场边的女教练示意了一下,随后教练叫停了训练,让女孩子们都去休息几分钟。
“你怎么来了?”壬生九十九走向场边,拿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又吐掉后,才问他。
还没等楚岚说话,也向他们这边靠近过来的尹铛就先一步好奇地问:“嗯?你们认识吗?”
“认识,”楚岚点点头,“昨天才认识。下午好,壬生小姐,尹同学。”
壬生九十九扭过头去看尹铛,因为尹铛比她高不少,所以要想看到尹铛的脸,九十九还得抬头。她也问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你们认识吗?”
“嗯,尹铛……同学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
尹铛猜想楚岚说的是况灵君,她喝了口水:“你怎么进来的?”
“工作需要,”楚岚简短地回答,“尹同学,麻烦你暂时回避一下。我和壬生小姐有工作的事情要说。”
“哦,好的。”尹铛虽然感到一丝疑虑,觉得有些事很不对劲,但一时间又想不出是什么。
楚岚把壬生九十九叫到了一边,并且从口袋里抽出隔音笔,按下开关后,一道隔音气罩在他们身边生成,确保没有普通人能够听到接下来的谈话。
“壬生九十九,你为什么偷偷跑出来?”他问她,当然并没有生气。
“我没有偷偷跑出来,我是光明正大,一路顶着监控优哉游哉地走出来的,中途还去喝了一杯半糖的卡布奇诺。”
“……总之你跑出来”楚岚觉得自己不擅长和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打交道,他看了看那些正往他们这个方向看的女孩们,把身子转过去继续说,“就是为了……参加训练吗?”
“这很重要的好不好?我们几天之后马上就要去西班牙……”
“没人在乎这个。我只是需要来告诉你,如果你觉得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那么你可以先向上级申请假期。”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会就跟你那个厉害的姘头申请,大人们真是烦死了。”
听到这话,楚岚并没多看她一眼,也没多说一句话,只是关闭了隔音气罩,转身离开。
“你要去干嘛?”
“做大人做的事。”楚岚这时候才半转脸回来瞥她一眼,旋即回身走开,却迎上一个朝这边走过来的女人,看样子是她们的球队教练。
女孩子们的主教练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波斯人,年轻时应该很漂亮。
女教练身材仍旧干练健康,脸上皱纹不多,个子也不低,只比她身边那位骏马般的女队长稍稍矮上一些。
他认识这位女教练,女教练也慢慢地认出了他。
但楚岚只是和教练寒暄了几句,就又继续离开的过程。
尹铛坐在地上松着自己的鞋带,觉得他大步流星的样子反而是像在逃走。
突然间,她觉得自己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对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喊:
“晚点我能去灵君姐那,你到时候在吗?!”
楚岚这时候已经走出好远,但她确信他一定听见了她的喊叫,因为他从黑暗里把脸扭了过来,用黑色的眼睛去深深凝视了她两秒钟。
从而,代替了一切的回答。
从另一种激情洋溢并且即将光芒万丈的生活里退出的楚岚很快出了训练基地。他坐上浮空车的驾驶位,停在那,不着急继续离开。
公司给调查员配发的浮空车并不像精英阶层们的高档浮空车那样能够显示身份,只能算是单纯的代步工具。
车上只有一前一后的两个座位,也迎合调查员两人一组的特性。
这种浮空车是白夜公司上个世代的老型号,还没有对繁复的操作进行太多的简化,有时候需要两个人才能完成某些机动操作。
好在夜城所有的交通工具(当然除了脚踏自行车)按照规定都必须接入公共网络,如果是用夜城唯一、全世界唯三的超大型人工智能兼国家级防火墙——“先知(Malki-Tzedek)”(即先知之墙)来协助浮空车驾驶的话,不需要人来驾驶也可以安稳地飞行到目的地。
他还没有启动车子,所以车舱里黑漆漆的。楚岚在黑暗里发了一会呆,然后升空,前往那家享誉全球的生物技术公司。
壬生医药在夜城的总部大楼并没有建立在中心区,或许是不想让他们在中心区那座巍峨的金字塔下显得太过微渺。
楚岚坐在驾驶位上,看着人工智能精确稳定地操纵着浮空车飞行,将他载运到海心区。
他很少来海心区,因为这里的“地面”并不适合任何一个行人。
准确来说,几乎所有来这里的人也都只是为了工作,如果不是在这里工作,没有人会来这里。
这儿不是座行人友好型城市,就像中国沿海那些分外繁荣的大城市一样。
在海心区,一到了下班时间,员工们一离开,海心区的诸多楼宇就会关掉大部分的灯光。顷刻之间,大片大片的街区就沦为了黑暗的“鬼城”。
海心区的“鬼城”是一个在互联网上相当有名的都市传说。
一些人相信,在晚休时灭掉灯光后,这片在浅海中建立起来的城区就会迎来怪物的袭击。
怪物大概是潜藏在迷雾海湾中的怪物吧,因为人类侵占了它们的栖息地。
但从编纂都市传说的人们的想法中来看,怪物毕竟也只是一些宵小的怪物,只敢在黑暗中做事。
说到底,人们还是把海中的怪物只当做狮虎猛兽一样的事物,真是人类特有的傲慢啊。
楚岚对此了解不多。
只是,“只在黑暗里做事的生物都是欺软怕硬的怪物”这个想法一下子逗笑了他。
他伸出手摸自己的脸,尽力把笑得崩溃的嘴角一寸寸抚平。
他刚刚应该是大声狂笑出来了吧,在只有仪器灯光的浮空车舱内,一个人弯下腰、抻直了腿癫狂地大笑。
或者,这也是他的幻想。
他觉得自己也像是个怪物。
因此,这个年轻的、黑头发黑眼睛的男人和男孩才笑了出来吧。
浮空车穿过海心区的办公楼群,在其中一座玉米形状的大楼上空盘旋。
“白夜公司,锒铛。认证码通过,欢迎您。”
收到许可后,浮空车缓缓降落在壬生医药总部大楼的楼顶。
车门打开,呼啸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
有点冷,楚岚将铅灰色海军大衣的扣子依次系好,依旧竖起了毛领,挡住那些从海上来的、腥气四溢的风。
有一个身影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看样子,是来迎接他的。楚岚朝那人走过去。
那是一个穿着职业装、套裙和丝袜的女人,看不出年纪大小,因为她的脸上涂抹了一层很厚很厚的粉,白色打底,红色棕色粗野地勾勒出女人脸部的肌肉线条,十分夸张诡谲,使人想起日本歌舞伎人们的“白面”妆造。
当然,眼前的这个女人的面妆似乎只有粗暴低劣的堆料工艺,比那些伶人还要没有品味得多。
这种诡异的妆容使得楚岚完全没法通过阴影产生的体积感来判断她的五官的具体形状,更别说在脑海里生成她本来的长相。
可能这就是这种妆容的目的,也是歌舞伎妆容的目的之一。
只不过,歌舞伎演员是为了让观众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于所饰演的人物,准确来说,是饰演人物的抽象特质。
就像与他们文化历史有很多接近之处的中国一样,中国人的戏剧里也有各种颜色的、能够代表某种抽象意义的脸谱。
而壬生医药派来接待他的这个女人,是出于什么目的选择了这种妆容,楚岚并不猜测得到。
楚岚和她握手:
“你好,白夜公司,调查员,代号“锒铛”。”
“你好,调查员先生。我叫七条御代,很高兴见到你。”
楚岚看了她一眼,从涂抹着浓重的白粉的眼窝里艰难寻找到她的眼睛。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一种死板的机械感缠绕在这个女人身上。
“请带我去吧。”
“您想先参观哪里?哦,调查哪里?”
“先去失窃机体所在的库房吧。”
七条御代第一次地、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惹得楚岚很不舒服地别开身子。她说:“好的,请调查员先生随我来。”
他们坐上电梯,电梯朝下行。
楚岚觉得那个女人的装扮和妆容都让他恶心,于是他抬眼紧紧盯着电梯的数字,看着数字越来越小。
电梯内的楼层功能指示牌上写着机体库房在27到33层。
他们已经下到了二十层以下了。
楚岚解开大衣,慢条斯理地掏出调查员配备的蓄能枪,好好地对准了七条御代的后脑勺。
“先生?!”七条御代的语气并没有很惊讶,这让楚岚更加不喜欢了。
“别动。”
七条御代本来也并没有动,她表现得很聪明,很冷静。
他眯起眼睛,墨黑的枪管里开始蓄起紫蓝色的光芒。
楚岚拿已经微微发烫的枪口轻轻亲吻了一下女人的脑干位置:“三秒钟。解释一下我们的去向。”
“我们要去一层,从那里开始参观夜城总部。”
“我没有说过要去一层。”
“这是我们的惯例,”七条御代语速很快,但说出的单词很清晰,没有日本口音,“每个参观者都要先下到一层,然后再开始参观,无论他是从哪一层楼来的。这是首席执行官很久之前就定下的规则,他说,只有这样,才能让参观者充分了解我们的企业精神。”
楚岚移开枪口,然后开枪。
“砰!”
灼热的亮蓝色射线从七条御代的耳朵边划过,炸烂了电梯轿厢的铁门,爆破声音震耳欲聋。
楚岚短暂地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
“真有意思,企业精神。”
“是的,企业精神……调查员先生。恳求您能理解。”
七条御代鞠躬。
她很恭敬地鞠躬。
不过她不敢转过身来对着他鞠躬,估计是怕楚岚这个神经敏感的疯子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就直接开枪爆掉她的脑袋。
于是她朝电梯门鞠躬。电梯门上有一个被炸出来的大洞。
真好笑。
楚岚一脚踹在七条御代的腿上,把她的腿骨直接踹断了,人扑通一声地跪在地上。
女人从喉咙里发出哭声,畏畏缩缩地低着头,身子抖如筛糠,像是一个即将被砍头的死刑犯。
电梯还是下到了一楼。
已经被炸出一个大洞的电梯门还是尽职地分开了。楚岚继续拿枪抵着七条御代的后脑勺。
两个人都没有下去。
外面原本有一两个小职员在等电梯,手里还提着咖啡或者其他更强力的提神药物。
楚岚还以为壬生医药这种生物技术公司会给他们的员工配发一些成瘾性不太重的精神药物来提高工作效率呢。
等电梯的人抬头,看见里面有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拿枪顶着一个满脸白粉的女人的脑袋,于是立刻走开了。
电梯门关上。七条御代这次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按了电梯按钮。电梯下来的时候她并没有按一层,可能那时候是电脑控制了电梯吧。
这么说来,其实一见面就开枪打死七条御代也无所谓吧。她长得可真鸡巴够恶心的。
电梯门开了。
但依旧不是库房层。几乎是顶层。
楚岚笑。
他收起枪。
女人捂着后颈上被枪管烫出的红痕,扭曲着身子跑出电梯,向眼前的房间里连滚打爬地逃走。
楚岚迈开脚步,没有去追赶她,只是慢慢踱步进来。
这个房间很大,一眼望过去,找不到其他的分隔,大约是足足占据了一整层的面积。
房间装修成了粗犷壮丽的风格,天花板、墙面和地面看起来都是大块大块的石材,很有奇观风。
目及所处没有裸露的灯,只在石墙上凿出一条条长方形的缝,内嵌有一些橙红色的灯带。
他侧着身子,一步步往里走。
刚刚进去的七条御代在绕过几根石柱后便没有了身形,只有静静的水流声在空间内响彻。
真安静。
水在哪里流动?
在墙壁里吗?
还是在头顶?
或者脚下?
楚岚在沙发上坐下,把枪掏出来,扔在乱糟糟的茶几上。
茶几上什么东西都有,打火机,平板电脑,避孕套,口香糖,茶壶,蜡烛,杂志,手枪,装过咖啡的易拉罐。
楚岚看见杂志的封面上印着壬生九十九的脸。
在杂志的封面上,在壬生少家主那张凉薄惊艳的正脸照上方,印着几个蓝黑色的大字。
“玉面の终结者!”
照片的背景是欢呼的人浪和绿色的草地,楚岚知道这是什么杂志了。
再往下,楚岚又看见一句话。
“新たなる天才、壬生 九十九!”
他正想再低头看看,房间深处已经有两个脚步声走出来了。
楚岚抬头,看见他们。
是七条御代和一个光头男人。
七条御代换了身珍珠色的和服,材质是真丝的,整体没有很多的花纹。
不过伶妆还没有卸。
看样子,七条御代已经平复好了情绪。
楚岚把注意力放在那个光头男人的身上。
楚岚并不歧视人类各种各样的发型,相反,他对此相当开放,毕竟他在很久之前就留过一些让他的女孩们完全难以想象的发型。
但是,这个光头男人不仅是没有头发,而且是一丝毛孔都看不出来。
同时,他没有眉毛和胡子,整个脑袋像一颗光溜溜的、剥完壳后又洗了一遍的鸡蛋。
楚岚噗嗤一声笑出来,很没有礼貌。
然后,可能是为了弥补自己的无礼,楚岚向那颗明晃晃的光头伸出手。
不,是朝那个有着明晃晃的光头的男人伸出手。
“你好。调查员,代号锒铛。”
“我已经知道调查员先生要来了,所以专门让电梯先来我的寝房,”光头说道,和楚岚握手,“壬生莲,壬生医药夜城分部的主负责人。”
壬生莲同样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的眉骨很高,并且高的有些突兀,楚岚回忆了一下,觉得似乎也能从壬生九十九的脸上找到这种特征。
“壬生先生找我,有什么事情?”楚岚刻意地看看被他扔到,然后又看看壬生莲的神情。
“想见见您。我从很多地方听说过您,您是叫作楚岚来着,对吧。最近,很多地方都在说,您和那位白倪白小姐关系匪浅。”
楚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笑,然后就似笑非笑地看着壬生莲,也不说话。
“您在本公司内的调查过程,我想观摩一下,请问方便吗?”
“方便,”他说,摆手推开七条御代放在他面前的茶水,“没什么不方便的。我会处理的。”
壬生莲继续说:“在调查之前,我想请问您一个问题。您对那具AMT-001型机体失窃这件事有什么直觉性的看法?谁会偷走她,sorry,偷走它呢?”
“不需要有预先的非理性看法。实践出真知。”楚岚从茶几上拿起枪,在一边安静站着等待的七条御代似乎从他的神情里看到了一些失望。
“但是我想知道您对于我们的态度。态度,会影响最终结果的呈现。哪怕只是一小点,对我们也很重要。”
楚岚揣好了枪,站起身来:“那很简单。我不觉得是某个人偷走了它。”
“那它是自己飞走了不成?”
“也许真的是自己逃走的。”
楚岚居高临下地看着壬生莲,壬生莲觉得他的眼神很有压迫力。壬生莲只好说道:“那只是台机器,复杂的机器。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
听到这话,楚岚冲壬生莲笑了笑,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但紧接着,壬生莲听到楚岚用流利的日语说:“ほんの数秒前、あなたは自分の创り出したものを“彼”と呼んでいたのに。”
这句话的意思是,“几秒钟前,你还在用“彼”来称呼你的造物。”
壬生莲摇摇头,苦笑,楚岚伸手把坐在沙发上的光头男人拽了起来。
“该去调查了。我时间一向有限。”
在去往库房层的路上,楚岚低着头在手机上翻信息 然后随口问道:“可否请问一下,莲先生,和九十九小姐是什么关系?”
壬生莲似乎也一直在思考些什么,直到被楚岚叫回来。
“九十九啊……她是我的侄女。楚先生认识她?”
楚岚挑起眉毛看壬生莲,显然,后者是故意装作不知道的。毕竟,壬生莲甚至都知道这个调查员的汉语名。
“大名鼎鼎。”楚岚说。
……
七条御代刷过了自己的身份证件,打开库房层的第一道门。
“还有那时候的监控录像吗?”楚岚看见了监控室,问道。
壬生莲摇头:“没有了。那个时间段,整个大楼的监控系统都故障了。信息部门的员工说,网络明显是被入侵了。但也许他们是在推脱责任呢?”
说完,壬生莲没有毛发的脸上露出笑容。
楚岚没理他。
他继续往库房里走。
一道又一道的门被七条御代打开,楚岚见到壬生医药的各种产品,可以合法销售或者非法销售的药物,合法来源或者非法来源的人体器官,不同型号的植入义体,以及大批量的生物友好材料。
他们穿上防寒服,一起穿过冷室,看见人类的心肝脾肺肾等各种器官漂浮在不同大小的培养缸中。
楚岚扭回头看了壬生莲和七条御代一眼:“你们这里有可以用的脑组织吗?大脑,小脑,脑干?”
楚岚看见壬生莲那一对光秃秃的眼窝皱了皱。
“大脑没有。那很难,楚岚先生,在这种世界级难题面前,我们人手不够,人的资源和物的资源也都不够多。”壬生莲的语气中并没有什么自惭感。
“我想夜城已经对你们这样的企业很友好了。”
“对我们的竞争对手也一样友好,”壬生莲耸耸肩膀,“当然,这不是在表达对白夜公司的不满。”
年轻的调查员脱掉防寒服,摘掉头盔,从几双在圆柱缸中凝视着他的眼球面前走过。
“Are they alive?”
壬生莲听到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好奇地问。
“They are…full of vigor, full of life.”他自豪地回答道。
楚岚捂着鼻子向前走。
他们终于到了曾经存放着那具机体的库房。
据壬生莲所说,那天夜里,“刃下”追逐的那个出逃机体的型号叫做AMT-001,试作型的战斗机器人,配备了相当恐怖的火力,同时又具有极高的战术灵活度。
调查员翻看着可以公开的部分研发资料,皱起眉头问:“你们研究这种东西干什么?为了和战术国际抢生意?”
壬生莲笑呵呵的:“我们的目标用户是需要安全感的富豪,一个外观上是漂亮少女的战斗机体,能有很多种功能的。你也知道,战术国际太矜持了,在服务客户的私密需求上也远不如我们。”
“你们造的这东西,真的能获得上市许可吗?明显过于危险了。”
“事在人为,有钱能使鬼推磨,楚岚先生。”
这时候,七条御代打开了最后一道门。楚岚看了一眼,扭头回来:“我猜这不是你们预计中的情况。”
壬生莲也看清了房间里的情况。
房间里原先摆放着三台棺材模样的培养舱,透过顶盖上的玻璃窗和其他仪器都可以观察内里的情况。
据研发资料上说,试作型的AMT-001只制造了三台。其中之一已经失窃,所以还剩下两台。
但是,三台培养舱里目前都空无一物。都不见了。
壬生莲的额头上流下了一条冷汗,像是白煮蛋上滑下的调味酱油。
“MASAKA?!综合监控系统里明明……”
“别进来。有线索。”
楚岚感知到了精神力的波动。
房间里有精神力的残余。
他检查了一下培养舱,里面的机体的确不翼而飞了。至于综合监控系统,多半是再一次被无线电入侵了吧。
楚岚闭上眼睛,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非常细碎的声音。
枪声。
拳脚相交后的闷哼声。
强奸式的性交声。
婴孩和妇女哭喊的声音。
炮火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某场常见的武装暴乱。这只是表象,楚岚觉得这份精神还有更多的信息可以挖掘。
他单膝跪在地上,用手去抚摸地面。楚岚回头:“关门,锁上。不许让任何人进来。谁进来,我杀谁。你们两个也一样。”
壬生莲被他偶尔流露出真实眼神吓到了,他艰难地咽下口水:“好的。”
他们退出来,把门锁上。
楚岚对着门施了几个防御类型的咒语,加固咒、闭锁咒、护盾咒……总之要确保不会有人进来。
做完这一切,他慢慢俯下身子,放出精神,去与那道残余交融。
以浅层精神中的那场暴乱为开始,楚岚摸索着前行。
你……究竟是谁?楚岚心想。
我也不知道。
突兀地,有一道“声音”回答他。
回答他的当然不是声音,只是精神波动以某一种人类可以理解的形式表达了出来。
同样的,留下精神力的那个超凡者,也立刻在楚岚的心中留下了他真实形象的一部分剪影。
就像是人类交谈时可以通过对方的音色、腔调、口音、逻辑重音准确度来判断一个人的母语种、居住地、智商、学历水平、胸部大小等情况,精神能力者之间用精神彼此接触时也能在心象中生成有关于对方的印象。
当然,就像特务们可以掌握变音变脸的技巧一样,精神能力者也是可以伪造给他人留下的印象的。
这个精神能力者留给楚岚的印象是……一个婴孩。甚至闭着眼睛。
你能帮我找到它吗?
来自“闭目婴孩”的那道“声音”问。
可能要试试。楚岚想。
你想杀掉我吗?
可能不会。楚岚想。
我不在乎。有一个谜题,请你帮我解开。
之后呢?楚岚想。
之后,我们会再见面的。请你告诉我,我是谁。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也请你告诉我。那个谜题也是一个礼物。
谜面给我。
请你向前走。
楚岚的精神向前走。
注意安全。那道“声音”说,然后消失。
这道残余的精神似乎一直在溃散,楚岚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找更厉害的精神能力者了。他撕开礼物的包装。
白色的候鸟向他飞来,遮住他黑色的眼睛。
天空有一片白色的海。
自己的记忆。
新的信息。
夜城人的思维。混着潜意识的底噪。
知识,科学,历史,纹章,谱系,巫蛊,象征,人,神,灵魂 精神。
蜂拥而来。
来不及躲避,茫茫多的信息像梦呓一样无序,密度极高地包裹住他,思维掉入滚烫的烈焰之中,永世不得解脱的痛苦感顷刻之间填满进来。
这道残余的精神里居然压缩这么多的信息,楚岚认为这简直不是人类可以做得到的。
他忍耐住本能的痛苦,竭力在变化的万花筒中保住自我,并且看见每一处景象。
这个世界上能承受得住这样凶残的信息冲击的人类,大约不超过一百个。
很幸运,也可能是计算好的,楚岚是其中之一,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强,而是因为他对此有一定的抗性。
千万个人的记忆,千万个人的梦。
他的自我在里面挣扎。
它来自哪?
楚岚曾经体会过这种感受。
在他面对那个以夜城为核心,盘踞于整个中西亚的超大型人工智能——“先知(Malki-Tzedek)”时。
他曾经面对过两次先知之墙。
第一次是和撒莱一起面对无相的幻影,那之后,撒莱变成了个不择手段的宗教主义疯子;第二次是在审判后进行的绝罚放逐(亚伯拉罕诸教派内一种特殊的褪魅仪式),六芒星伤疤让他重新变成了一个庸碌的普通人。
那个精神能力者和他的同伴(他一定有个擅长电子信息技术的同伴或者更多团队)的目标是先知之墙。
楚岚用闭上眼睛这个动作来提醒自己关闭灵视,将手从地上抬起,让精神从世间最沸腾的烈火中抽出来。
精神的灼热感还在持续,好似被热水灼伤的皮肤一样脆弱而敏感。
暂时不方便使用有关精神力的超凡能力了。
正闭眼的时候,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窸窸窣窣地从他脚边跑过。
楚岚睁开眼睛,看见地上有一群白色的啮齿目动物在无序地乱跑。
白色的毛发,红色的眼睛,白毛红瞳。
楚岚笑了一下。
读书的时候学到过,这种动物……应该是叫做小白鼠吧。
楚岚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随后小白鼠们就立刻开始四散奔逃。
他们灵巧机警地窜进了房间里的各个角落,并且瞬间就全部消失不见。
从哪里逃走的?
他不知道。
墙壁和地面里有缝吗?
他没多想。
曾经有人用携带着瘟疫的鼠群来象征法西斯主义或者荒诞虚无,但现在出现在楚岚面前的,也不过是一群可爱的小白鼠罢了,没什么威胁。
他们和我们是近亲。
楚岚想。
他敲了敲门,对门外的人说:“已经结束了。开门。”
壬生莲和七条御代合力移开门,发现楚岚正像个雕塑一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枪对准他们之中某一个人的脑袋。他们的动作当即僵住了。
“以防万一,”楚岚把枪插回口袋里,冲他们笑了笑,“或者,当我开了个玩笑。”
他们一起向外走。
“楚先生……有什么结果吗?”
“不是你们能解决的问题。”
“那这件事和我们有什么干系吗?”
“有。我想请问一下,你们究竟造了多少台AMT-001?”
“呃……只有三台,您知道的。”
楚岚停下脚步,转身回来,拿食指尖戳着壬生莲的脑门。
他的眼睛眯起来:“只需要我动动心思,就能把你这颗光秃秃的剥壳鸡蛋爆掉,顺便扯碎你的精神。我保证,到时候,再厉害的紧急医疗小组都救不回你的命。”
七条御代手忙脚乱地去腰间找枪,楚岚眼睛都不眨地用尾指弹出一道紫光,击中她后将她足足拍飞了三米多远,重重地撞击在沿途的钢化玻璃墙上。
不过昏迷咒并没有让这个古怪的女人立刻昏迷,七条御代的四肢闪了闪,居然还能爬起来。
“御代,别动,”壬生莲制止了她,“回报楚先生,试作型一共生产了多少台。”
“三百零五……现在是三百零六台了。”
“关闭生产线。立刻。”
七条御代解释道:“调查员先生,我们有一半以上的工厂都不在夜城法律的管辖范围。它们受欧盟、大突厥斯坦、阿拉伯商业邦联、沙阿帕迪沙和地方总督们的保护。”
“白夜之星俯视一切,统制万物。”
楚岚用汉语普通话说出这句白夜公司最狂妄以至于显得低劣的Slogan。他的食指在壬生莲的额头上转了转,其中蕴含着决定生死的力量。
“好的,调查员先生。”七条御代只沉默了半秒钟,就立刻回答。他们终于意识到,他是代表何等的意志前来了。
为苏丹加冕的圣洁双手,阿拉伯人和犹太人的共同保护者,当代沙阿成功复国背后的幽暗影子,就连小亚细亚半岛上历代帕迪沙们戒备森严的托普卡帕帝王宫,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漏风的筛子。
南至尼罗河,北至伊斯坦布尔,这里都是他们恶名远扬的统制领域。
那道巍峨的集权主义巨构建筑矗立于永夜之中,俯视那些隶属于无冕之王的大地。
全球各地的绝大多数的调查员组织在任命和行事上都是独立组织,只有“机动特遣队”近乎直属于白夜公司。
也许,对机动特遣队来说,安全部高层的命令比调查员的准则还要重要。
楚岚收回手指,转身而走。
回去的路上,他们换了一条路走。
这条路是便于驻守库房的工作人员快速撤离的安全通道,所以沿途多布置了一些可供防身的武器、分布式装甲与各式仪器。
楚岚想起个家里人,便回身问:“你们的紧急医疗小组会员,一个季度要付多少钱?”
楚岚原本一直大步流星,壬生莲和七条御代在后面追赶他的步伐都觉得费劲,这时听到他放慢行路速度并且回身问话,巴不得稍作喘息。
壬生莲心中存了想法:“楚先生若是有近人相托,自是吾辈荣幸。”
那个调查员摇了摇头,不喜道:“我只是问价而已,了解你们的市场情况。”
七条御代走近来,将价目表传给他。
楚岚看了看:“难怪你们市值那么高。”
“楚先生说笑了,贩卖生命哪里有贩卖死亡挣钱?”
“所以战术国际……比你们市值更高。不过,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我相信你们已经在利用对它的恐惧了。”
“楚先生实在招人喜欢。您见过九十九小姐了么?”
楚岚再次不理会他们,略过此事:“你们的药物实验一般用什么实验体?”
“大部分都是法规允许内的动物,一般是各种鼠科动物的胚胎;有不得已的时候,也会从难民里招一些受试者。”
“呵。”楚岚在前面轻轻笑了一声,把双手插进口袋,踹开门,冲进停机坪的风里。他想,那些小白鼠,许是从哪个冷库里侥幸逃出来的吧。
当然不。
楚岚站入腥厉的海风里,回身望了眼在壬生医药里举足轻重的这对夫妇,喊一声:“不劳再送了。有幸,还会再见的。”
“我希望您能对我们的造物感到满意。”
楚岚弯下腰检查浮空车的时候,很不容易地听见壬生莲在避风廊下轻声吐了一句日语。然后楚岚直起身子,用黑洞洞的眼睛去盯向壬生莲。
他最后还是没有把那个呼之欲出的问题问出来。
楚岚检查了一遍车子,没有发现炸弹什么的,随后启动升空。
现在大抵已经是下班时间了,无数座办公楼里的灯光大多依旧熄灭。世界变得极为昏暗。
钢铁、混凝土与玻璃构成的现代主义在海洋中和海洋之上变成漆黑而沉默的柱石,楚岚从浮空车迎着海风振动不断的车窗向外看,觉得这片城区仿佛变成了一片幽深的红树林。
在分外广袤的天与海之间,只有他乘坐的这辆制式浮空车亮着幽冷的光,散发出空灵淡漠的轰鸣,在黑暗寂静的红树林里踽踽独行。
真孤单啊。
或许在这里的更远处有昼夜不息的奢靡或者繁荣,能够让许多的人找到自己生命的意义和生活着的假象。
但在这里,这片被钢铁、混凝土与玻璃围护着的千仞丛林,却昭示了那些奢靡繁荣死后的景象。
死后的景象才是真正的景象。
因为生命存在的时间比之没有存在的时间来说微不足道,楚岚心想。
在这种孤单的时候,没有足够的空间来生发出梦想,继而也没有梦想可以来欺骗自己。
浮空车正从双子楼之间的连廊下孤独地穿过,车身凄厉的冷光照亮了湛蓝的玻璃幕墙。
楚岚转过脸,看见大楼里办公区有一些密密麻麻的格子间。
那些格子间的形制和大小都密集而趋同,像一群涌集的细胞群,又像是一座规整而神秘的蜂巢。
他的视力很好,可以看见格子间里的办公桌面上因人而异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摆件……花草、木制玩具、毛绒或者胶质玩偶、尼特族手办、各种模型甚至冒着冷气的鱼缸或者乌龟缸。
看到那些鱼缸,楚岚跑了一下神,突然有点想去动物园。
他好久没有去过了。
找个人一起去吧。
谁会愿意和他一起去呢?
都会很愿意吧。
楚岚打算,或者说决定自己一个人去一遍。
在他还读书和踢球的时候,他也爱去动物园。
他最喜欢白鲸,他还记得那家水族馆里豢养了五头白鲸,两雄三雌。
水族馆的灯光很暗,很蓝,但很有可能是缸里面水的蓝色波动了出来,也或者是贴着的蓝色墙纸。
楚岚记不清记忆里的蓝色究竟来自何处了。
楚岚揉揉眉心,发现现实世界的时间并没有过去很多。他仍还可以转头望向那些格子间。
每一个外表相同、陈设各异的格子间都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忽然间意识到。
他们有各自的爱好、信仰、恋人、性癖、升学情况、成长经历……每个人都可以是那么复杂,那么无法被复制。
然而,继而他意识到,他们的舞蹈是一个个的狭小果壳中发生的,并且他们中的大多数也明确地知道这一点。
他们都有自己的哈姆雷特。
在一个个狭小雷同而缺乏隐私的空间里,那些被代表的人也要选出自己的代表,来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和独一无二。
这似乎很磅礴。
一种别样的生机似乎在沉闷之中氤氲,挥发成雾气,令其中的人们纷纷相信自己的不同。
天生我材必有用。
并且相信独断专权的庄园会有崩塌的一天,有足够真理的真理被公之于众的一天。
可是不是的。
世界上只有一个哈姆雷特,只要你说的是威廉·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世界上只有一个哈姆雷特,那就是威廉·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作家阿梅丽·诺冬在(冬之旅)里写道:“办公室隔间是文明社会的修道院,人们在此修行‘沉默’‘顺从’与‘咖啡因耐受’三大美德。”这是一种老生常谈的观点。
楚岚虽以为然却也不以为然。
真正触动他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超越阶级的令人悚惧之物。
与一切人都相反,他觉得这种覆盖了人类整个历史的事情极度可怕——所有想要活得更好的人,都要证明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是独一无二的。
可是他觉得事实不应该是这样的。
没有什么是独一无二的。只要我们还生活在一起,还可以被某些事情代表。
被语言代表,被种族代表,被外观代表,被信仰和信条代表,被强有力的统治机关和监察机关代表,被名为自由的民主和民粹代表,被无上永恒的文学和艺术代表,被他人代表,被现实代表。
有一些人会将自己交给其他事物,但更多人会把自己交给自己的一部分。
交给自己的理性,交给自己的感性,交给自己的学识,交给自己的价值观,交给自己的审美,交给自己的力量,交给自己的经验,交给自己的元神,交给自己的识神。
都一样。
就在这短暂的一刻,楚岚浑身上下都立刻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肤、骨头、眼睛和胃,难以自制。
恐慌先于应对恐慌的理性攥住了他,然后是同样先于理性的愤怒与不甘。
他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血液像是变成了机体里的冷却液,十分刺骨。
肉体疯狂地打着寒战来警告他,战栗感如同潮水吞没过来,使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那短暂思虑前后的巨大冲突。
冲突双方都的的确确是他的心之所想,只是他不愿意承认所有人都是所有人,每个人都是每个人。
他害怕他们。
或许他也没有想错什么。
他只是同时观察到了人的波粒二象性。
这或许代表着一个更大的惊悚——独特并不独特。
他或许也感觉到了这份真相,所以害怕,但害怕的将不再是他们,而是自己。
而楚岚在我们的视线中闭上眼睛,令熟悉的幽暗拯救他的心。
他平静下来,速度快得非人,真不愧是个精神领域的故去天才。
他心中略略明白,为什么海心区的夜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传说了。
这里太能够放大人的情绪了。
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在面对海心区这原始又现代、沉默又喧嚣、浩大又渺小的景象时,都突然会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惶感。
一种泯然、一种沦丧、一种终点。
使得待着这里的任何人都会想要抓狂地大喊一声,像发了疯一样。
它原始得像三叠纪弥漫雾气的蕨类丛林,但它显然先进无比,效率无比;它沉默得像一块块已经坏死的巨人尸体,但无数生命在白昼围绕着它消磨时间;它浩大得能够埋没一切一切的愤懑与独特,但又在更广袤的时间空间范围中显得什么都不是。
这种东西太多太寻常了。
以至于连同它附带着的痛苦和人们对它的痛恨也显得微不足道。
浮空车发出幽静空灵的鸣叫,在空中转向,绕着双子楼中的一座向远方飞去。
楚岚总是按不住自己的思维,这时时刻刻地在消磨他的精神和心力。他觉得迟早有一天他会被自己榨干,心力枯竭而死。
他最后望了一眼楼里那仿佛有无数个格子间的办公区,拿起中控台上放着的一卷巧克力。
巧克力是巫秋意送给他的,因为她单位发了很多,用来抵扣应该给员工的各种补贴。
巫秋意不得以领了两大箱,然后基本全往况灵君那儿搬了。
他一边撕起巧克力的包装,一边对着漫天的黑暗钢铁丛林嘟囔了一声:“CELL.”
他还没吃饭,这时候当然有点饿了。
巧克力很难吃。怪不得。
楚岚从脚边捡起被车内空调风吹到地上的巧克力外包装,低着头看起上面密密麻麻的配料表,然后慢慢地咀嚼完那黑色的能量。
觉得并不适合给孩子们吃。
里面可能有蟑螂卵或者蟑螂甲壳。
他绕了几个圈,最后在外区的边缘地停下车。
这附近已经没有多少高楼,楚岚觉得就算把把浮空车切换到手动模式随便乱飞,做蜜蜂舞、做任何战术机动也不会撞上什么东西。
但他还是很快放弃了这个疯狂且无稽的想法。
外区的边缘稍微有了些人气,由于没有太高的高楼大厦的遮掩,楚岚还是能够看见远方的灯光和霓虹。路上也有了一些行人。
楚岚随便找地方停了车,把主控台上放着的一本闲书拿了下来,夹在右胳膊底下,双手插着口袋,步行来到况灵君的家。
拉铃,敲门。
从房间里跑出来开门的居然是尹铛。
“哎呀,楚岚,你回来了。”
“我来了。”
相较于工作时间……学习时间……训练时间,尹铛同学这时候已经换上了便服,纯白色的连帽卫衣和运动短裤。
短裤里套着一条黑色的保暖紧身裤,也可能是铲球裤,但总之很修身,可以看得分明女孩那矫健而美丽的大长腿。
她看样子还蛮惊喜的,招呼楚岚赶紧进来。楚岚朝这个活泼可爱的女高中生点了点头,从她身体让开的缝隙中进了院子。
整个家里很安静。所以楚岚问:“尹铛,灵君呢?只有你一个人在吗?”
“灵君姐和秋意一块出去了,我来的时候就不在。她们说去买东西。灵君姐姐留了小纸条在冰箱上。”
楚岚和尹铛一起进了屋子,屋里有取暖系统,自然暖和了很多,难怪尹铛穿得那么薄。
他没急着脱掉大衣,而是问尹铛:“原来如此。你在手机上问问她们,需要我开车去接她们吗?东西多吗?”
尹铛已经坐回到了沙发上,少女窝在被她坐暖了的那片领域,一边拿着某种零食嘎吱嘎吱吃个不停,一边用另一只手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楚岚关了门,防止初春夜晚的冷风进一步吹进来。但他还站在门口,等待下一步的可能。
片刻之后,尹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对他说:“灵君姐说不用……说有一个认识的人来接她们?她没说是谁。”
楚岚皱了皱眉毛,但很快又松开。
有巫秋意这个异种在她身边,肯定没什么事。
他摘掉大衣,挂在墙上。
尹铛咬着薯片看他的动作,然后在她屁股边的沙发上拍了拍,意思是邀请他坐过来。
不过楚岚并没有立即应这个年轻女孩的邀请。他走到房间里的大冰箱边上,打开看里面还有什么。
他瞅见里面有一盒蛋糕,应该是应某人生日而做的生日蛋糕。
“你的生日吗?尹……尹同学。”
“是秋意学姐的生日啦。我生日还早呢。”
“我没想过秋意这样的……这样的人也会过生日。”
魅魔也要过生日吗?
话说……这个种族是长生种吗?没研究过。公司的资料上也没有见到过。
尹铛耸了耸肩,没再多说。楚岚关上冰箱门,来到尹铛身边坐下,顺便瞥了眼她发绿的手机屏幕。
坐下来之后,楚岚把今天的调查记录发送给了几位同事。
说是几位同事,其实也只有谷少鹤和矢吹小春而已。
他造访壬生医药的时候,谷少鹤和天野素子也没有闲着。
她们按计划去做了现场调查,主要针对同期夜城内发生的一些缘由不明的暴力事件,调查其中有没有有关那个精神能力者的蛛丝马迹。
而矢吹小春则在总部待命,负责在公司和自治政府的内网里检索收到的各种报警情况,同样是调查敌人可能的踪迹。
做完公事之后,楚岚翻开那本他从车上带下来的科幻小说,从之前看到的地方开始看起。
“在法令与遵守、天堂与凡尘、丈夫与妻子、以色列地与犹太人之间……”
楚岚拿小拇指抵在这行英文字母下,从左到右,重新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他又试图将它翻译成意第绪语和希伯来语,再想了一通。
他有时候觉得作者不一定会这两种语言,说真的。但这显然也并不影响这本书本身的大部分魅力。只是更多了些啼笑皆非的讽刺意味。
忽然间,楚岚感受到他耳畔连着脖子的那一侧都整一个感受到陌生的温度,他移移眼睛,发现是尹铛靠了过来,一面吮着手指上的薯片调味料,一面好奇地看他手中的纸张。
“你在读什么?”看到楚岚已经注意到了她,尹铛顺势问。
“一本科幻小说。无聊的时候会看,”他向女孩展示了一下花花绿绿的封面,“要看看吗?”
尹铛把相当白的脖子缩了回去,捧着手机朝他晃了晃:“现在看不太了,我在看对手的比赛录像诶。改天借给我。”
“你们的对手是……?”楚岚完全还记得尹铛和壬生九十九训练时的英姿。
“斗牛士军团!”尹铛握起拳头,“当然是青年队。这可是半决赛了!夜城最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是那年的青年男子队伍,他们最后是得了亚军……”
“决赛对阵的也是西班牙,我知道。你们加油。”楚岚接上了尹铛的侃侃而谈,嘴角适时上扬。
尹铛笑着轻轻拍了下楚岚的大腿:“挺过这先客后主的两回合,我们起码都能追平历史最佳呢。”
“真厉害。加油。”
楚岚难得温和地笑了一下,轻轻扯动用来表示笑容的那一系列肌肉。
尹铛一下子觉得自己有幸看见了十分稀罕的景象。
她三两下蹬掉鞋子,盘坐在沙发上,身子则往他这边倾。
这名年少有为的女高中生说:“楚岚,话说,你和苏拉娅教练认识吗?我看你们今天还聊了一会呢。还有,你和九十九又是什么情况?能说吗能说吗?”
这个年纪的女生当然已经并不都是这么热络,不过名字有着奇怪谐音的尹铛同学却当然还是个潇洒又烂漫的女孩子。
楚岚一个个地回答她的问题:“苏拉雅女士之前带过我。更详细的事情,你还是到时候去问问她吧。壬生九十九……你就当是一个纨绔子弟来走流程镀金的吧,而我是担责的那个。不太能多说了。个人与个人之间也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尹铛瘪了瘪嘴,似乎对没有探听到更劲爆的信息感到一丝小小的失望,不过对于尹铛这样的人来说,这份失望也减去得很快。
女孩拿起她一直在吃的袋装零食,递给楚岚:“要吃点吗?我最喜欢的膨化食品。”
“谢谢,”楚岚伸出两根手指,夹了一小片出来,“不过,这种零食吃多了会长痘的吧。”
“原来这样吗?!啊,我说呢!”
尹铛把零食袋丢到了桌子上,磨蹭着身子把脸伸过来:“你帮我看看,这儿是不是有个痘。”
楚岚含着那片薯片,双手则握着书页来回翻来读一段好长好长的句子。
他往她这边瞥了一眼,在少女柔软而不失锐利的下颌线下,的确能够发现一个小而红的痘。
“只是青春痘吧,”楚岚说,“放着不管,过段时间也都会好的。”
“女孩子都爱美啊,你有没有什么快速祛痘的办法?不留痘印的。”少女焦虑地摸了摸那个小痘,虽然那个位置的痘基本不会被别人看见。
楚岚读完了那篇很长的段落,随口道:“我有可能会有吗?”
“你不是在做演员吗?医美护肤品什么的,有好用的推荐吗?”
楚岚放下书,想了想。
“能祛痘的东西……好像还真带了。”他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摸出一个黑黑的管子。
公司配发的紧急疗愈膏,主要用于治疗烧伤、撕裂伤之类的外伤,效果比市面上的一切同类产品都强,治个痘应该没什么吧。
他把那根管子样的小瓶递给了尹铛:“喷一点就会好的。还不行的话就把痘掐了或者皮肤割下来喷。”
“要这么吓人嘛……”虽然对楚岚的话感到心有戚戚,但尹铛还是接过来,扬起自己的脸,在那块喷了一下。
楚岚瞥了一眼,继续读起下一页。
“呜,好凉!等下。好像真的有用啊。”
果然立竿见影。
尹铛惊奇地一遍遍抚摸着之前还凸着小尖儿的皮肤,那里现在已经分外光滑,只有一星点红痕,估计很快就会消掉。
尹铛当即对那个小黑管爱不释手起来。
“好厉害。有商标吗?哪里能买到吗?”
“买不到吧。单位里有特定货源的,不在市面上销售。”
“但是我好想要。残念啊。”尹铛遗憾地吐了一吐舌头,把那管疗愈剂还给楚岚。
这次他转过头来,多看了她几眼。
尹铛颇感可惜地嘟嘴的时候,却看见他阴郁淡漠的脸上闪出一丝思索,漂亮纤长的睫毛也在那里迟滞地垂了一垂,显出一丝静美来。
最后,这个似乎人见人爱的硬汉与小白脸把脸又转了回去,说了一声:“你拿着玩吧,一支而已,没事的。”
“真的吗?谢谢你!楚岚!”
尹铛同学当即大喜过望,直接往他身上扑了过来,给了他一个有力、温暖而散发着少女清香的拥抱。
“你干嘛?快起开,”楚岚条件反射地皱眉,尴尬地把她的手掰开,“热死了。”
尹铛笑嘻嘻地松开他,把那根小黑管好好地揣进短裤的口袋里:“楚使君真乃天字号的大好人是也。我爱死你了。”
“有那么过分吗?”未免热情得太过头了,后半句话楚岚是在心里说的。
“难怪秋意天天说你的好话。”尹铛重新盘腿坐好,健硕修长的双腿在紧身裤下盘绕着,隐隐烁烁的优美线条看起来很养眼。
楚岚连翻了几页书,顺便刻意发出几声不以为然的轻笑声,权作对她试探关系之问的回答。
她看着阅读中的男人的侧脸:“你喜欢她吗?”
“巫秋意人挺好的,长得漂亮,也很有爱心。”他看到纸上的主角开枪。
于是他的目光多在书上停留了一会。
“那我就放心了,”尹铛笑,似乎有些释然地躺在沙发上,“你也挺好的。”
楚岚好半天没说话,直到尹铛已经在手机上重新开始看起比赛录像,他才仿佛慢半拍地问了一句,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怎么看出来的。关于‘你也挺好的’这种事。”
“少女的直觉!”
“嗯……直觉吗?”
“我可是个灵……”话说到一半,尹铛便赶紧打住了。
楚岚猜想她差点要把自己的底细主动说出来。
不过,她是个灵能者这件事,很容易凭借“直觉”来感觉得出来。
灵能是个广泛分布于全世界的超凡体系,但灵能者数目并不多,分布模式大约类似于门宦。
楚岚身为调查员的同事里没有灵能者,他之前也从来没见过。
尹铛的沉默显得有点突然,但又那么合理。在那些个和谐得甚至有些亲密的闲聊之后,她和他也突然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有太多无法沟通的事情。
不过楚岚并没有多在意这种司空见惯的事,他那双常常在无光的夜里视物的眼睛只是轻轻地扫视了一眼身边这位有点怅怅然的少女,就又把目光落回在书上了。
外面传进脚步声的时候,楚岚正正好合上书。
掏出钥匙来开门的显然是况灵君,圆圆的小脸在夜晚的寒风下下冻得有点红,很可爱。
在况灵君身后提着两大个塑料袋的高个子女人自然是巫秋意,甫一进了屋内,她的眼镜上面登时起了密密麻麻的白雾。
在两个本应出现在这里的女人之后,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身影却又果不其然地出现在楚岚眼前。
闪亮的金发,红黑色的眼珠,骄矜的神情。
不是白倪还能是谁。
要说的话,白倪和她们一起过来也并非是什么太离谱的事情。
楚岚和白倪上次见面距离现在甚至都还没超过24小时。
他下意识看了眼身旁仍然安坐在沙发上的那个女学生。但白倪既然已经知道巫秋意的事情,便是再知道个尹铛应该也没什么。
“白sir,你怎么和灵君她们一起来了。”楚岚去接那几个进来的人,从巫秋意手中拿过颇重的购物袋,然后顺势问白倪。
白倪抱着胳膊靠在门边,抄自己的未婚夫轻轻笑一下:“我正要来灵君这,没想到路上就碰见了。”
她把这件事掩了过去,继续说:“我来找灵君,没想到这里还有其他客人。”白倪女士扭一扭脸,傲睨的红黑色眼睛越过楚岚的肩膀,去和尹铛撞上。
尹铛刚刚从沙发上蹦哒起来,去抱归来的况灵君,况灵君身上带着一身冷风,冻得这个穿得薄的小姑娘嘶嘶几声低哼。
“介绍一下?”白倪的眼睛似乎虚了虚,尽管那份意志只是无目标地逸散开,并不是冲他来的,但过度敏感的楚岚还是立刻对此感到极端的不适。
他看见白倪的眼睛在往尹铛身上瞟,便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就在他因为白倪的精神外溢而稍有犹疑之际,况灵君已经笑着挣开尹铛的怀抱,回身向自己青梅竹马的顶头上司兼未婚妻介绍起尹铛。
“白倪姐姐,这是尹铛,我的朋友,现在还在读书呢,应该也是该叫您姐姐吧?”况灵君柔和地笑笑,一边打发尹铛回到沙发上坐着,一边向白倪简单介绍了一下她。
可能是屋子里进了几个外人所以有些冷,尹铛回到沙发上后把白卫衣的帽子拉了起来,只突出一张清丽俊俏的少女脸蛋。
“你好,尹铛同学。”白倪朝况灵君点点头,但不以为然。
她款款走进屋子里来,长靴根砸在地上,声音很响很响,也可能是因为没人再在此时讲话,所以显得很响很响。
“您好,白倪女士,我在很多地方都听闻过您。”尹铛毫无回避地去迎白倪的眼神,不知道是因为不认得她还是一点也不怕她。
白倪挑挑眉,坐在沙发上:“哪些地方呢?都怎么讲我的?”
“电视上。夸您的多一些吧。”
这时候,楚岚扯着巫秋意的胳膊,和她一块去了厨房。况灵君也默默转开,去整理冰箱,留给两个女人一点点沉默的时间与空间。
不过这份时间也很短暂。
白倪没在尹铛身上花费太多时间,只用几眼记住了这个女学生那双炯炯有神的黑眼珠后,随后便去找况灵君聊正事。
白倪朝厨房里喊了一声:“不用做我的饭了,楚岚。”随后便带着况灵君出门,预计去院子里或者其他房间里说话。
况灵君默默地跟着白倪,跟着这个令人畏惧的女人,跟着这个与她关系极为特殊的女人。
她们去了一处空荡的大房间里,像是厢房,不过却比堂屋还大上许多,平日里作孩子们接受室内课程的教室,因此地上散摆了许多可爱的小桌和小板凳,四处尤其是有尖角的地方贴着许多五颜六色的防磕碰软垫。
本是随便挑了个房间的白倪走进来才看见这个房间里的陈设。她感到一丝微不足道的惊讶,随后又瞥了一眼身后的况灵君:“这里好说话么?”
况灵君点点头,然后说:“白姐姐还是要说那件事吧。让我去您那里工作。”
“是来我身边工作。我看着你的话会安全方便许多。”白倪朝她笑,浅浅露出牙齿,显得还有几分亲切模样。
漂亮女人总是这样可怕,无论心中如何阴郁病态,样子功夫做起来总是那么简单。
比如喜欢甩脸子耍脾气的漂亮女人再不济也能得到个一向冷傲的描述,若是能稍稍在关键时间展颜,便是礼贤下士、和蔼可亲甚至能横眉能俯首了。
而况灵君虽然没怎么读书,却一直是个聪明人。她能够看出来,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白倪就又自顾自地说话:“我问过岚岚了,他说这是你的事,都听你的。不过,灵君你还是放不下这里小事的话,倒也只能以你为先了。”
“岚岚……”况灵君下意识地复述了一遍。
白倪低着头看况灵君,仍然莞尔:“楚岚是不大喜欢我这么叫他的,但他说了不算。”
况灵君只能也和她一样笑了笑。
两人往大房间里的更深处走进。
“楚岚最近和我说……”
“嗯,我知道,”白倪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来,却又抢了况灵君的话,“我们打算挑个日子订婚。或者,直接结婚?应该也不成问题。他和你说的是这个吧。”
况灵君还站在那,站在白倪身边。
白倪比她个子高,所以即便一坐一站,两人之间的目光交汇也不需要俯仰。
况灵君的嘴唇第二次分了分,没说出话就又抿在了一起。
不是,他没说,她心想。
他说的是,他最近不高兴,他很难过。他说他不完全知道为什么。他和我说的是这些,不是要和你怎么怎么样。她默默地想。
她这样想着,突然之间也有点难过。既为他难过,也有点为自己难过。甚至于,她也为白倪难过。
但转念间,况灵君又想起一种新的飘忽可能。
“嗯。他说了这个。”况灵君最后点点头。
她抬起头,直面起白倪的眼睛。
白倪实在是很漂亮,漂亮得让况灵君这样的普通女孩感到自惭形秽,特别是在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
院子里的光向屋内传进来,很稀薄,但总归有光亮,如同月光洒进来。
这份光亮使得两个人在身形影影绰绰之余,也能够显示出一些个体的颜色。
比如白倪因为混血而分外白皙的皮肤和分外挺拔的鼻梁,饱满得仿佛能立即滴出鲜血的娇红唇瓣,那里正自信地微微弯着,还有她的眼睛,虚实交错,如此迷人,况灵君怎么敢去多看。
在虚幻的月下,她的脸像一道冷峻的银色山峦,使人想象一切客观世界上的困难挫折对她来说都如同微风拂面。
白倪也在看着况灵君,但她没有太看出来什么。
她没有况灵君那样普通,那么擅长体会最平凡不过的细枝末节。
白倪伸出手来,没有经过试探地去摸上况灵君的脸,轻轻地将身前的少女再拉近了几分。
况灵君的脸儿被白倪温凉的掌心掬着,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因为这出乎意料的亲昵而产生什么变化,依然那么柔顺平和。
白倪看见她的嘴唇似乎分开了,有细微的气流窜出来。
白倪顿了顿,说:“告诉我,你有什么想法吗?”
她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不仅是况灵君不知道,白倪也不知道。也许是失败者的不甘心与落寞?
可是,谁是失败者?
“这是楚岚自己的事情,我虽然年纪比他大一些,但毕竟也不是个正牌姐姐什么的。他愿意就好,”况灵君没有什么表情地说,“祝你们顺利。如果有婚礼的话,肯定会邀请我吧。”
“你们的关系可以不改变,相信我。”白倪终于放开她的脸,修长尖细的尾指恰好从女孩脖颈柔软的皮肤上划过。
况灵君抬起眼皮,眼睛微向上地去望白倪仰起的耀金色长发:“我相信您。”
白倪轻轻拉着况灵君的手,让她坐下来。
况灵君没能怎么挣脱,最后居然是坐在了白倪的腿上。
金发微微颤动,白倪垂下脸,几乎俯在况灵君的耳边:“要不要和我讲讲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况灵君不敢转过脸,害怕转过去两个人的鼻梁和嘴唇都会撞在一起。她说:“白姐姐愿意听就好。”
听话的人笑了一声,笑声娇俏又恣意。
“我们是同一个福利院长大的。它就在扩展区,离这也不远,”况灵君开始讲起过去,白倪在她稍作停顿的时候适时嗯了一声,“怎么说呢……您也知道,他是个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显得鹤立鸡群的人。”
白倪勾起嘴角,不过没有发出笑声。
“所以你那时候就喜欢上他了。”
况灵君端正地坐在白倪的大腿上,她的身子不重,白倪几乎感觉不到太大的压力。
况灵君这时候显得有点难为情,脸颊慢慢显出娇羞的粉红色来:“是啊。不过在我表达心意前,他就去了圣教教所。”
“嗯,我知道。真可惜。”白倪似乎为小孩子们的爱情故事叹息了一声。
“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见过他了。再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少管所里作劳役,身边有一个漂亮的华裔小姑娘——”
“燕洛阳?”白倪出声。
“嗯。是洛阳。”
况灵君接着说:“他们关系很不错,我去看过他们。不过同样的,洛阳没多长时间就回中国了。而楚岚没有和她一起。”
“为什么?”
“我不知道。”况灵君在白倪脸边轻轻摇头,白倪闻见了她乌黑发丝摇晃时散发出的气味。其中一无所有,只有巨大城市在夜晚下的冷气。
“燕洛阳现在可是个大人物。”白倪摸了摸况灵君的后颈,说。
况灵君感到她的手很凉,但也很细腻。况灵君嗯一声,然后说:“是吗……真好。”
“一位“巅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七魄具圆。”
“挺好的。我就知道洛阳是做大事的人,和我不一样。”
白倪心下了然:“好,谢谢你,灵君。最后,我想问一下你,你觉得楚岚是个什么样的人?”
“哈……”
况灵君感到身下权势滔天的女人有站起来的意向,于是主动地从白倪身上起来站好。
白倪没有拉住她,但也没有立即站起来。
况灵君见状,只是将双手交叉握住,垂于腿前,随后继续言语:“我也说不清楚。您觉得呢?也许我只可能给您纠正一下。”
白倪若有所思:
“楚岚……他的内心很强大,以至于几乎不需要其他人。他很擅长服务其他人,或者说 对其他人好。他很善良,这不太好,容易总是痛苦。但他也很理性,和我一样,我喜欢他这样。我当然会很喜欢他。”
白倪说了许多,有些像是自言自语。而况灵君安静地听着,随后听见白倪发问:“他似乎总不爱摆出高兴的样子,是因为什么?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白倪女士。”况灵君说。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在黑暗里强行视物太久,也可能是生了一场寻常的病,白倪的头忽然有点痛,眼睛有点发烫,差点要在下一刻滚出同样滚烫的泪珠,她的眉心不断发酸,那处的皮肤连同更多地方——肩膀、手臂、大腿——的皮肤在抖动或者说蠕动,仿佛要撕开一道道血口,生长出更多的眼睛,去极尽一切一切可能地去窥探这个世界。
这是在况灵君面前,白倪不着痕迹地垂下脸,手指按了按眉心,努力把不算副作用的副作用给暂时抑制住。
况灵君听到、看到她垂着金色的头,几乎像梦呓一样说话:“他想付出。他热爱他人的生命,也忠诚于自己的欲望。他绝对愿意走上世界的高峰,和我一起。他有过一些仇恨,但似乎不执着于它。有一种事物从他的心里一日一日地流淌出来,像河一样,和他亲近……就能感受到。浸泡在河水中会很清爽。他是个好男人。他很完全。”
“他很残破。白倪。”
况灵君说。
可能因为憋了太多的话想说,少女的喉咙有些酸哑,声音也变了调子。
变得像一颗颗黑色的圆石被人投入宁静透亮的湖水中去,充斥着水花溅起时那种微不足道的突兀。
听到这话的白倪去看她,发觉她离自己那么近,以至于需要稍稍抬头。
外面的光还是那么暗,其他屋子里有中菜烹饪时的煎油声,以及两三个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楚岚、巫秋意和尹铛,他们在做饭,在准备给巫秋意庆生。
而她和况灵君在这里。
况灵君的眼睛是黑色的,如果在光下细细分辨,能够看清那对土黄色的瞳轮,一个标准的华裔。
她的父母亲很可能来自中国最中国的地方,但是可能是因为各种原因死在了这座半岛,也许是死在了它所拥有的无数的、大大小小的、绵延日久的战争之中。
况灵君是背着光的,白倪迎着光,彼此都觉得对方的脸难以看清。
一个光线太亮五官太挺拔气质太耀眼,一个光线太黑姿态太低矮样貌太普通。
她单手捂着脑袋和无数只在秀美的皮肤下蠕动翻滚的眼睛,听见况灵君在离她很近的黑暗里冷漠地轻声说:
“你在欣赏他的苍白和阴暗。其实是在享受他被折磨的痛苦。你把他当作一件珍惜的物品。”
她的头在疯狂地疼。
夜晚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外面开始下雨了。
她听见雨水从天上落下的声音,落下在斜屋顶和平屋顶上的声音。
水从斜着的屋面上的一列列青瓦上滚动,从勾头和滴水间滑落着,串成珠泪,泪水的珠子如丝线般从天上垂下。
她恨死了。
“你的能力太强大了,以至于忘记了心的意义。你真的以一个人来爱他吗?不,不只是这样,你把自己当做一个什么人?”
“我不知道。闭嘴。闭嘴!”
“砰——”
况灵君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双腿就超自然地脱力,不自主地跪在了地上。跪在白倪面前。
“你不应该羞辱我。灵君。”白倪用极颤抖的声音说。
况灵君没有惊慌,也没有急于站起身来。她默默而谦卑地抬起头,去正视白倪可怖的眼睛。
那双眼睛血红而灼热,异能与强大的魔力在其中渐涨、积蓄待发。
况灵君觉得那并不好。
于是她低下头,不愿多看白倪的眼睛,但她在胸前握起双掌,用嘴唇轻轻吻自己合拢的手掌,像一个新教徒。
她在为她祈祷。
她在那一瞬间真正地生了气,但在闭上眼睛后很快又抑制了下来。
然而,一切能被抑制的都只是表现,情绪如同炽热危险的岩浆,在山体之下流动。
岩浆终究冷却下来,她很擅长这个。
“我并没有想侮辱您,白倪女士。”
白倪眼睛闭了又睁,最后她伸出双手把跪在地上的况灵君扶了起来。
“对不起,灵君。我失态了。”
“没什么的,”况灵君说,“那我先走了。”
外面确实在下雨。
在白倪明明无比清晰的视野里,况灵君的身形移动的过程却像掉帧的影像,仿佛是一下闪现到了门边。
女孩从门边拿起一把伞,给了身后鬼使神差跟上来的白倪。
“你要走了吗?”
我说过我要走了吗?记不得了。
该走了。她看了看天上的雨,心想。
白倪接过伞,转身往外走。
她忘记打开伞了。况灵君没有提醒她,默默地看着她的金发被雨水淋成细碎的箔。
白倪踏出门的时候,心中忽有所感,倏一下回头望去。
那一层雨幕越来越大,已经走进黑夜的白倪需要透过千万个水镜才能看见况灵君。
她才发觉况灵君今天穿着一件淡绿色的针织连衣裙,也很漂亮,很适合她。
女孩正施施然站在当院中目送着她,同样没有打伞。
她的裙子上也的确很湿,裙边正滴落着成片的水。
况灵君朝她恭谨地点点头,似乎微笑。白倪没有表情地转过脸去,随手扔下她赠予的伞,坚韧挺拔的身子带着一团湿乱的金发走进雨夜里。
……
况灵君捋顺被水淋湿的黑发,继而拧了一拧后才走进主屋里。
这时候,那三个人已经坐下。
尹铛第一个招呼她过来,巫秋意给她递了一条干毛巾。
而楚岚却只在桌边平静地看着她。
“白sir走了吗?”楚岚看着她的眼睛,问。
“白倪姐姐先走了。”况灵君把脸悄悄转过去,躲开楚岚的眼睛,说。她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有些梦幻。
巫秋意拿毛巾揉了揉况灵君的脑袋:“灵君你要不先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谢谢秋意,不碍事的。”况灵君回绝了。
楚岚正往几个人的杯子里倒淡白色的果汁,尹铛嚷嚷着说要喝点酒精饮料,而楚岚用未成年人不要饮酒这个理由来堵住了她的嘴,只是多给她倒了一些无花果汁。
“随便做了些菜。等会还要吃蛋糕呢。”楚岚对况灵君说,后者刚刚在他身边坐下。
况灵君笑得很甜美,她点点头:“我知道啦。秋意,祝你生日快乐,新的一年平平安安。”
她举起杯子。
“秋意姐生日快乐!祝你新一岁能够如愿以偿发大财呀!”尹铛兴高采烈地祝愿她,也举起杯子。
“生日快乐。”楚岚抬了下杯子,说。
巫秋意摘下眼镜,弯起嘴角,真情实意地笑。
她站起身来,先亲了一下尹铛的脸颊,接着倾着身子去吻况灵君,最后正大光明地在尹铛面前去用嘴唇印上楚岚的侧脸。
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尹铛,你今晚要住这吗?”吃蛋糕的时候,楚岚问。
“我也想啦,”尹铛撑着头,似乎有点苦恼,“但老爸老妈肯定不会让我无缘无故夜不归宿的。”
趁尹铛没怎么注意,况灵君偷偷靠过来,拿舌头舔掉了楚岚蹭在嘴角的一块奶油。楚岚面无表情地说:“怎么也算有缘故吧。”
“怎么想都过不了他们的‘审批’啊。不过路上好像很远,而且不安全,是不是可以用这个理由去搪塞爸妈呢?”尹铛自言自语。
“那就辛苦楚岚先生送铛铛回去了!”
这句话是巫秋意说的。楚岚看向这位今日寿星,已经慢慢散发出性魅力的魅魔OL朝他很有诱惑力地眨了眨眼睛。
楚岚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无非是把尹铛这个小孩送回家,他们三个就又可以共度良宵了。
“走吧,尹铛,我开车送你。”他说。
尹铛佯作悲伤地和况灵君、巫秋意告别,随后裹上冲锋衣和楚岚一起出门。
梳着高马尾的女高中生出来的时候,自动驾驶过来的浮空车已经开始缓缓地在门前的空地上下落。
“哇,浮空车诶!我还没坐过呢!你们待遇这么好?还配这个。”
“嗯。”楚岚算是在回答她。
浮空车悬停在离地三十厘米的高度,楚岚拉开车门,上了前驾驶位,然后打开他很少用的空调。
“上车。”风机开始轰鸣作响了,他敲敲车门,催促尹铛,小姑娘还在外面转圈欣赏这台没什么出奇的老式浮空车,甚至拿出手机拍照。
尹铛最后好整以暇地摄录了一下驾驶位上枯坐着的青年,以此作为纪念,而那个无可置疑的美男子此刻正隔着车窗朝她投来越发冷峻的眼神。
然后她拉开另一边的车门,带着风呼呼地坐进后驾驶位上。
望着仪表盘前密密麻麻的按钮、闸门和指示器,她一边摸黑找着安全带,一边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显得很土包子。
“你家在哪?”
“外区旧港交界。外区第二十七号主街道与第一百零五号主街道交叉口。到那里就可以了!”
楚岚默默输入进地址,等待人工智能操纵的自动驾驶将他们送到目的地。从况灵君这到她的家,要穿过半个外区,路不算太近,也没有太远。
尽管尹铛一路上都在惊叹车窗外面流转的景色,但她仍还停不住和楚岚攀谈的嘴。
甚至于,她甚至还摘掉了全部的发圈,在他的车上慢条斯理地重新整起了过肩的长发。
当然不解风情的楚岚皱了皱眉,但不打算呵斥她什么。
车子在路口降落,而这时尹铛刚刚将自己的乌黑清亮的长发盘成一团大大的发髻。
“安全到家了记得发条信息给我。别忘了。”
“好嘞。谢谢司机先生!送你个礼物。”
换了个发型的尹铛似乎多出来了一条发圈没处用,然后她笑嘻嘻地把它强行塞进楚岚的手里。
外面的雨已经没再下了,尹铛打开车门,跳下去,转身朝他挥挥手,随即向街角走去。
尹铛太年轻了,连走路都舍得用出十二分的力气,矫健而不失娇气的平肩膀和白后颈都在夜幕下迷人地起伏。
楚岚突然心想,如果这时候她的高马尾还梳着,那么它一定会像松鼠的尾巴一样颇具活力地上下蹦跳。
她踏着雨后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向前走,地上的水正反射着路灯惨白的光泽与霓虹糜烂的浪漫,亮晶晶的。
使看着女孩远去的人也觉得这个走在亮晶晶的路上的女孩的身上也仿佛是亮晶晶的。
透过仍还沾着雨珠的前挡风玻璃,楚岚默默地看着这位女高中生健康活跃的高挑身影消失在远处。
她中间又果不其然地回了好几次头,每次回头看到楚岚的车还停在那之后,她都会忍不住捂着嘴笑,然后却又赶忙放下手,故作正经地转过身,背手,向前小跳两步,重新进入大大咧咧走路的节奏中去。
在她回头笑的短暂瞬间里,虽然那张肯定咧开了的、青春色的双唇被白净的手背完全遮住了,但楚岚的眼睛可以看得见她弯起来的黑眼睛。
他不确定尹铛是否也能看得见他的神情,但他也的确没有多余的表情要做。
非功利情况下的楚岚一直显得有些冷漠和不假辞色。
尹铛彻底消失不见以后,楚岚才终于低头看起手中的那条发圈。
发圈包在皮筋外的布料是天蓝色和白色相间的,很适合她的颜色。
上面还残留着一两根少女的长发,似乎也还带着一点她的气味。
楚岚对着它端详了一会,然后把发圈扔进座位后的储物箱里,重新启动车子升空。
回去就要和灵君、秋意睡觉了。
不知道为什么,楚岚想着刚刚的事,突然有了一点笑意。
最后他还是只在心里笑了一下。可能,也在浮空车离地百米的时候弯了一下嘴角。
……
“你回来啦?”
给他开门的是巫秋意,虽然他并没有敲门或者按铃。巫秋意扑通扑通地踩着拖鞋跑出来,脸颊上还带着过水后的红润。
巫秋意牵着他的手把他拉进房间:“我刚洗完澡。”
“香香的。”楚岚闻见身体乳的味道。
当然,还有更多的气味,不腥腻但很能让人联想起裸露的丰腴肉体,不甘甜但很能让人幻想起性爱的无边美好,属于一个成年魅魔的气味。
诱惑的气味。
无法抵御的诱惑。
“那当然。”巫秋意得意地笑,再转身回来看他时,魅魔少女已经完全释放出来她这个种族的特殊魅力。
无可挑剔的绝世容貌,超越人类的身材比例,天生就是为了诱惑男人的身姿形态。
不知不觉间,深藏不露的花朵盛开成妖艳绮丽的模样。
巫秋意用脚后跟踢上了门,然后又把门锁住,期望不会有任何人再来打扰他和她们的夜晚。
浴室里有水声,大概是况灵君在洗澡。
现在他暂时独属于她。
巫秋意一步步迈近这个胆敢走近一个魅魔的男人,用胳膊支着他的胸口把他推到了墙壁上。
“感觉……怎么样?”巫秋意紫黑色的眼睛像两颗琉璃葡萄。
“很有你的特色。”楚岚摸了摸她轻巧圆润的下巴。
这一只性张力突破人类上限的雌性生物伸出双臂,亲昵地拥抱住楚岚,魔鬼种属的犄角嶙峋如山,轻轻从他的额头上蹭过。
魅魔的角上正不断沁出露水般却又异常湿黏的液体,稍稍一闻就让作为一个健全的男人的楚岚立即勃起了。
她的身体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催情药。
巫秋意来咬他的嘴唇,湿漉漉的灵巧舌头像一条海蛇一样挤进楚岚的嘴里,在略显淫靡的咕哝咕哝声中,他们交换起彼此的体液。
“你今天很漂亮……”楚岚移开脸,哼了一声,从魅魔的热情中挣得了几分呼吸的空间。
巫秋意低笑着,从齿缝里跑出来的吃吃笑声有点真的像是一个中国女人。
当然,她肯定不是一个中国女人。
她甚至不是个人。
巫秋意一面揪着自己的领口,一面把他的脑袋按在了魅魔傲视世间所有雌性人类的高耸胸脯上。
哪怕隔着许多层衣物,细腻陶醉的乳香气也符合男人想象地出现在了楚岚的脑海里。
这种幻想种生物总是能满足人们在性上的幻想。
不过楚岚觉得自己没有对巨乳有什么超常的偏好。
“你好像有点累。放松些。”
哪怕不作为神秘生物,巫秋意也是个很敏感细腻的雌性,她很快留意到他的少许沉颓,于是在他耳边吻着宽慰他。
刚刚一系列的显得急切的求爱动作也放缓了许多。
巫秋意搂着他,他也搂着她,两个人转到了床边。
“你想替我一件件脱下衣服吗?先是这件羊毛大衣……”巫秋意解开灰色大衣的领口扣子,拎起楚岚的手。
“我们刚见面时你是不是就穿的这件……我好像有点印象。只有点印象……对不起。”
“你记性真不错。”巫秋意只是笑,把手搭在他的脖子上,随后又一路抹下来,去精巧地拆他的衣服。
楚岚把脸抵在她的脸上,然后去凭着触感扒开巫秋意的衣服。
况灵君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回大卧房里的时候,正看见两个半裸着的男女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床边交媾着。
他们的衣物扔了许多在地上,但身上还没有脱干净。
尤其是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雌性,她的黑色蕾丝内裤都还挂在膝盖上,但比例夸张的腰臀已经迎合上男人向前向上地挺动。
小况老师扔掉毛巾,小跑到两个人身边斥责他们把衣服到处乱丢。
站立性交中的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脸看她,巫秋意红红的脸趴在楚岚的肩膀上,迷人而惬意地笑了一下。
“灵君……你也快来嘛……嗯……我都好想他了……”
魅魔的双手抓在楚岚的后背上,变得尖细的紫黑色长指甲看样子险些要在上面抓出血痕。
况灵君叹气,把他们扔了一地的衣服捡起来,抱到沙发上去,然后又干脆在沙发边上就把自己脱光。
她刚刚洗完澡,身上也的确没穿什么,很快就拿一丝不挂的温凉玉体从后面贴抱住了在巫秋意体内抽插的楚岚。
阳具被巫秋意小穴内的水滑肉褶伺弄得很舒服,稠密浓黏的魅魔爱液源源不断地从阴道更深处涌动出来,像一股股热流一次次地整个洗涤过他嵌合入巫秋意下体的肉茎,继而完全地抚慰了他的身心。
如果一个魅魔愿意放弃用性爱榨取雄性人类的精液,再又愿意用爱欲、情欲与肉体来哺育性爱中的双方,那么想必她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优质的心理治疗师。
魅魔的阴道里和正常雌性人类稍有不同,有一条酷似舌头的软韧滑肉在其中慵懒地存着,一等男人把肉棒插进来,就会果断地像水蛇一样缠上去,亲吻吮吸起龟头,令人立刻双腿发麻。
楚岚的手把抱着巫秋意的丰臀,下身挺动,紫发美人分开修长而脂白的双腿,微微夹住他。
况灵君并不觉得被冷落,她默默地拿荷花大小的乳房去贴上楚岚的后背,随后又含了含自己的手指。
指尖沾上足够多的少女唾液后,况灵君把胳膊伸到楚岚胸前,去绕着圈刺激他的乳头。
“楚岚,我听说……男孩子的这里也很敏感呢。和女孩子一样。”
况灵君的口水并不很热,也不算黏。相反,少女的指尖正温柔地带着凉滑的触感在他胸前打转。
“谢谢你,灵君。”
楚岚对身后这位正全裸着的良家姑娘说。
她的手的确很舒服,他也能感觉到况灵君贴在他后背上的乳房被挤压的形状,还有因为异物刺激而渐渐勃起变硬的两颗奶头,他记得况灵君的奶头在充血后也粉得相当可爱。
灵君姐的胸很软,估计有一天要担心下垂,可能要给她买几件有钢圈的内衣的。
况灵君踮起脚尖,薄而软的嘴唇在他的后颈上印了一印,轻声说:“还要口头感谢吗,小楚你也太不识相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
楚岚也想起来这一点。
在相当长的一段过去里,他是叫着她“灵君姐”来长大的。
时间过得并不快,以至于一切的逝去都缓慢坚定得那么无可挽回。
“灵君姐。”他说。
少女没有立刻用言语回答楚岚。
她探长白藕般的胳膊,揽着他的脖子,差不多算是挂靠在男人的身上。
一条湿滑的肉蛇钻进楚岚的耳朵,况灵君在悉心温柔地为他舔耳。
巫秋意可以看得见况灵君的眼睛如此湿漉漉地望向男人。魅魔浅笑出来,感觉自己的尾巴正在生长得更长一些。
那条灵巧有力的尾巴从魅魔胴体臀后转过来,和巫秋意白嫩丰润的大腿一样缠绕住男人的身体,只不过力道更加紧了一些,巫秋意可以凭借尾巴来控制楚岚腰身挺送的节奏。
楚岚感到她细凉的尾尖正在自己的脊沟上游弋,危险之余却又充斥着情欲的晕染。
他用力挣开魅魔肉穴里如胶似漆的浓浓爱意,把阴茎向外抽了大半。
巫秋意毕竟是个淫货,缠在楚岚腰间的尾巴当即又想把他拉回来,而楚岚借着她迫不及待的拉力,又向前重重地冲撞回来。
肉棒继续深入着属于它的领土,挤开屄肉,越过子宫口——魅魔的第二张嘴巴,深入进寻常女性绝对无法抵达的秘境。
魅魔的子宫口处和雌性人类有很大不同,并没有子宫穹窿那么严密的防守,只有一块软骨,像是天生就是用来开宫的。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被男人粗长的肉棒肏开宫口对巫秋意来说就不刺激了。
“哼嗯~真不错……”
巫秋意女士的娇喘声婉转悦耳,楚岚也感到极致的愉悦,她的肉体正紧密地取悦着他,也索求着更多。
连同他身后的不断发出咕哝搅水声的况灵君,三个人的身体就这样牢牢地纠缠在一起。
突然,楚岚像是想起了什么,在喘息声中问了一句:“你能长出翅膀吗?”
巫秋意的脸儿也透着红,但可能比楚岚有余裕得多,毕竟男人同时面对的是两个女人的刺激。
“要想的话,也是可以的……你觉得那样更让你兴奋吗?”
楚岚低头,掏出手掬了一掬魅魔的肥乳,在粉红的乳晕上抿了一口奶气。
巫秋意思考了一瞬,紫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像两颗浸了蜜的紫葡萄,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认真的审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用尾巴更紧地缠住楚岚的腰,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又拉近几分。
肉棒因此更深地顶进她湿热紧致的深处,子宫口那块软骨被顶得微微凹陷,发出细微的、只有他们三人才能听见的“咕啾”水声。
“……想看我有翅膀的样子吗?”巫秋意低声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媚意,尾尖的棱角轻轻刮过楚岚的尾椎,像在逗弄一只即将被吃掉的小动物,魅魔的本能太具有统治力了。
巫秋意勾起紫唇笑:“那样的话,你可能会更用力地肏我哦~到时候……我可不保证自己会不会把你榨得太干净。还能给灵君姐姐留一点吗?”
楚岚还没来得及回应,反而先是况灵君从他身后轻轻咬住他的耳垂,湿热的舌尖在他的耳廓里打了个圈,声音软软地凑上来:“我也想看。秋意张开翅膀的时候……一定很震撼吧。”
真实身份是魅魔的职场女性忍不住吃吃低笑,娇喘声之间突兀响起的笑声像羽毛一样挠在两人心尖上。
巫秋意稍稍仰起头,紫发如瀑布般向后滑落,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和嶙峋的魔角。
下一个瞬间里,巫秋意白玉般的后背上裂开两道光洁的伤口,但听声音并没像是血肉的撕裂那样可怖,更像是布帛绷紧后的撕裂声。
空气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撕开——一对巨大而薄透的蝙蝠翼从她肩胛骨后缓缓展开。
翼膜是深紫近黑的颜色,边缘镶着淡淡的粉紫光晕,像夜空里最妖冶的星辰。
翅膀展开后,房间里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又被翼膜上流动的微光重新点亮。
翼尖微微颤动,带起一阵带着体香的暖风,拂过楚岚的脸,也拂过况灵君裸露的肩头。
“怎么样?够不够刺激你?”
巫秋意的声音低了许多,有些慵懒。她故意把翅膀往前收拢,像要把两人一起圈进她的领域。
翼膜轻轻贴上楚岚的肩膀,又滑到况灵君的后背,把她也半拥入怀。凉滑却带着体温的触感,像丝绸,又像某种活物在轻柔地爱抚。
楚岚的呼吸明显重了。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具完美到近乎非人的胴体——高耸的胸脯随着呼吸起伏,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臀部却丰满得惊人,此刻正一下下迎合着他的抽送。
而那对翅膀……像活的披风,把他们三人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只属于欲望的茧。
他忍不住伸手,掌心复上其中一边翼膜。
触感意外地柔软,却又有极强的韧性。
指尖轻轻一按,翼膜就微微凹陷,像抚摸着一只巨大的、温热的蝴蝶。
巫秋意,或者说,魅魔“娜阿玛”,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颤音的呻吟,阴道深处那条舌状软肉猛地收紧,像蛇一样死死缠住他的龟头。
“唔……呜哼……别、别乱摸那里嘛……很敏感的……”
她这样娇媚地叫着,却又主动把翅膀往前送了送,任由楚岚的手指顺着翼骨的纹路往上滑。
况灵君眼睛发亮,她伸出手,也小心翼翼地触碰另一侧的翼膜,指尖顺着边缘的银紫光晕描摹,像在抚摸一件珍宝。
“秋意的翅膀……好漂亮。”况灵君真心实意的称赞,甚至有点痴迷于难见的美。
少女把脸贴在楚岚后颈,同时把自己的乳房更紧地挤压在他背上:“楚岚,你摸摸看……这里的膜是不是比我的胸还软?”
楚岚当然不好回答。
他轻笑一声,手从翼膜滑下来,绕到前面,一手握住巫秋意沉甸甸的乳房,拇指碾过已经硬挺的异色乳尖。
另一只手则继续抚摸着翅膀,像在安抚,又像在挑逗。
幻想种的能力是连幻想种自己也无法抵御的,娜阿玛这具魅魔之身会同时提高自己和对方的敏感度。
楚岚的轻柔爱抚是一种双重的刺激,她被男人弄得腰肢发软。
巫秋意干脆把尾巴完全缠上楚岚的腰和大腿根部,用力把他往自己身体里拽。
肉棒因此整根没入,龟头重重撞开子宫口,顶进那片柔韧紧俏到不可思议的腔膣。
“啊……!就、就这样……再深一点……”
魅魔蚀骨销魂的娇喘似乎转眼就变成了破碎的哭腔,翅膀不受控制地张开又收拢,扇动起了轻风。
微微颤抖着的翼膜拍打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房间里顿时弥漫起更浓郁的催情香气——那是娜阿玛情动时才会散发的、专属于高等血系魅魔的体味。
巫秋意的翅膀完全展开后,像一张巨大的紫黑帷幕,将三人笼罩在其中。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体香,混合着她情动时分泌的催情露水,让楚岚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每一次抽送,都像是深入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欲望漩涡。魅魔膜翼扇动带起的气流拂过几人汗湿的皮肤,像无数只小手在同时爱抚。
她的尾巴时而缠紧楚岚的腰控制节奏,时而又钻到况灵君腿间,尾尖变成柔软的吸盘状,轻轻地隔着未翻开的阴唇去吮吸她的阴蒂。
况灵君被刺激得呜咽出声,仿佛子宫里都在发热,却又更用力地吻楚岚的耳朵和嘴角,像要把所有声音都堵回去。
楚岚感觉自己像是被两具最完美的性器同时吞噬——前面是巫秋意湿热紧致、会主动吮吸的魅魔肉穴,后面是况灵君柔软的乳肉和灵巧的手指,还有那对翅膀……像一张巨大的、活的网,把他们所有人都困在里面,无法逃脱,也不想逃脱。
然而况灵君很快也看得呼吸乱了。
她忍不住从楚岚背后绕到侧面,半跪在床上,捧起巫秋意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两个女人的舌头纠缠在一起,发出湿漉漉的水声。
况灵君的手也没闲着,一只手伸到下方,轻轻揉捏巫秋意肿胀的阴蒂,另一只手则绕到楚岚身前,帮他托住那对晃动得厉害的乳房,让乳尖更方便地被他含住吮吸。
他低头看去,下体交合处清晰可见。
巫秋意的阴阜光滑如玉,没有一丝毛发,紫黑色的阴唇饱满而厚实,像两瓣熟透的果实,此刻正被他的肉棒撑开到极限。
龟头每次退出时,都会带出一缕缕晶莹的爱液,拉成银丝般的细线,断开后溅落在床单上。
那些爱液不只是湿滑,更是黏稠而温暖,带着淡淡的甜香,像融化的蜂蜜,却又多了一丝魔性的腐蚀感——每当它接触到楚岚的皮肤,就会微微发热,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更深地插入。
“再…嗯哼…慢一点,让我感觉你…啊哈…”
巫秋意喘息着,声音碎成片片媚音。
她开始用尾巴轻轻调整他的角度,尾尖游走在后腰上,像在引导男人找到最完美的路径。
楚岚顺势放缓节奏,先是浅浅地抽送,只让龟头在阴道口处反复摩擦。
那里的肉褶层层叠叠,像无数小嘴在吮吸,入口处特别紧致,每一次进出都发出“啾啾”的水声,像是亲吻时的湿响。
深入时,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巫秋意的阴道内壁不是平滑的,而是布满柔软的凸起和褶皱,像一张张小网,专门设计来捕捉入侵者。
肉棒推进一半时,就能感觉到那条标志性的舌状软肉苏醒过来——它从深处懒洋洋地伸展,像一条活蛇,缠上龟头冠状沟,轻轻卷曲吮吸。
软肉的表面布满细小的颗粒,摩擦时带来阵阵酥麻,像是无数小舌头在同时舔舐。
楚岚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在“品尝”他,每一次收缩都像在吞咽,挤压出更多预液,让他腿根发软。
“啊……那里……就是那里……”
巫秋意低吟,紫眸半闭,翅膀微微颤动。
她主动抬起臀部,迎合他的挺进,让肉棒直捣子宫口。
那块软骨确实不像人类的宫颈那么坚硬,而是柔韧如橡皮,龟头顶上去时,会微微凹陷,像是被吮吸进一个更紧致的腔室。
一次重重的撞击后,软骨终于再一次被顶开,龟头又重新挤入巫秋意的子宫腔——那里温暖而空旷,却又立刻收缩包裹,像一个贪婪的子宫在吞食。
爱液从更深处涌出,热流般冲刷着整根肉茎,混合着楚岚的体液,发出“咕啾咕啾”的黏腻声响。
况灵君在一旁看得脸红,她的手伸到下方,轻轻抚摸巫秋意肿胀的阴蒂。
那颗小豆大小的肉珠已经充血成深紫色,触感滑腻,每按一下,巫秋意的阴道就会猛地收紧,夹得楚岚差点失控。
魅魔的尾巴也加入进来,彻底解放开的身体能力让她的尾尖奇异地分成两股,一股缠上楚岚的囊袋,轻轻揉捏,像在催促他射出更多;另一股滑到况灵君腿间,模仿楚岚肏她肉穴的动作,浅浅插入进况灵君的大腿根,魅魔的本能让她挑逗着她身边任何一个人类。
楚岚加快节奏,下体撞击的“啪啪”声越来越响。
巫秋意的阴唇被反复拉扯,边缘泛起红润,每次退出时都能看到内壁的粉嫩肉壁被翻出,又迅速缩回。
爱液越来越多,顺着交合处流到大腿内侧,湿成一片。
他的肉棒上裹满她的分泌物,亮晶晶的,像镀了一层油。
深入到最底时,龟头能感觉到子宫壁的蠕动,那里像有无数小触手在按摩,刺激得他脊椎发麻。
楚岚吞咽了一下口水:“好刺激……”
“楚岚……我快……要……”
巫秋意的声音颤抖,翅膀猛地收拢,把三人抱得更紧。
她的阴道开始有节奏地痉挛,舌状软肉死死缠住龟头,不让它退出。
楚岚也感受到高潮的临近,每一次抽送都像是撞进天堂的深渊——湿热、紧致、贪婪,一切都完美到极致。
巫秋意的高潮来得又急又猛,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况灵君扒下他们两个仅剩的衣服,三个人继而彻底翻滚到了床上。楚岚顺势压下身子,把肉棒最激烈地撞入巫秋意的体内。
她的肉穴在那一瞬彻底失控,层层肉褶像无数只小手同时死死攥住楚岚的肉棒,舌状软肉缠得更紧,子宫腔几乎收缩成一个贪婪的漩涡,把龟头完全吞没进去。
腥媚的爱液从她的深处像决堤般涌出,热而黏稠,沿着交合处大股大股往下淌,浸湿了楚岚的囊袋和大腿根。
翅膀剧烈扇动几下,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然后无力地垂落,把三人的裸体半上半下裹在里面,像一张巨大的、汗湿的紫黑丝绸。
“啊……射、射进来……全给我……我饿了……”
巫秋意咬着嘴唇,吞吞吐吐地喘着,尾巴痉挛收紧,死死地勒住楚岚的腰,不让他有半分退出的余地。
楚岚也不想退出去,他也当然到了极限。
肉棒的头端在魅魔那只勾人的子宫里被吮吸得酥麻过瘾,一股股热流从脊椎直冲脑门。
他垂下眼皮低喘一声,腰身猛地前顶,把阴茎整根地没入她的最深处,直至龟头能抵着软糯的子宫壁剧烈跳动。
精液一股接一股喷射而出,烫得巫秋意又是微微颤抖。
她的子宫像活物一样蠕动着吞咽,每一次喷发都被贪婪地榨取干净,仿佛要把他最后一滴都吸走。
高潮的余韵持续了十几秒。
巫秋意软软地瘫在床上,紫眸半睁半闭,嘴角挂着餍足的笑,翅膀微微收拢,翼膜还轻轻颤着。
她的阴道依旧在轻微痉挛,夹着渐渐软化的肉棒不肯放开,爱液和精液混合物从交合处缓缓溢出,顺着臀缝流到床单上,形成一小滩湿痕。
就连巫秋意的眼角,也带上了星点沉醉的泪水。楚岚喘着粗气,额头抵在她肩窝,感受着她胸脯剧烈的起伏。
况灵君一直贴在他背后,在此刻轻轻咬住他的耳垂,用软得像在撒娇的声音说:“小楚,该……轮到我了吧?”
她的话像一根细细的火线,让楚岚的精神又重新振作起来。
巫秋意舔了舔嘴唇,懒洋洋地睁开眼,笑着用尾巴轻轻推了推楚岚的腰:“去吧……把灵君姐也弄得像我一样舒服哦。”
楚岚把肉棒从魅魔的身体内抽出来时,巫秋意的阴道淫气四溢地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充满了不舍。
肉棒的表皮被浸泡得分外湿滑,蘑菇状的冠状沟从屄内的层层肉褶里划带出一股白浊的混合液体,顺着巫秋意白嫩的大腿内侧滑落。
况灵君低下头,发现他的肉棒还半硬,表面裹满晶亮的爱液和精液,青筋毕露,龟头泛着湿润的光泽。
少女俯着身子,从他背后绕到前面,双腿跪坐在床上。她刚刚全程欣赏了楚岚和巫秋意的交媾,此刻当然脸颊绯红。
况灵君抬脸看了楚岚一眼,眼里的水光潋滟而清纯。
随即她又低头,轻轻捉住心爱的男人刚刚从其他雌性体内退出的肉棒。
况灵君细腻的双手将这根永远不安分的怪物捧起来,用嘴唇去擦楚岚的阴茎。
他的性器上不仅有巫秋意的体液,也还带着她的体温和媚意十足的体味。
不过一向贤惠、有主母态的况灵君小况老师并不嫌弃什么,也不会有所介怀。
她用手指轻轻笼住楚岚的肉棒,撸动着把上面黏滑的混合体液抹匀。
触感温热而湿滑,况灵君低头亲了亲龟头,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甜点。
况灵君时常劳作的十指指尖并不像那些夫人小姐那样有不沾阳春水的细腻,但她也在认认真真地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
但她的身体比巫秋意更显纤细柔软,皮肤是那种洗完澡后透着粉的奶白色,乳尖粉嫩得像两颗小樱桃,已经因为兴奋而挺立。
腿间的小穴干净无毛,阴唇薄而娇嫩,此刻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湿润的粉色,明显早就动情了。
“……还热热的。”况灵君对着楚岚已经重新硬起来的肉棒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羞涩,又带着点期待。
她抬头看楚岚,眼睛亮晶晶的:“小楚……这次轻一点,好不好?姐姐怕……受不住。”
楚岚喉结滚动,低声应她:“好,灵君姐。”
他把况灵君轻轻推倒在床上,让她平躺着,双腿自然分开。
巫秋意侧卧在一旁,尾巴懒懒地缠上况灵君的脚踝,像在鼓励,又像在观赏。
她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伸到自己腿间,慢条斯理地抚弄着还在滴落体液的花穴,发出细微的水声。
楚岚跪在况灵君腿间,先没有急着插入,而是用龟头在她的阴唇外缓慢画圈。
况灵君的小穴已经因为之前的旁观和高潮余韵而湿得一塌糊涂,粉嫩的唇瓣微微张开,每一次摩擦都带出细小的水丝,拉成银线又断开。
“楚岚……别、别逗我了……”况灵君的声音带着点哭腔,腰肢不安地扭动,试图主动迎上去。
她的双手抓着床单,指节泛白,眼角还残留着刚才高潮后的泪痕。
巫秋意侧卧在一旁,翅膀半收,尾巴懒懒地卷着况灵君的脚踝,像在轻轻固定她。
她笑着用指尖描摹况灵君的乳晕,低声哄道:“乖,别急……让他慢慢来。今晚我们有的是时间。”
楚岚这才缓缓往前顶。
龟头挤开薄薄的阴唇,只进入一个头部,就停住了。
他能清晰感受到况灵君甬道入口的紧窄和温热,那里像一张小嘴在轻轻吮吸,却又因为紧张而微微痉挛。
他没有立刻深入,而是保持这个浅浅的姿势,腰身前后微动,让龟头冠状沟反复摩擦她最敏感的入口褶皱。
“唔……好痒……楚岚……”况灵君咬住下唇,声音碎成细片。她的爱液越流越多,顺着交合处往下淌,浸湿了楚岚的囊袋。
巫秋意看得兴起,尾巴从况灵君脚踝滑上来,尾尖轻轻绕上她的阴蒂,变成柔软的吸盘状,缓慢而有节奏地吮吸——一下、两下,像心跳般规律,却不给她爆发的那一下。
况灵君立刻弓起身子,抻直了涨得白里透红的脖子,发出压抑的呜咽声:“秋意……别……太、太刺激了……我会……坏蛋秋意……”
“不会那么快让你去的。”巫秋意得逞地低笑,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捏住况灵君的乳尖,拉长再松开,像在玩弄一颗小樱桃,“我会帮灵君把这顿大餐拉长……让你多享受一会儿的……”
楚岚配合着巫秋意的节奏,慢慢再推进一寸。
肉棒进入一半时,他又停住,这次开始画小圈——龟头在里面旋转,刮过内壁每一道褶皱。
况灵君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白白嫩嫩的小腹微微起伏着,似乎显示出男人性器的深入。
她的身子在床单上不自主地向他靠过来,试图用下穴把肉棒吞得更深,却被楚岚的手按住她的腰,不让她乱动。
“姐姐这么着急吗……?”
“嗯嗯……我想……秋意还在欺负我……”
况灵君眼泪汪汪地点头,双手改为抱住楚岚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她的乳房贴在他胸前,随着呼吸轻轻摩擦,乳尖硬得像两颗小石子。
巫秋意在这个可爱女孩的侧脸上亲了一口。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细长狡猾的尾巴这时换了玩法——不再只吮况灵君的阴蒂,而是滑到男女的交合处,尾尖轻轻刮过楚岚的棒身,又滑回况灵君的阴唇边缘,像在帮他们润滑。
过了好一会儿缓慢的推进,楚岚才终于把她的肉穴彻底塞满。
况灵君抓紧他的肩膀,感受着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里满是满足和委屈:“终于……满满地进来了……”
和魅魔女孩巫秋意的紧致贪婪不同,况灵君的里面温暖而柔软,楚岚插进去之后感觉像有一团温热的蜜糖在慢慢融化。
她的小穴层层包裹退让,但却又带着少女特有的紧窄。
小穴的肉壁除了那些该有的褶皱几乎全都光滑湿润,没有那些诡异的舌状软肉和颗粒,却胜在干净纯粹,每一寸都像在温柔地吮吸肉棒,“唔…哼…好胀……好胀啊…感觉要满了……小楚…真的好厉害……”
况灵君咬住下唇,黛眉轻蹙,双手抓着床单。
楚岚停顿了一下,等她适应,然后才继续深入。
整根肉棒几乎开宫地全根没入小穴时想,少女的眼角自然而然泛起泪光。
楚岚低头吻她,舌头缠绵地搅弄,同时开始极慢却极重的抽送——几乎整根抽出,只留龟头在入口,然后再缓缓顶回最深处。
每一次进出都拉得很长,但她的胯很软,撞击声很轻,交合时只有细微的“咕啾”水声和况灵君呜呜咽咽的喘息。
魅魔感觉到女孩心中强烈的情欲,本能地感到欣喜。
巫秋意把她搂抱起来,钻进她的身下,又俯身含住况灵君的另一边乳头,舌尖绕着格外粉嫩的乳晕打转,偶尔用牙齿坏坏啮咬一下,让少女闭上眼睛发出可爱的“咿呀”声。
况灵君被前后夹击,身体不住颤抖,却又被两人的节奏控制着,不让她那么快攀升。
“两个坏蛋……”况灵君连楚岚也囊括了进来。
“乖,明明这么愿意,就让他好好肏你嘛……”巫秋意低笑,另一只手伸过去,捏住况灵君的乳尖轻轻揉捻,“你看他现在多硬……都是为你留的。估计楚岚还留着好多好多的精子要让你受孕呢……”
况灵君的小脸儿红透了,也不知道是羞还是喜。
而楚岚也被魅魔的淫语刺激得开始加快动作。
他俯下身,含住况灵君的乳房吮吸,连乳晕也贪婪地吞进嘴里。
同时,他的腰身用力挺动。
肉棒在况灵君柔软活嫩的甬道里进出得越来越顺畅,每次撞到最深处,她都会发出一声甜腻的呜咽。
少女的腿本能地缠上他的腰,脚跟抵在他臀后,像在催促他更深。
“小楚……姐姐……喜欢你这样…好喜欢…”况灵君喘着气,声音软而湿,几乎像要化开成甜腻的蜂蜜,“请……再…再用力一点……完全可以的……呜……”
“灵君姐……真的那么舒服吗?”
“当然舒服呜……要疯了啦……”
楚岚低头吻住她的唇,舌头缠绵地搅弄,同时下身猛地加速。
——每五六下深顶后,又故意放慢,改为浅浅摩擦G点。
况灵君呜咽着的爱液越流越多,顺着臀缝滴到床单上,形成一小滩水渍。
巫秋意的尾巴这时足足分成三股,第一股继续吮吸况灵君的阴蒂,第二股则缠上楚岚的睾丸,按摩着,似乎在为他催精,而最后一股浅浅探入况灵君的臀缝,开始在粉嫩的菊蕾处打转,给她带来异样的酥痒。
况灵君很快就被推上高潮边缘。她双手抱紧楚岚的脖子,哭腔里带着欢愉:“要……要到了……小楚……射给姐姐吧……”
楚岚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肉棒在她的紧致之中剧烈跳动,又一次将滚烫的精液全部灌入。
况灵君被烫得浑身一颤,柔韧的小穴痉挛着疯狂收缩,似乎也是想要把他的精子全部榨取出来。
黑发少女的高潮比巫秋意来得更温柔,却也绵长,兴奋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唇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三人再次纠缠在一起。巫秋意笑着用翅膀把他们轻轻盖住,尾巴缠上两人的腰。
楚岚被两具湿湿黏黏的裸体搂住,慢慢地平静下来。
“明天,有事吗?”巫秋意把脸凑到他的耳边,她的脸颊很红很烫,以至于楚岚可以立即地体会到她的近来。
“怎么了,秋意?”
“陪我回学校,有许多很好玩的活动呢。而且还有很多美少女高中生啊,说不定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学妹。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先说好,我这样的可没有第二个了。喜欢尹铛吗?有点难啊。”
今天过生日的娜小姐或者巫小姐显然心情很好,在自顾自说了一大堆后,她用异色的嘴唇抿含他的耳垂。
“神经病。”楚岚果然翻脸不认人,转头抱着似乎一直在傻笑着的况灵君去睡觉了。
“祝我生日快乐。”巫秋意戳他的后背。
“……生日快乐。我陪你去。”
“我就知道你是口是心非。男人肯定都还是喜欢更年轻的嘛……”
楚岚不理她,况灵君在他怀里偷笑,但不小心笑出了声。